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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此生若負,天地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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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什麼?”林慕白一怔。

“人死了。”莫青辭說得微沉,這三個字對林慕白而言沒什麼感觸,只覺得有些訝異,誰不知道金鳳是公主的乳母,如今無端端的死了,勢必有因,而且這個原因足夠讓兇手不忌憚容嫣然,而對金鳳痛下殺手。

如意其實和林慕白想得差不多,這金鳳突然就死了,會不會與莫青辭有關,或者跟小公子的身份有關?是莫青辭知道了真相,所以惱羞成怒?

可林慕白轉念一想,若是莫青辭知道了真相,那麼第一個要殺的應該元青。從一個父親的角度來看,自己寵愛了多年的兒子,突然變成了別人的,最大的仇恨應該來自於孩子的母親和生身之父。若是如此,金鳳該死的意義,就不大。

到底會是誰呢?

“不知屍身何在?”林慕白問。

莫青辭道,“在——”他有些猶豫,“在一片灰燼之中。”

灰燼?

這話是什麼意思?

莫青辭笑得微涼,“實話跟你說吧,是在紀家原址,那兒早在六年前就已經被焚爲灰燼,夷爲平地。金鳳就死在那裏,而且死狀極爲詭異。”

“可否帶我去看看?”林慕白道。

“側王妃不怕嗎?”莫青辭微怔。

如意笑了笑,“城主,請帶路吧!”

莫青辭約莫是沒想到,林慕白竟然會對這些事情感興趣,微微凝眉。

這是一片廢墟,就如同莫青辭所說,到處都是殘垣斷壁,枯草都沒過了膝蓋。一眼看去,都是火燒之痕跡,最中央還立着幾根石柱,風吹日曬的,侵蝕了大半,看上去搖搖欲墜,好像隨時都會倒塌。

“金鳳被發現的時候,就吊死在這裏。脖子被勒着,臉朝上,就好像對天鳴冤一般,看上去極爲恐怖。我也知道,得保護好現場物證,所以只叫人解下金鳳的屍身,未敢挪動這裏的一分一毫。”莫青辭站在石柱底下,輕嘆一聲,“這根石柱,還是當年紀家受封城主的見證。算起來,也是前朝之物。沒想到時隔多年,什麼都已經腐朽崩塌,唯獨這根石柱仍舊屹立不倒。”

廢墟太亂,木輪車進不去,是容盈抱着林慕白行走自如的。

“前朝?”林慕白微微蹙眉,沒有多說,轉而問道,“這個高度顯然是被掛上去的,自己是沒辦法做到的。如意,找找看附近有沒有掙扎的痕跡。”又道,“敢問城主,屍體在哪?”

如意頷首,“是,師父!”

莫青辭指了一下不遠處有專人看守,被放在一張席子上的金鳳屍體,“就在那裏,仵作還在初驗,暫時沒有結果。”

林慕白笑而不語,行至屍身跟前,“是否後頸骨斷裂?”

仵作一愣,莫青辭便道,“這是恭親王府側妃,回答便是。”

聞言,仵作慌忙行禮,而後點頭,“側妃所言極是,確實是後頸骨斷裂。”

林慕白低頭便看見,金鳳脖頸上的勒痕,“如此可確定爲他殺。”

仵作蹙眉,“側妃似乎對驗屍頗有經驗。”

“我在清河縣多年,這驗屍也不是頭一回了。”語罷,林慕白道,“煩勞仵作辛苦,將屍身仔細驗一遍,我身子不便,無法親自動手。有勞!”

仵作受寵若驚,“側妃客氣。”

屍身被放在廢屋裏臨時搭建的木板牀上,儘量少搬挪屍體。仵作教底下徒兒取了必備工具,便開始了驗屍。徒兒在旁搭手,記在驗屍簿中。

如意回到林慕白身後,朝着林慕白搖了搖頭,她並沒有找到一絲一毫的掙扎痕跡,也就是說。這個紀家舊宅,只能算是棄屍地點,根本不算案發第一現場。

曰:自縊身死,兩眼合,脣口黑,脣開齒露。面帶紫赤色,口吻兩頰及胸前有涎沫,兩手需握大拇指,腳尖直垂下,腿上有血蔭,大小便自出。覆臥,其痕正起於喉下,止於耳邊,多不至腦後髮際下。

