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慕娥盯着他看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一眼就能夠看出他走路的姿態與平時的不同之處,心中,不禁又多了一絲無力的感覺。
她嘆了口氣,決定不再被這些細枝末節的情緒影響心情。她畢竟和陸痕有過十幾年的交集,又曾經對他有過那麼深的感情,在細節處瞭解他,並不該成爲她的困擾,否則接下來的一兩天裏,她可能要糾結死了。
她拿着帽子去追陸痕的腳步,涼冷的空氣,將她的手吹得有點僵,等他們走到埃菲爾鐵塔排隊處的時候,手已經被凍得微微有些發紅了。
蘇慕娥不想讓陸痕看到,悄悄地搓着手,心裏卻不由自主地想到,前世的時候,只要他們在一起,如果她的手被凍紅了,他都會第一時間爲她暖手,即便是在後來,他們的關係並不愉快的時候,也是一樣。
但是這輩子,不管她怎麼樣,他都不會再那樣小心地呵護她了。
沒有交集,交集越少越好,都是她自己的選擇,可是,故地重遊,想到以前他對她的好,還是會讓她的心,無法控制地產生幾絲傷感。
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她情緒的變化,默默扣上了帽子,低着頭,跟在陸痕的身後,跟隨緩緩湧動的人羣向前走,一邊走,一邊消化心中的情緒。
買了票,過了安檢之後,他們和其他人一起乘坐電梯,直接到達了頂層。
雪花紛紛揚揚,從頂層飄落,在晴空的映襯下,微微反射着晶晶瑩瑩的點點光亮,像是不小心踏入凡間的可愛精靈。
從埃菲爾鐵塔的頂層看去,更是別有一番浪漫的感覺。
蘇慕娥跟着陸痕走到塔身邊緣,極目望去,周遭紛繁的雪花,在視線盡頭漸漸淡去,遠方的天空也從湛湛清朗,變成了瑰麗的夜色。
有些渺遠的聲音和畫面,排除了周圍的紛紛擾擾,從被遺忘的時光,翻山越水而來。
“河那邊的景色好美,你知道是哪裏嗎?”
“湖畔花園。”
“那邊呢?”
“巴黎聖母院。”
“那麼遠你都知道,你真的知道我指的是哪裏嗎?”
“不知道,都是我懵的。”
“陸、痕!”
“怎麼,這麼認真地叫我的名字,是想讓我吻你嗎?”
平日裏耀目而冷酷的面孔,帶着一點獨屬一人的壞與溫柔,慢慢靠近,在即將吻來時,忽然閃爍的燈光,令彼此的距離倏然拉遠。
“燈光秀開始了!”
“下去看吧。”
“不,我想在這裏面,和你一起站在這裏。”
“你知道埃菲爾鐵塔有個寓意是什麼嗎?”
“什麼?”
“不論你身在何地,如果需要我,抬頭看一眼,我就在那裏。”
分不清是真正的寓意,還是他的心意,一切情感,都融合進了一個深情的吻裏,成爲了那日的會議中,最美的註腳。
“不論你身在何地,如果需要我,抬頭看一眼,我就在那裏。”
多麼美好的一句話,多麼美好的承諾與期許,可惜後來
視線盡頭的天空,漸漸恢復了明亮,飄飄蕩蕩的雪花,重新像精靈一樣,飄落在世界裏。
蘇慕娥輕輕搓了搓手臂,心頭忽然有了一個疑惑。
假如後來她沒有踏入輿論陷阱,假如當時社會能夠對他們寬容一些,她和陸痕的後來,會不會完全不同?畢竟,他們曾經那樣深愛過彼此。
這個念頭,剛剛在腦海裏出現,周身,忽然多了一層暖意。
蘇慕娥回過神來,發現陸痕將他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而他自己,只穿着一套並不厚實的西裝。
“謝謝,不過我不冷,你還是穿上吧。”
蘇慕娥就要將衣服脫下來,卻被陸痕冷聲制止了。
“還不冷?手都凍紅了,穿着!”他霸道地拉住她的手腕,防止她去脫外套,然後,將他的外套腰帶,牢牢地在她的身上紮緊了。
他兇得那樣自然,他眼中的關切,也是那樣清晰、深刻,像極了前世那個她深愛過的人,有一瞬間,蘇慕娥幾乎分不清現在到底是在現實,還是在夢裏。
她凝視着陸痕幾乎可以和記憶場景中完美重合的側顏,心底有絲漣漪,越擴越大。
但是在他抬頭的一瞬間,她立即錯開了凝視他的目光,看向了遠方。
她能夠感受到,心頭因此刻的陸痕而生髮出的一絲不尋常的悸動,可是,她的理智也在提醒她,不可以再對她有任何特別的感覺。
也許,心底生髮出的不同的感覺,只是以爲她想到了前世的那個,帶給過她美好與甜蜜的陸痕,而不是那個完完整整,在後面殘忍傷害了她的陸痕,更不是今生,與她甚至不熟的陸痕!
