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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癡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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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京繁華經年不絕,而今日卻稍顯冷清。

古樸的宅院,砌着玉片瓦的牆上仍舊流散着丹蔻之香,處處透露着一種世家才擁有的鼎貴之氣。

只不過今日庭院的梨花滿地中,摻雜着一些燃燒的灰燼。

“殿下,如今葉國公新喪,老國公這步棋,須得緊緊抓住。”謀士,是合格的謀士,抓緊每一刻變幻的局勢,爲主人謀得這風雲角逐中最大的優勢。

“自不必你說,只不過今日弔唁,是本王敬葉國公傲骨軍魂,其餘之事可不必再提。”

說話的主人,紫衣深沉,深刻眉目,舉手投足間盡是天家貴氣。

謀士懂得揣測主人的心意,主人敬英雄,葉國公更是英雄中的英雄,無可厚非。但謀士知道,主人也知道,葉國公手中握着的不僅僅是天下半數兵馬,更是天下兵馬的軍心!

古來皆是如此,兵權在手,帝位便無從可逃。

要如何將這軍心抓到自己手上,主人與他的謀士皆是傷神不已。

思緒遊離間,紫衣王侯突然感到身側一股推力,緊接着就聽到一個略顯稚嫩,但冷靜異常的聲音,一照眼,不禁一怔。

“借過。”

說話的是個一身金黃少女,不似閨中女子,反而如同江湖俠士,走過身側時身上的冷梅香中似乎摻雜了大漠的風沙與陽關道未消的暮雪,對他,也不過淡淡一瞥,便徑直入了國公內府。

謀士本想着這府中之人怎麼這般沒有規矩,等到遠遠一瞥那少女異色的眼睛,一愣之後眼中精光暴閃:“殿下,她莫非是”

“多年前相傳修道的國公嫡女。”紫衣王侯沉吟着,卻始終忘不得剛剛那冷冷一瞥帶來的殊異感覺。

就彷彿你看到一個女人,她自由得不在你掌控之內,而你想徵服她的**只在一瞬間燃燒至頂點。

紫衣王侯眼神晦澀不明,喃喃道:“裴卿,你說這西域的血統的女子,是否都是這般引得人瞧上一眼,便一世難忘?”

猶記那年月上阡陌,年少將軍打馬自橋上過,橋下西域盛裝的駱駝車上,自遙遠國度到來的異國公主,陌路一眼,再回頭,便是錦鸞紅綃,琴瑟和鳴。

錚錚鐵騎響了山河,紅顏難忘,但將軍仍是拿起了長槍,縱馬上了疆場。

情是真的,不曾變過,但世事已改,人之一生中,不止有情,義亦難辭。

立在靈堂前,葉璣羅腦中閃過了許多片段。

爹走的時候她還年幼,後來也不過化作了另一個人與他見了最後一面其實想想,爹的面貌還是這般模糊。

她算不上孝順,更多的時候仍舊是帶着驕縱任性的稚氣,埋怨淹沒了理智,能看清爹的心意的也不過只是那時,千軍破殺時,他上陣,浴血無歸的背影。

那時彷彿一切都懂了,對於英雄而言,對紅顏淚並非遺忘,不過是埋在心底,化作冰錐,時時刻刻扎得人迷失在回憶中,難以自拔。

他日我戰死沙場,願妻兒踏我血肉過忘川。

爹不會說花言巧語,軍人給不了花前月下,能給的無非是血肉築牆,護妻兒一世安寧。

如今他行邁靡靡,轉身離去,又是誰爲我血肉築牆?

所以便是註定了從一開始,我只能選擇半世流離,以手中之劍,讓他看看,女兒也當得起濁浪驚濤,風霜雨雪。

“回來了。”聲音蒼老,鬚髮皆白,老國公緩步而來。

“阿公。”葉璣羅仍看着靈堂上的白綾似是出神,過了片刻,聲音平靜:“我沒有哭着回來,沒有給葉家丟人。”

老國公眼裏露出心疼,按了按葉璣羅的肩,道:“從前是你爹對不住你,但如今罷了,去給他上柱香吧。”

一側的侍女忙遞過麻衣,卻被葉璣羅一手攔住:“不用了,爹那人,不喜歡這樣。”

侍女爲難道:“這”

葉璣羅走進靈堂,也沒有接香,凝立半晌,雙膝重重落地。

“讓我就這麼待着吧。”

老國公一皺眉,自然是瞭解葉璣羅的倔脾氣:“你這難道是要跪足七天七夜?”

“有何不可?”

“你!”

“那阿公,告訴我我能做什麼。”

葉璣羅沒有哭,眼睛都沒有紅,只是彷彿失神一般,怔怔望着靈位。

老國公長嘆一聲,揮揮手讓衆人都退下。

“葉姑娘孝情本王亦是動容,但這般兩個時辰了,畢竟姑孃家,老國公是否”

偏廳中,紫衣王侯時不時用餘光瞥了瞥雕花窗外,靈堂正中身形僵硬得全然沒有動過的少女。

倒不是說什麼心存好感才這麼關心,只是一個女子,往小了說還是個女孩,本應是受到小心侍奉他不是沒有弔唁過其他家的王公大臣,只不過別人家的貴女哭喪時梨花帶雨,便是看似傷心,也絕不會像入定一般,似乎神魂已經不在人世了。

她就那麼跪着,不哭不鬧,但也沒人說她是多麼的不合規矩。

因爲靠近的人,都感受到了那種悲傷大哀無聲。

老國公閉上眼道:“殿下無需過慮,吾這孫女本就如此,像他爹一樣,認準了什麼事,誰都擋不得。”

紫衣王侯也不便多言,只不過留在葉府的時間刻意長了些。

兩個時辰,三個時辰四個時辰,仍舊一動不動。

華燈初上,一盞茶冷了又冷,紫衣王侯的臉色終於變了,忍不住道:“國公,容本王直言,葉姑娘不可再跪下去了!”

