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痕雖然還是覺得，這樣有點不公平，但是事實也確實就像蘇慕娥說的那樣。糾纏下去，他們之間的溝通，永遠都會以爭吵做結尾，什麼實質的問題，都解決不了。
重新來一次，也該有一點改變了。
“就這樣吧。”陸痕妥協了，但是，對於溝通，他也有自己的想法。既然已經說到了這裏，那索性就都說清。
“如果每次爭執就停下，那停下之後，等心平氣和之後，挑起爭執的人得認錯。”
“還有，說一件事的時候，就只說那一件事，等把這件事完全說清楚了，再說別的。不要說着說着，就把其他的事情、很多年前的事情都加進來一起說。如果不能也做到這一條，那也沒有辦法溝通下去。”
前世他們之間，沒少出現過這種情況。比如他被偷拍了緋聞，蘇慕娥在問他的時候，就會把所有曾經鬧過的緋聞，全都重新提起來一遍，讓他疲於回應，然後又回到老路上，爭吵不休。
陸痕看着蘇慕娥，蘇慕娥也看着陸痕，一個剎那之間，兩個人都想起了很多事。
十幾秒鐘之後，蘇慕娥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行，你說的這一條，也加上。”
“那談吧。”陸痕坐在那裏，顯得很開誠佈公。
蘇慕娥看着他，想到自己想問的，卻有些無法開口。
前世，她起初最介意的，是陸痕對待她的變化，後來，是不知道是不是能夠相信他們之間的愛情。
但現在，她能夠明白，在結婚之後，陸痕對她或許有變化，但不代表，他不愛她了。而且在前世，他們並沒有真正地背叛過對方。
他們或許爭吵不休，或許故意給對方顯示自己的糟糕，但是在內心深處，在實際上，他們從來沒有背叛過他們之間的愛情。
現在，她心裏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在她曾經生命的最後階段，發生的那件事。兒子的死，永遠是一根最痛的刺，狠狠地在她的心底，她碰不了，也拔不掉。
蘇慕娥握了握拳，可是，心頭的情緒，難以抑制。她凝視着陸痕的眼睛，終於還是控制不住地問了出來。
“程程的死，你調查過嗎？真的是意外嗎？”
陸痕知道，蘇慕娥要和他談的，一定是這件事。這是他們心裏，都繞不開的一個結。
可是，他沒有想到，蘇慕娥和他問出來的，會是這個問題。
“你什麼意思，”陸痕盯着她，情緒完全被她的問題挑動起來了，“你懷疑不是意外？是我媽故意製造的車禍，害死了程程？”
他緊繃着脣角，深沉無垠的眸子裏，甚至帶着一點憤怒的情緒。蘇慕娥知道，這是他發怒的前兆，可是她不打算收回這個問題。
她就是懷疑，她無法剋制地懷疑這一點！
“我也不想這樣想。可是我不知道怎麼能說服自己不這樣想！”蘇慕娥看着陸痕，耳朵嗡嗡地響。
身邊的時空，彷彿在飛速地倒轉，轉回了那陰暗無比，充滿黑色，黑暗得讓她窒息的月份。
陸母一個接一個的電話，彷彿又在她耳邊響起，就連想到那電話鈴聲，對她來講，都是一種巨大的折磨。
“程程離開之後，你媽每天都給我打電話，沒有一句安慰的話，每一句話說的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嫁給你，我不該從事演員的職業，她是個好奶奶，而我不是個好媽媽，是我害死了孩子，我是最大的罪人！”
“她好像根本不記得，是她的疏忽，才讓程程出了車禍！她沒有一點點傷心，沒有一點點愧疚，打電話的語氣，永遠那麼冰冷，永遠都只是爲了指責我！你告訴我，這正常嗎？！這是一個奶奶，因爲自己的錯，害了孫子，失去了孫子之後，會有的表現嗎？！”
蘇慕娥的情緒激動起來，聲音也高了起來。
陸痕的情緒，同樣也開始變得激動，他看着蘇慕娥，心裏、眼裏，都隱隱有就要壓制不住的火氣。
“我媽不可能害陸家的子孫，不管因爲什麼，都不可能！她不對你表現出傷心，不代表她心裏不痛，她性格剛強，從來不會在別人面前顯露任何傷心和難過，這一點你應該知道。”
“而且她從來都不喜歡你，孩子出了事，她打電話給你，怎麼可能有好的語氣，那麼多年都這樣，難道你都忘了嗎？你怎麼能懷疑她會害死程程？！”
陸痕話裏面的理所當然，狠狠地刺傷了蘇慕娥的心，也堵得她，感覺要上不來氣。