在他爲她紮好腰帶之後,她輕聲說了一聲“謝謝”,有意地拉開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不用。”陸痕的語氣因爲她的刻意疏離,而冷下了一分,然而看着她的目光裏,卻暗含了一絲熱烈。只不過,那熱烈稍縱即逝,並沒有讓她察覺。
他與她並肩而站,也看向遠方,有些記憶紛至沓來,讓他也陷入了沉默中。
周圍人熙熙攘攘,說說笑笑,只有他們兩個一言不發。
長久的無言之後,仍是陸痕先開口,打破了他們之間的靜默。
“其實你不必對我那麼敬而遠之,我們可以做朋友。普通朋友。”
他仍然看着遠方廣闊的美景,語氣自然又平常,像是忽然想到,就隨口一說而已,卻讓蘇慕娥心底一震。
這是陸痕會說的話嗎?
前世這個時候的陸痕,不要說和一個新人做朋友,就算是說幾句話,也不見得情願,爲什麼會突然向她拋出橄欖枝?
是因爲裏昂導演的要求嗎?可是,向來高傲的他,會爲了一個導演的要求,就改變自己的習慣嗎?
蘇慕娥不確信地看向陸痕,然而從他英俊無雙的面孔上,看不透一點點他的真實情緒。
這一世的陸痕,真的變得比前世難琢磨了很多。
“你不願意麼?”陸痕放在褲袋裏的手,慢慢地收緊了一分,然而聲音,卻仍是淡漠無波。
蘇慕娥儘管很想和他保持距離,但對他主動拋出的橄欖枝,卻無法拒絕。
陸痕在這個年齡的時候,是什麼脾氣,她太瞭解了。如果她敢不領情,敢拒絕他拉近關係的好意,那麼以他現在的性格,絕對會在接下來的合作過程裏,想盡一切辦法來爲難她。而且,也會對她以後在圈內的發展也有一定的影響。
事業,是她這一世一定要守護住的,這個電影的女一號,更是她來之不易的機會,她絕對不能夠讓任何影響到她的機會和事業的事發生。
可是,真的要讓她答應陸痕,和他做普通朋友,她又無法放心。
畢竟,前世的時候,她和陸痕開始也是互相看不順眼,彼此之間的關係,甚至比這一世,比現在還要糟糕的多,但是在一步步走近的過程裏,他們卻還是被彼此吸引了,還愛得那樣熾烈。
重活一世,她知道和陸痕在一起,後面會迎來什麼,可是陸痕卻不知道。如果給他走近她的機會,她不確定他會不會像前世一樣,對她產生什麼特別的感覺。
如果不會,那自然是最好的,可如果會那樣,那麼到時候,她可以拒絕他嗎?
他們會不會,再度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前世的種種,只是想想,就讓蘇慕娥覺得毛骨悚然。
被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掙扎和痛苦,好像要衝破記憶的關口,將她吞噬。
蘇慕娥只能抓住了鋼鐵製成的塔身,藉由冰冷的溫度,讓自己保持清醒和理智,不要被心間紛亂的猜測與想法影響。
這一世,畢竟與上一世不同,前世她也被陸痕吸引,而且對待感情懵懵懂懂,所以纔會光速般和他越走越近,陷入愛情中不能自拔。
但這一世不一樣,這一世,她不會讓自己對陸痕動情,她也可以用很多辦法,避免他們之間的感情升溫。
總歸,陸痕現在只是希望他們能夠做普通的朋友,接下來還要相處一年的時間,能夠早點把關係變得相對融洽一些,對她應也算是利大於弊,至於其他的,見機行事,問題應該也不大。
就算陸痕會對她有什麼感覺,但是他身邊從來不缺佳人環繞,只要她保持冷淡,他就不會在她這個小新人身上,投入太多精力去執着什麼。
蘇慕娥緩緩地深呼吸了一下,快速平衡下內心紛紛攘攘,波瀾不定的情緒,然後,看向陸痕,抱歉地微笑了一下。
“不,我沒有,我只是有點意外。”
陸痕的視線,在她放在鋼鐵結構表面的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後,冷淡地“嗯”了一聲。
他這冷淡的應聲,就算是接受了她的解釋,蘇慕娥在心裏,多少也鬆了一口氣。
忽然有風吹起,塔頂的風本就比地面大,這陣風一來,蘇慕娥的長髮也被颳得飛揚起來,絲絲縷縷,如同繞指的溫柔,輕輕劃到了陸痕的臉上。
“是風吹的!”蘇慕娥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只是剛剛纔答應和他做普通的朋友,就有這樣意外的親密接觸,不免令她感到不安。
她快速捋着頭髮,然而風越來越大,將她的帽子也捲了起來。
她伸手去夠,卻沒夠着,就在那帽子要被風捲走的一剎那,陸痕快步衝出一步,緊緊地抓住了帽子的邊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