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和那人對視後,許濃一瞬間生了退意。
但那時老闆娘已經將自己迎進了屋裏,熱情的讓人根本無法拒絕。
許濃在心裏嘆了口氣,悄悄低下頭,接着一邊繼續和老闆娘往麪館裏面走,一邊暗暗在心裏安慰自己――
她這身打扮和下午天差地別,就算那個男人剛剛往門口看了一眼,肯定不會認出她的。
自我安慰還算有效,她坐下後情緒穩了不少。
看了兩眼菜單,許濃最後點了一碗排骨湯麪。
等餐的過程中,她又下意識的往那男人那邊打量了一下,許是對面的人說了什麼好笑的事,他這會兒眉眼比剛剛多染上了一絲笑,但那笑意裏面也透着股邪痞的散漫勁兒。
影視城的保安許濃也見過一些,要論最帥的應該就屬這個男人了。
那之前別人說的欠高.利.貸的應該就是他?怎麼欠了那麼多錢還不知愁啊?
正瞎想着人家的事呢,電話在這時忽然響了起來,這麪館喫飯的人不算多,突然響起一道鈴聲還挺惹眼的,她趕緊按鍵接聽。
“媽媽。”來電話的正是許濃的媽媽,謝女士。
“還知道我是你媽?”謝女士聲音很冷,“你多久沒回家了,又多久沒給我打電話了?”
千篇一律的問題,許濃聽得心裏有些煩躁,但還是耐着性子解釋:“最近學業挺忙的……”
“忙什麼?我給你們導師打電話了,她說你最近沒什麼大課,時間挺充足的。”
許濃心頭一跳,語氣也有些急躁了,“媽,我說過的吧?叫你不要給我們老師打電話!我都多大了,你怎麼還要一直把我當小孩子看呢?你這樣老是麻煩我們老師,叫她怎麼看我?”
“你以爲我想管着你?你要是像你哥哥那樣不讓人操心,我犯得着老往你們導師跟前湊?我還嫌丟人呢!”
一聽到哥哥二字,許濃心頭那股情緒又多了絲厭惡。
所謂“哥哥”其實只是許濃的繼哥,謝女士再婚對象的兒子――裴玉。同時也是之前孟思雨他們討論的那位裴影帝。
裴玉十八歲出道,裴家的背景給了他一路開掛的強大資源和人脈,而且他自己也很爭氣,演技非常優秀,再配上俊朗的外型,這些年在娛樂圈幾乎是扶搖直上的狀態,沒有任何坎坷。
而且他平時性格也不錯,不耍大牌,整日的溫潤如玉翩翩公子哥的形像,用粉絲的話說就是,這樣有顏有錢有涵養的男人,他不火誰火。
按理說和這種人生活在一起,許濃應該很慶幸纔對。
但……
腦海中有一個深埋在心裏的畫面一閃而過,她脊背又泛起涼意。
怕自己會失控,她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事情。
許濃又靜默着分析了一下剛剛謝女士說話時的語氣,她在電話那頭雖然不客氣,但至少情緒還算跟平常差不多,所以應該還不知道自己在導演系蹭課的事情。
想來系裏的老師並沒有把這些事和謝女士提起過,不然她絕對不會是現在的態度,估計早就殺來劇組揪着她的頭髮把她拉走了。
謝女士需要一個給她撐着臉面的女兒,而做明星是最快也最簡單的捷徑,所以在她眼裏,除了學習表演之外,全部都是浪費時間的無用功。
況且裴玉一直以來也建議許濃走演藝圈這條路,就算是爲了迎合繼子,謝女士也不會允許許濃有任何偏差。
想到這兒,她提起來的心又緩緩放下了,末了,她問:“知道我讓您操心了……那,您這次打電話是有什麼事嗎?”
謝女士每次聽到她問這種話,就會氣不打一處來,幾乎在聽筒那頭喊出聲:“沒事我就不能找你了?”
她的聲音又尖又刺耳,那一瞬間許濃都有種自己開了免提的錯覺。
周圍的人都不由朝她看過去,她下意識抬起頭,目光又和不遠處的那個男人撞上了。
許濃心頭一跳,瞬間垂下眼,然後捂着電話出了麪館。
走了兩步站定在麪館外的窗戶旁邊時,她纔再次把手機貼向耳朵旁。
電話那裏的謝女士還在喋喋不休,她似乎忘了平日裏怎麼教許濃要有“大家風範”,要“像上流社會的名媛一樣恬淡懂禮”,隔着聽筒,許濃都能感覺到她在那邊的表情是怎樣的急躁激動。
“……我說了這麼多你到底聽進去沒有?我告訴你許濃!別以爲我同意你在學校附近租房子住,就是放任着不管你了!當初要不是你哥哥替你求情,你以爲我會鬆口嗎?
很多事兒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有些事兒你必須得聽我的!你已經大三了,這兩年你哥哥那邊很多資源你都推了,說想專心拼學業,行,我由着你,但如果你跟我陽奉陰違,說着拼學業然後其實私底下不知道心思跑哪裏去了,那到時候咱們可就得好好談談了!”
謝女士在那頭說得口乾舌燥,一見許濃在這頭一直不聲不響的,聲音便再次提高,“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
許濃其實心裏已經很煩了,但還是耐着性子說:“嗯,我聽着呢……媽,我知道您的意思,我會聽話的。”
謝女士感覺牢騷也發的差不多了,開始懷柔政策,“你也不小了,該明白媽媽的良苦用心。我對你所有的要求,都是在爲你的未來鋪路,讓你過得更好。你明白嗎?”