曰:絞勒喉下死者,結締在死人項後,頸後結交,背後衣襟皺揉。

腳下無踏物,離地六尺有餘。

故:非自縊身亡,確係他殺。

林慕白坐在木輪車上,“煩勞仵作大人摸一摸死者的頸部。”

仵作頷首,這不摸不要緊,一摸直接瞪大了眸子,“這——”眉頭越皺越深,“這脖子除了皮肉相連,裏頭的骨頭幾乎全部拗斷,下手真的太狠。”

“若不是有深仇大恨,怎麼會下此狠手?”如意只覺得心裏瘮的慌。

“死者不是向天鳴冤,只是頸骨已斷,無法在續連,所以被人勒着脖子懸掛在石柱上時,頭部的重量朝下,兇手刻意將屍身擺弄了一下,就形成了這副死狀。”林慕白慢慢解釋。

如意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這兒我都看了一遍,也細細的找了石柱周圍,沒有發現掙扎的痕跡,也沒有拖拽的痕跡。”

林慕白一笑,“你看看那繩索。”

如意聞言上前,仔細查看繩索,“繩索摩擦得很厲害。”

“只要勒着脖子,把繩索繞過石柱抓住,慢慢的往下拉,屍身就能升上去,升到一定的位置,再綁縛繩索,是件很容易的事。當然,前提是這人得有足夠的氣力,或者有人幫忙。”林慕白笑得涼涼的。

金鳳可不是纖瘦之人,本身微胖,死後便更沉了一些。要拉動金鳳的屍體送上那麼高的石柱,尋常人是做不到的。至少女子是很難做到的,就算是女子,也該有兩人以上。

“金鳳平時會有什麼仇人呢?”林慕白有些不解,雖說金鳳恃強凌弱,但也不足以成爲這樣殺人的理由。這看上去,根本不像是隨機殺人,而是有所預謀。

輕嘆一聲,就好像是骨子裏的東西在蠢蠢欲動,每次遇見案子,她總有些難掩的衝動,想要解開謎題。可是如今的自己,雙腿不便,再插手也只怕會連累身邊的人。

“師父。”如意笑了笑,似乎看出了林慕白的猶豫,“師父放心,如意一定會陪着師父。”

林慕白釋然一笑,“鬼靈精。”

即便如此,林慕白還是有些顧慮,比如容盈!

她到底還是有些不瞭解他,只要她喜歡,他必定不會反對,就比如某些事情,其實不是不知道,只不過在等她點頭。橫豎打定主意,這輩子隨你禍害,兩個人在一起,也就不忌生死之事了。在一起這三個字,已然勝過一切。

“側妃可有什麼想法?”莫青辭上前。

林慕白道,“不知城主能否說一說當年這紀家發生的事?”

莫青辭眉目閃爍了一下,繼而移開視線眺望着這一片廢墟,“紀家麼?呵——當年的紀家與如今的莫家,其實差不多。紀家備沐聖恩,深得前朝帝君的寵信,是這雲中城的一城之主。只可惜朝堂更替,所有的榮耀也都隨之消失不見。”

“更替的除了皇帝除了朝堂,還有紀家的地位,已經被滿門抄斬的宿命。紀家老小,被當場格殺,就在這個院子裏,無一倖免,死後也沒人斂屍體,只是一把火將這兒燒了個乾淨。塵歸塵土歸土,就此都不復存在了。從此以後,就再也沒有紀家。”

“你能想象,一個豪門貴族,突然間從人間蒸發的慘烈嗎?什麼都沒留下,什麼都灰飛煙滅,愛的恨的怨的唸的,都成了一場空話。”

林慕白一笑,“誰說沒有留下。”

莫青辭驟然扭頭看她,神色陡然一滯。

“還有記憶。”林慕白淡淡笑着,“城主和雲中城的百姓,不也還是記着這是紀家嗎?即便成了廢墟,可進來的時候,我看到外頭還是有些香燭殘跡,想來不是所有人都冷漠無情的。不管紀家是不是該死,也不管他們是不是拿血洗禮新皇朝的建立,對天下人而言都不過是朝堂更替的一部分罷了!這種事,歷朝歷代還少嗎?”