老國公又何嘗不心疼,但仍舊嘆道:“你勸不住她,只有她認定的人,才勸得住。”

紫衣王侯正要起身前去,忽然看見靈堂前一道素衣負琴的身影,飄渺如仙,慢慢走進靈堂。

葉璣羅的身形動了動。

靈堂中,白幡飄搖,素衣身影映着白燭點點,如同被歲月磨平的書。

“你來做什麼。”

琴師閉了閉眼,並沒有回答葉璣羅的問題,反而問道:“他死時,你也是這般嗎。”

“是我送的行,我怎麼會哭。”葉璣羅慢慢道:“而且,這是家人,不一樣的”

“我唐突了。”

葉璣羅扯了扯嘴角,算是笑過了。

“我記得以前不知道誰說過這麼一句話,男人只有在父親的葬禮上纔會真正長大,但我不是男人東方,你看我長大了嗎。”

琴師無言。

葉璣羅閉上眼道:“問你也沒用也是,你是仙人,目無下塵,如今這人間悲歡一場,入不入得你眼我是不知,於我,是夠了。我爹他生前,我一直想讓他以我爲榮,現在他走了我知道這是早晚的事,不恨他丟下我走得太早,只是有點遺憾來不及讓他知道,他的女兒以有這樣的父親而驕傲着。”

“逝者已逝。”

“嗯,對,逝者已逝都要向前看。”身形一晃,琴師下意識伸出手扶過。

葉璣羅沒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道:“我跪久了有點麻,你扶我去看看龍牙騅,是它把爹從戰場拖出來的受的傷不比爹少。”

一步步,從靈堂挪開,脊背未曾彎曲過。

“”

偏廳內,古怪氛圍漫開。

“這位應當是葉姑孃的江湖朋友?”

“這丫頭交遊廣”老國公亦不是好糊弄的,紫衣王侯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只是雙方互相留有些顏面,不好說開。

老國公語氣平平:“夜已深,九殿下深受陛下寵愛,勿讓府中喪氣衝撞玉體。”

聽出逐客之意,紫衣王侯也不好再逗留,告了辭便離去。

“殿下要不要去查明那人的底細?”

謀士擔心的就是這個,這葉家小小姐,年幼時就是出了名的任性不服管教,如今若是在外面心許了白衣,想必也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主。靖國公府不同別的世家大族,對兒女姻緣從不作約束,到時落得一個逼迫靖國公孤女下嫁的罪名可是得不償失。

紫衣王侯自持氣度,搖頭道:“我敬慕此女,並非一時興起作非非想。我看人眼光一向不差那人也是君子坦蕩蕩,你我又何必作了小人,反而落了下乘?”

“殿下說得是。”

龍牙騅,便是靖國公戰馬,世間僅此一匹,以生肉爲食,以烈酒作飲。

想來,也有十年了。

它老了,但依然神駿,見慣了戰場血色的眼睛,早已化作了瑪瑙似的血紅。

對它來說,主人不是主人,它只有兄弟。

它重傷,揹着兄弟的遺體,從刀光劍影裏以獠牙殺出血路。

而現在,它也是爲了兄弟,只能躺在馬廄中,血瞳無神地看着遠處飄搖的白幡。

葉璣羅知道它的焦躁,一遍一遍撫摸着它還帶着沙子味道的鬃毛。

“龍牙,告訴我,你是不是不想在這裏等?”

龍牙騅輕嘶一聲,它的獠牙斷了一個,是那時咬斷敵人鋼刀太多而斷的,看起來有些滑稽,但是一路凱旋,十萬軍人,無一人嘲笑它。

東方獨幽看着這匹老馬他很少對凡人產生敬佩,如今這一個未曾謀面的凡人,一匹凡人的凡駒,卻是讓他覺得,無從挑剔。

“我爹當年第一次抱着我騎它,就把它當養我一樣有時候還更上心些。”葉璣羅熟練地給龍牙騅撒上傷藥,這傷藥極烈,馬兒卻是因爲疼痛,反而比之剛纔更顯生機。

“你想讓它出去跑?”

葉璣羅點點頭,推開馬廄的門,龍牙騅隨之掙扎着站起。

“龍牙和我們家的人一個脾氣,就算死,也不會困守籠中。”葉璣羅知道龍牙救不回來了,眼神黯了黯,

“龍牙,走吧,去跑跑到你再也跑不動,就往家看一眼”

龍牙長嘶,毫不猶豫,一脫病態,往目中所視曠野奔去。

月光烙下兩條長長的影子,凝佇,如同夜幕之樹。

“以往你還會明嘲暗諷我兩句,怎麼今天這麼安靜?”

“因爲無話可說。”

葉璣羅看着龍牙的身影消失在遠方,抬頭問道:“東方,你是仙人,你說人死後會有地府嗎?”

“人有三魂六魄,命三魂,情六魄,身故之後,便歸入幽冥地府,只不過踏過三生路,渡過忘川河,前塵盡忘,又與徹底消失有何區別不過你父若是執念深刻,於幽冥之域徘徊不去也說不定,他日有緣,也許又一竟你之遺憾的機會。”

葉璣羅眼睛亮了亮,眉間鬱色舒展了不少。

“不管是真的假的,多謝你咦這不對呀,萬一我爹還存在那我豈不是又逃不得一頓打?不行不行,我得消滅罪證”

“哈。”

作者有話要說:網線斷了,0v0更新晚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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