許濃默了默,最後又低聲回了句:“嗯。”
謝女士心頭的氣順了一些,接着她又在那頭道:“這個月底回家,你哥哥在國外拿了獎,說月底結束行程,我和你裴叔叔準備幫他慶祝一下。”
許濃滿心的牴觸和排斥,她不想回裴家,更不想見裴玉。可是一想到謝女士剛剛到火氣,她張了張嘴,到底沒把想說的話說出口。
“好的,媽媽,我知道了。”
謝女士滿意了,還交代着:“這幾天有空給你哥哥買件禮物,我回頭給你卡裏再打點錢,你別弄得太寒酸。”
“好。”
見她乖巧,謝女士也沒再嘮叨什麼,又簡單說了幾句便掛了電話。
掛了電話後,許濃抬頭望瞭望夜空,暗黑的夜幕間只點綴了一顆星星,倒和她現在很像,看着有些可憐。
她嘆了口氣,突然一點食慾也沒有了,只想找個地方不管不顧的睡上一覺。
但這想法還沒實踐,熱情的麪館老闆娘就走了出來,看見她之後連忙拉着她進屋:“哎喲你這電話打完怎麼還站外頭?一會兒面都坨了!”
面確實有些坨了,許濃拿着筷子來回攪拌着,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面,也沒察覺到對面有人一直在盯着她看。
……
周起的目光一直朝那邊看,絲毫不掩飾,倒讓陳進起了些好奇心思。
他順着周起的目光瞧過去,發現那邊只有一個穿着打扮土裏土氣的小姑娘在喫麪,並沒什麼特別的。
“你幹嘛呢?”他問周起,說完又嫌棄地瞧了對方身上的保安服一眼,“我說你也夠可以的了,拋開你一個周氏大少爺的身份不提,就單說你是酒吧啊賽車場啊拳場的老闆吧,你也不能這麼隨便吧?來的匆忙沒帶換洗衣服就叫這邊的負責人去買嘛,反正這地方是沈慕彥的,這裏的負責人還不把你當祖宗一樣供着?”
周起抽空拿眼風t了他一眼,“當我是你?整天窮講究。”
“講究我同意,但什麼窮?你說誰窮?”
“你不窮?行,”周起將菸頭按滅,“那你把上個月我借給你的幾億投資還回來,你不窮兄弟窮,最近需要錢。”
陳進:“……”
兩個人說說鬧鬧着,周起的目光還時不時向許濃那邊t過去,一會兒功夫,就見那姑娘不再像剛剛那般失神,忽然拿起桌上的辣椒罐,打開蓋子,翻了個個兒,直接將整罐的辣椒都倒進了麪碗裏。
接着,她只隨意攪了攪,然後就大口的將沾滿辣椒油的麪條往嘴裏送,可能只嚼了兩三下,她就被嗆的咳嗽起來。
臉上的眼鏡被她咳得有些歪扭,她隨手摘掉,接着又拿起旁邊的礦泉水大口大口往嘴裏灌。
看到這一幕,周起狹長的眸子眯了眯。
陳進隨着他的目光又往那邊瞧了一下,樂了,“這姑娘也挺逗啊,不會喫辣還放這麼多辣椒,找虐呢這是……”
話沒說完,周起忽然起身,長腿一邁,朝老闆娘收錢的櫃檯走去。
被忽視的徹底的陳進:“……”
許濃在這頭喫了不少辣椒,用水漱了兩下之後,還感覺口腔和嗓子眼都火辣辣的難受。
她忽然覺得索然無味,正想着要不要起身離開,桌子對面的椅子忽然被人拉開――
“刺啦”一聲。
她目光平移過去,瞧見了一截淺藍色的布料,是襯衫下襬的一部分。
許濃捏着筷子的手緊了緊,原本想起身離開的念頭也退縮了,她將頭埋得更低,有些緊張的攪着碗裏的面。
對面的人直接落座,沒開口說什麼,但許濃卻能感覺到自己頭頂多了一道存在感極強的目光。
大概隔了半分鐘,那人伸出手,敲了敲她附近的桌面。
許濃裝成沒看見,依舊將頭埋得很低,但餘光卻悄悄的向那邊打量了一眼。
近距離瞧着,這隻手更加修長好看。
手背的皮膚很白,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骨節分明。
如果單看手的話,許濃估計會聯想到養尊處優的大少爺,但配上他那一身保安服,她就不得不把他往“好喫懶做”上面想了……
周起見她還跟鴕鳥似的不理人,眉梢漫不經心地向上挑了挑。
“這位大三的小同學,借個火?”
“……”
這話說得這麼明顯了,許濃不得不抬頭。
與他對視之前,她想重新戴上自己的黑框鏡,小手剛伸過去要拿,卻被人攔住。
“麪條熱氣這麼足,眼鏡片會漫上水汽的。”
“……”
許濃認命了,緩緩的抬起眼,目光與對面的人相交。
回應和之前的一樣,她對他說:“不好意思,我不抽菸。”
周起脣邊含着笑,眉眼間盡是懶散痞氣,“啊。”
許濃等着下文,他卻遲遲沒再開口,只安靜的那麼坐着瞧着自己。
半晌後,他緩緩站起身,變魔術似的從掌心變出了一管芥末遞到許濃眼前。
“想哭的話,用這個。”
許濃一愣,再回過神時,麪館裏已經沒了他和他同伴的身影。
她看着那管芥末,心頭掀着不大不小的波瀾。
他怎麼知道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