莫青辭輕輕吐出一口氣,“是啊,不少。”

“順者昌,逆者亡,本來就是世間的生存法則。”林慕白輕嘆,“只不過,死得慘烈一些。可是人,終歸是要死的。”

掃一眼滿目蒼涼,莫青辭苦笑,“若是人人都能像側妃這樣看得穿,那麼誰都可以悟禪悟道而不受紅塵干擾。拿得起放得下的,就不是俗人了。”

林慕白沒有說話,莫青辭緩步而去,“仔細給我搜,看看附近有什麼可疑痕跡。”

如意蹙眉,“師父,城主怎麼怪怪的?”

“你忘了,城主早前和紀家——”

不待林慕白說完,如意驟然想起,“對,我倒是給忘了還有這一層。難怪城主會傷心,唉——爲何深愛的人,總不能在一起呢?”

林慕白心頭微涼,輕聲低吟,“故人難見故人顏,念及情深無人回。前程往事斷腸詩,笑言物是人早非。”

身後,容盈面色微緊,眸色深邃難辨。

這世上沒有一帆風順的愛,若是什麼都一帆風順,怎麼能刻骨銘心呢?可若是有太多的波折,卻也容易教人忘了初衷。

最初那種,心動的滋味,不顧一切的無畏無懼。

有關於金鳳的事,林慕白覺得可以去問一個人。

回到公主府,莫浩已經午睡,薔薇在旁邊守着。見着林慕白與如意回來,薔薇急忙起身,眼底透着少許焦灼,繼而行了禮,壓低聲音道,“金鳳姑姑,真的、真的沒了?”

如意點了頭。

薔薇面色微白,整個人顯得格外慌張。

“小白?”容哲修在外頭喊了一聲。

林慕白蹙眉,“你怎麼還不午睡?”

容哲修搖頭,“我不想睡,聽說有人死了。就是那天,被我訓斥的那個?”

“別想太多,也別害怕,小白護着你。”林慕白將他拽入懷中,“男兒大丈夫,當應該一些。”

“我不是害怕,我是擔心你。”容哲修坐在她懷裏,“小白,你是不是又想插手案子?”

林慕白沒說話,良久才道,“我腿腳不便,就算想插手,也未必能成。修兒,你是不是不想讓插手此事?可你要知道,這公主府裏還有人要害你的皇姑姑。”

容哲修點了頭,“我沒有不同意的意思,我只是想來告訴你,注意安全。”而後小心的湊到林慕白的耳畔低低道,“記得出門帶上我爹,他能保護你。”

她笑,“知道了,真是囉嗦。”

容哲修撇撇嘴,“沒辦法,誰讓我是男兒大丈夫呢?保護自己喜歡的女人,是天性。”

嘖嘖嘖,如意在一旁竊笑,要知道容哲修才那麼點大,就說什麼保護自己喜歡的女人。回頭間,驟見容盈微沉的臉,如意默默的在心裏爲容哲修祈禱。

跟自己的老子搶女人,不等於把醋罈子往殿下身上潑嗎?

唉——危矣!

“薔薇,我有話要問你。”林慕白終於轉入正題。

薔薇點了點頭,“奴婢知道側妃要問什麼,奴婢這條命還是側妃和世子爺給的,側妃要問什麼只管問,奴婢一定知無不答。”

“好!”林慕白頷首。因爲莫浩睡着,衆人便去了耳房。

“你可知道,金鳳在公主府內,得罪過什麼人?”林慕白問。

薔薇搖頭,“其實金鳳姑姑就是嘴皮子厲害,平素大家也都是捱罵捱打,但若說恨到殺人的地步,委實還沒有過。”想了想,薔薇又道,“早前一直都是丁香跟着的,所以此前的事情,奴婢也不是很清楚。”

“你一直提起丁香,這丁香如今身在何處?”林慕白問。

輕嘆一聲,薔薇眸色惋惜,“丁香是公主的貼身婢女,是公主從皇後孃娘宮裏帶出來的陪嫁丫頭。只不過那一次之後,丁香就瘋了,公主也讓人診治過,但最後一點都不起作用,所以公主也放棄了。但公主念着丁香隨了自己折磨多年,所以便將丁香放在了莫家此前退離的老管家那兒寄養。”