“對，我差點忘了，十幾年來，她對我都是那種高高在上，不屑一顧，冰冰冷冷的態度。而她每一次那樣對我，你都是站在她那一邊，爲她說話，我永遠都要忍氣吞聲纔行。”
陸痕有點無語了，他猛地站起來，來回走了兩步。
然後，突然停下來，轉身看着蘇慕娥，語氣激動地說：“你這麼說有意思嗎？難道這十幾年裏面，忍氣吞聲的就是你一個人？”
“你知道我爲這段感情忍耐了多少？付出了多少？你知道我爲了和你在一起，承擔了多少壓力，對抗了多少阻力嗎？十幾年裏，這種壓力和阻力就從來都沒有斷過！”
“我們想要在一起，除了忍着，還能怎麼辦？”
“我沒有要求你別的，至少你在她把我數落的一文不值的時候，爲我說句話行不行？空間和尊重，都是爭取來的，前世退到不能退了，可是換來的是什麼？我的兒子因爲她死了，她還要來諷刺我！陸痕，你有沒想過，也許是你錯了！也許我們都錯了！”
“我們從一開始，就不該把自己的愛情放得比泥土還低，我們之間在一起怎麼了，有什麼見不得人，有什麼錯嗎？爲什麼要低三下四？就算她看不起，就算她不滿意，又能怎麼樣，難道我們還不能活了嗎？”
蘇慕娥將所有心裏的話都倒了出來，胸膛劇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氣。
陸痕盯着蘇慕娥，同樣胸膛劇烈起伏，他有很多話想說，可是蘇慕娥的話，卻將他所有想說的話攪亂了。
蘇慕娥說的話，是他從沒有想過的。
從母親不認可蘇慕娥這個兒媳婦開始，他就選擇了抗爭，可是他在心裏，確實天然地認爲這段感情是違背家族意志的選擇，是不該發生的。
所以，他抗爭着，也自我愧疚着，在不管不顧地結婚之後，每次母親數落他也好，訓斥他也好，他在內心深處，其實都認爲是對的。
他從沒想過爲這段感情的合理性，與母親辯駁，或者是反駁。可是蘇慕娥的話，彷彿給他開啓了一種不可能。
她說的，似乎沒有什麼錯。
他們之間的感情，有什麼不對呢？如果說，他娶的妻子，不該是個演員的話，那麼他也是個演員，難道這份職業，就那麼不堪嗎？
難道，按照母親的要求，娶一個家世背景雄厚，但是和他完全沒有感情，兩個人只爲了維繫利益關係而結婚，就對了嗎？
如果反駁了母親，會讓母親對蘇慕娥更加不喜歡，對他們的婚姻更加反對，那結果又能怎麼樣？他的母親，難道在哪一個時刻，是認可他和蘇慕娥的？
所以，他爲什麼不敢反駁，爲什麼從來沒有想過這一點呢？
陸痕思考着，慢慢地沉默了下去。蘇慕娥看着他，也慢慢地沉默了下去。
這件事，也許不能怪陸痕沒有想過，在她重生之前，她也幾乎沒有這樣考慮過。就像郭芽新曾經說過的，第一次經歷這一切，沒有人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
以爲隱忍，以爲委曲求全可以改變什麼，然而事實上，什麼都沒有改變，一次次妥協得到的，只會是對方變本加厲施加的痛苦。
前世是這樣過來的，血淚的教訓夠慘痛了，這一世，她不想在這樣過了。
因爲金錢的利誘，或者是因爲種種其他的壓力，而向陸母屈服，是一種屈服。
結了婚之後，還要委屈求全，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講，處處小心翼翼，看陸母的臉色，沒有一點尊嚴和自由，同樣也是一種屈服。
這一世，她哪一種都不想選。
這樣沉默着，過了十幾分鍾。
蘇慕娥嘆了一口氣，對陸痕說：“你好好想想吧，我不想再過上輩子那樣的生活了，我們相愛沒有什麼錯，我們的感情更沒有錯。如果我們在一起之後，你還是像前世那樣，連你媽說的一句話都不敢反駁的話，我們還是不要在一起了。”
她不想再過那種沒有尊嚴的生活，也不想再讓孩子生長在那樣的家庭環境之下。
陸痕慢慢地抬頭，看向蘇慕娥，久久，沒有辦法說出一句話。
他不想，讓他們之間的感情暫停下來，好不容易在今生走到這一步，他不想就這樣止步不前。
可是，如果想要繼續，這些註定會成爲問題的的問題，如果不能解決，他們之間的結局也是顯而易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