“不過一年前,聽說老管家離世,丁香就沒人管了,如今也就是公主府的人每日一趟的去送點飯食。至於日常料理,誰都無人問津。偶爾我得了空,就會去看她。老管家無兒無女的,如今去了,屋子也空了,現在被丁香弄得烏煙瘴氣的,我去了也就是收拾一下。”

林慕白點了點頭,默然不語。

如意道,“這丁香此前跟着公主想必風光至極,沒想到竟落得如斯下場,難免教人唏噓。”

“我也是念着她可憐,沒人管沒人理,說是每日送飯食,其實府中剋扣,那些下人們誰還會在乎一個瘋子的死活。”薔薇嘆息,“能活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

林慕白看了容哲修一眼,“今日天色不早,明日帶我去見見她。”

薔薇仲怔,“側妃要見她做什麼?丁香如今瘋了,便是側妃問及金鳳姑姑的事,她也未必能回答你。”

“試一試吧!”林慕白道,“我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好像這事只是個開始。”

只是開始而已!

如意搗了藥,開始在院中熬藥,林慕白坐在一旁,神情微恙的擺弄着手中的柳藤球,好像有點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些什麼。

“師父在擔心世子爺的眼睛?”如意笑了,“老天爺是長了眼睛的,世子這樣懂事,老天爺不會這樣殘忍的。世子的眼睛,一定能好起來。”

林慕白點了點頭,“今夜,你再去看看吧!若是還沒有,那便罷了,若是有——也不枉我深信一場。”

如意頷首,“師父放心,這事如意記得,絕對不敢忘記。左不過,師父真的要插手眼下的案子嗎?莫城主那邊,似乎不太樂意師父插手。”

“那是他的事。”林慕白輕嘆一聲,“涉及公主,怕是沒辦法置身事外了。若驚動了朝廷,京裏來人,事情就會變得更棘手。殿下如今的狀況你也看到了,若是教人看出端倪,只怕這樣安靜的日子,以後再也不能了。我不想去京城,也不想亂了眼前的平靜。這樣的生活,我覺得已經足夠,沒必要再陷入爾虞我詐之。那些非我所願,也非殿下所願。”

如意當然明白林慕白的意思,握着手中的蒲扇,也跟着嘆息一聲,“其實安靜的生活,比那些所謂的榮華富貴都強很多。彼時紅綃姑娘,也只是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罷了!只可惜天命不佑,世事難料。”

林慕白望着午後逐漸淡去的陽光,轉眼間就會變成如血殘陽,“如意,你說一輩子,有多長?”

如意笑了笑,“這個還真的說不好,師父覺得呢?”

“應該很短,閉上眼睛的功夫,就是一輩子了。”林慕白說得溫和,眉目間暈開涼涼的蘊意。她突然有些莫名的感觸,容嫣然原本高高在上,突然就誤了一生。不管莫青辭愛或不愛,能讓一個女人發瘋到了這樣的地步,而且還在藥裏動了手腳,想來都足夠讓人瘋狂了。

不管這藥是不是莫青辭下的手,應該都是和莫青辭逃不脫關係。

要麼是莫青辭心狠手辣,至容嫣然於死地。

要麼是莫青辭包庇兇手,在隱藏某些祕密。

但不管是哪一種,能讓結髮夫妻形同陌路,彼此折磨相殺,內中情由,想想都教人心寒如斯。

“師父,你說若是兩個人真的深愛不已,怎麼會變成這樣呢?”如意不解,“兩個人在一起,有什麼問題爲什麼不能攤開說,非得一個死扛着,一個硬撐着呢?最後,漸行漸遠,背道而馳。”

林慕白笑了笑,“因爲信任這東西,錯了一次,就沒了。就好像杯盞,碎了能修補,但裂痕永遠都不會消失。人與人之間,亦是如此。”

將煮好的膏藥敷在紗布上,等到膏藥涼一些,如意才小心翼翼的拿回房去。這膏藥是要敷在容哲修眼睛上的,短時間內也許不能見效,但堅持下去一定可行。

一個坐在院子裏,林慕白長長吐出一口氣,撫着自己的膝蓋,垂眸寂靜。

這雙腿,再也不能好了嗎?

雖然是大夫,可大夫看得了別人,治不了自己,說起來也是可笑。

容盈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身後,“想什麼?”

林慕白愕然一怔,隨即回過神來,“什麼都沒想,就是想空一空腦子。”

輕嘆一聲,“什麼都不想,纔是對的。”

“連你也不想嗎?”她笑問。

他挑眉,“不準!”

“小氣。”她嗤笑,陽光下面色微紅,泛着極好的顏色,“對了,你知道公主與莫城主,是怎麼在一起的嗎?”這事問容盈,應該是最好的。

一則他是兄長,二則他不必騙她。

容盈蹙眉,“不是很清楚,不過當年是嫣然哭着鬧着求父皇賜婚的。一見鍾情,死活要嫁給莫青辭。因爲莫青辭祖籍雲中城,父皇乾脆就將雲中城賜給莫青辭,明面上是冊封莫青辭爲城主,實際上誰都知道,這雲中城不過是公主的嫁妝。莫家,是沾了公主的光,纔有的今天。”

林慕白點了頭,“莫青辭此前不是與紀家女兒格外親暱嗎?怎麼會娶公主?是因爲皇命難爲?”

“約莫是吧!”容盈薄脣微抿,倒有些難得的認真,“不過,也可能是別的原因。當時紀家正處於定罪之期,莫青辭若真的喜歡紀家女兒,如此答應成爲雲中城的城主,對紀家有利無弊。”

“你是懷疑,紀家還有後人,所以拿公主下手?也因爲是紀家人,所以莫青辭,纔會如此包庇。”林慕白想了想,“不過,公主在雲中城多年,怎麼可能毫無察覺呢?”

“聽說紀家滿門抄斬,無一活口。當年這件事因爲涉及公主婚嫁,母後特意留心,我也知道一些。”容盈繼續道,“紀家有兩個女兒,大女兒紀琉月,二女兒紀琉雲,說是生得如花似玉。可惜紀家人冥頑不靈,誓死不肯歸降,父皇無奈只好趕盡殺絕。”

林慕白不願置喙朝堂之事,只是笑得涼涼的,“不願歸附,就得死嗎?還得死全家?皇上認識紀家人嗎?認識那些如花似玉的面孔嗎?那些死去的人,知道自己爲什麼而死嗎?”

容盈微怔,沒有吭聲。

因爲不願歸降,只是不願點頭罷了,便滿門抄斬,男女老少無一倖免。說起來,也不過是犧牲品。皇帝一句話,生靈塗炭,在所難免。

萬里江山萬里塵,一朝天子一朝臣。

所有的殺伐不過是爲了鑑證,一個朝代的更替是多麼艱辛。

“對不起!”林慕白斂眸,“我不該衝你發脾氣,我只是覺得性命太脆弱了,在權勢面前,說死就死了,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容盈的面色有些難看,伸手將她打橫抱起。

“去哪?”林慕白一怔。

“回房!”容盈腳下飛速。

林慕白不知道,他爲何如此這樣,是因爲自己方纔說錯了話,不該發脾氣。可是——她已經道歉了,怎麼他還這樣不依不饒的?

房門關閉的那一刻,容盈將她壓在軟榻上,眼睛裏透着涼薄寒光。她不知道此刻的他,到底在想什麼,因爲他什麼都不做,只是這樣盯着她,一直看一直看。

“對不起。”她道,“我知道方纔說話重了些。”

他搖頭,微暗的眼底斂盡寒光,抬頭見只剩下黯淡失色。俯身在她的脣瓣上輾轉低柔的摩挲,他輕輕的含住她的脣,“告訴我,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準離開我。”

她蹙眉,“我不會走的。”

他揚眸看她,“前朝與本朝之事,我不想沾染,也不希望你會沾染。有關於那些殺戮和無辜,都跟我們沒有關係。不要問,不許問,就當我求你,永遠不要追究人心的貪婪。有些事只該出現在史官筆下,不該出現在現實之中。”

“你在害怕什麼?”她問。

容盈苦笑兩聲,“我所害怕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你。”

林慕白笑着吻上他的脣,“那麼現在,你可以放心了。我會在你身邊,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說過的話就如同刻在生命裏的印記,永世不可反悔。”他低語。

可這話語,讓林慕白覺得心頭好疼,好像記憶裏也有人這樣與自己說過。但她想不起來,到底是誰說的,好像是個女人,一個女子的聲音。

“看着我!”他捧起她的臉,“記住了嗎?”

她點頭,“記住了。”俄而又笑得涼涼的,“那麼,現在可以讓我問你一個問題嗎?”

容盈頷首。

林慕白深吸一口氣,好像下了極大的勇氣,“如果有朝一日,你的馥兒回來了。”

他駭然盯着她。

她心頭一窒,憋着一口氣,繼續道,“你還會要我嗎?我的腿廢了,又或者我身有隱疾,這樣的一個我,你打算置我於何地?”

他緊緊的盯着她,眼睛猩紅如血。

“馥兒不會回來了。”他斬釘截鐵。

林慕白苦笑,“若是回來了呢?那我呢?”

“我只要你!”他毫不猶豫,那雙染血的眸子,似乎要將她生吞活剝。

“不騙我?”她問,圈紅了眼眶。

“我若騙你,必當——”

不待他說完,素手快速捂住了他的嘴,“不許發誓。”

他只覺得心被人撕開,疼得鮮血淋漓的。可臉上,卻洋溢着幸福的笑靨。緩緩捂住她的手背,就勢在她的掌心落下輕輕一吻,“我不怕發誓,更不怕與你發誓。此生若負,天地不容。願利刃加身,死無全屍。”

淚,突然滾落,林慕白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

頃刻間,竟什麼都不想再知道了。

整個公主府被鬧得天翻地覆,更讓人糟心的是,第二天一早,元青也失蹤了。

——————————

林慕白等人趕到的時候,只看到元青空空蕩蕩的屋子,莫青辭派了不少人在搜元青的房間,“裏裏外外,都給我搜清楚,別錯過任何蛛絲馬跡。”

聽得這話,如意下意識的看了林慕白一眼,有些東西師徒兩個心知肚明。只不過看莫青辭如今的陣勢,難不成真的知道了什麼?

元青失蹤了,好端端的怎麼會失蹤?

此前金鳳失蹤,屍體在紀家舊宅被發現。

如今元青失蹤,難道也——

這種可能性,顯然是極大的。

沒想到安靜的過了一段日子之後,竟然會掀起這般巨浪。眼下公主府亂做一團,元青去了何處已然成謎,也不知是生是死。

“城主!”有風快速從屋內出來,手中奉上一樣東西。

“是剔骨刀?”如意蹙眉望着林慕白,“師父?”

剔骨刀上還有些血跡,以及顯而易見的黑色皮毛。

林慕白沒有做聲,但聽得莫青辭道,“拿去廚房,看看廚子認不認得,是不是廚房丟的那一把!”如果是廚房丟的,那就證明沈玉蓮屋子裏的貓腦袋,就是元青搗鬼。

元青既然能做這樣惡毒可怖之事,那麼殺了自己的母親也許——也會變成一種可能。

有風拿着剔骨刀快速退下,莫青辭緩步走進元青的屋子。

元青性格孤僻,很少與人交往,平素也不怎麼說話,所以他的房間無人進去過。房內,一股子木頭的黴味。莫青辭下意識的蹙眉,這房間怎麼能住人,氣味實在太刺鼻。

林慕白給如意遞了一個眼色,如意便開始隨意的在房內走動。將這房間內的一景一物都悉數記在心裏,她的記憶慣來是極好的。

驀地,有人喊了一聲。

在元青的牀底下,竟然有一捆繩索。

“看樣子,元青跟金鳳雖爲母子,但——”

不但莫青辭說完,林慕白淡淡道,“莫城主此話言之過早,就憑一根繩索是不足以取信的,還是交給仵作,讓仵作細細對比爲好。”

莫青辭點頭,“側妃所言極是,來人,把這個送給仵作查驗。”

繩索被送了下去,林慕白的臉上仍是無波無瀾。

如意翻看元青的枕頭,竟然摸到枕頭裏頭好像有什麼東西,瞧一眼四下,也無人注意她。她下意識的將手摸進了枕芯,取出那東西快速收入袖中,而後隨手便將枕頭丟回牀榻。

這房內確實沒什麼可查的東西,到處都是黴味。

重新回到林慕白身後,如意默不作聲,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走吧!”林慕白道,“看樣子這裏找不到什麼線索。”

如意頷首,“是!”

轉身離開。

殊不知身後,莫青辭面色僵冷,眸色微沉,終不置一詞。(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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