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你給我出來!”
“諾亞方舟”的武裝人員根本不是狄劍淮的對手,他在短短的幾分鐘之內就擊倒了堵在門口的人牆,闖進了研究中心內部,將裏頭所有的設備一一摧毀,並一路找尋尤金的行蹤。
除了毀了這個研究中心,他還有一件重要的工作,那就是親手殺了尤金!
尤金是他的夢魘,不除掉他,他的噩夢就不會終結。
只是,他找了半晌,仍不見尤金的身影,偌大的研究中心早已人去樓空,只剩下那些煩人的嘍囉在他眼前攔阻,他看得火氣更大,扭住其中一人,怒聲質問:“尤金在哪裏?”
“我…我不知道…”那人被他凌厲的模樣嚇得猛打哆嗦。
“你不知道?那誰會知道?”他氣沖沖地喝問。
“呵…別爲難他們了,要找尤金,問我好了。”
一陣熟悉的銀鈴般笑聲從轉角響起,他回頭一看,路得好整以暇地走了出來,臉上掛着那抹招牌的狡猾笑容。
“你知道尤金在哪裏?”他放開手中的人,直盯着她。
“你們下去吧!這裏交給我。”她揮手支開所有人,單獨面對他,接着道:“當然,這裏的規畫我比誰都清楚,尤金能躲的也只有幾個地方而已。”
手下們全數退下之後,她雙手環胸,來回巡視着整個研究中心。
真是的,狄劍淮下手可真重哪!那些器材和設備可是花了不少錢訂購製造的,如今全報銷了。
“你會帶我去找他?”狄劍淮挑起一道眉,仔細地審視她的神情,不確定她是否又在使詐。
“有何不可?跟我來吧!”她說着轉向一條通道。
狄劍淮遲疑着,並未跟上。
她回眸一笑,“怎麼?不敢來?怕又被我騙了?”
“尤金是你們的人,我不認爲你會讓我殺他。”他顯得疑惑而戒慎。
“老實說,我很早就看他不順眼了,你要怎麼對付他,我都不會插手。”她知道,不殺了尤金,他絕不會離開這裏。
“他死了你能交得了差?”
“你在替我擔心嗎?”她眨眨眼,頑皮地瞅着他。
“你這種人不需要別人爲你擔心,因爲你絕對不會讓自己喫虧的。”他譏諷地道。
“別說得好像我很厲害…”
“你是很厲害。”
這句恭維聽來不太好受,她的表情看來有點受傷。
“再厲害也沒用,面對愛情,我是個敗將。”她自嘲地聳聳肩。
聽她提到愛,狄劍淮的心又是輕輕一震。
她如果是愛情的敗將,那他呢?
她看他一眼,馬上岔開話題,“放心,這次我保證不會騙你,不過,你得答應我,殺了他之後,馬上離開天堂島。”
“你要我離開?”他愣住了。
“難道你想留下來?”她反問。
“我一直不瞭解你,你到底在想什麼?設計把我誘來,又要放我走…-他困惑不已。
“你到現在還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嗎?”她睜大雙眼來到他面前,苦澀地抿着嘴角,激動地道:“我想的只有你一個人而已,只有你!因爲愛上你,想得到你,所以設計抓你;因爲受不了別人侵犯你,受不了看你痛苦,所以救你;因爲想留下一點和你的回憶,我不顧羞恥地把第一次給了你…而現在,我不希望看你成爲主人他們的實驗品,纔要你離開這裏…這樣你懂了嗎?你瞭解了嗎?”
他被她連珠炮似的解釋震得啞口無言,她的所做所爲全是爲了他,他早該明白,只是他一直不願去面對她那份強烈的感情,纔會不懂她的反覆與煎熬…
“算了,你不懂也好,不想去懂也罷,反正這已經不再重要了,我只要你平安地離開,然後別再出現在我面前就行了。”她轉身背對他,硬是忍下投入他懷中的衝動。
經過這些事後,她終於體悟,真正的愛就是讓所愛的人自由,而不是自私的佔有。
愛情,永遠無法強求,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安然地送他遠離這裏…
看着她細小甭獨的肩膀,有那麼一瞬,他突然好想緊緊抱住她,但他什麼都沒做,只因在他心靈深處,仍然頑強地抵抗着逐漸受她吸引的事實。
“你…”他欲言又止,可是她也不讓他再多說廢話,立即打斷他。
“走吧!尤金最喜歡窩在他的私人實驗室,那是個隱密的地方,我相信他現在一定躲在裏頭。”她沿着通道走到底,牆上有一面看來光滑明亮的鏡子,她指着鏡子,轉頭對他道。
“這裏?”他上前摸着那面鏡子,頗感詫異。
“裏頭可大有玄機呢!我從來沒進去過,不過聽說有不少研究人員一進去就昏倒了。”她說着用力壓向鏡子邊緣的花紋,整面鏡子突然像自動門一樣移開,露出另一條通道。
“昏倒?爲什麼?”
“我不知道,我從來就不想和尤金打交道。”她一腳跨進通道,向前走去。
他隨後跟上,走沒幾步便進入一個陰暗的空間,漆黑中,一股詭異的氣息撲鼻而來,他皺起眉,忽然想起“天權”,這種時候只要有他在,再暗的地方都不成問題。
“這味道好惡心…”路得捏着鼻子道。
“尤金真的在這種地方?”他真懷疑。
突然,燈光一亮,伴隨着燈光,尤金陰沉的冷笑聲也響了起來。
“嘿嘿嘿…你終於來了…我的天使…”
他心頭一凜,眯起眼睛,待適應了燈光,倏地被出現在眼前的景象驚得頻頻作嘔。
饒是膽大率性的路得也不禁後退一步,愕然抽氣。
滿滿的天使標本聳立在這個不到五十坪的房間,而那些標本全都是實驗失敗的畸形孩童,變態又瘋狂的尤金竟把他實驗的失敗品全都做成了標本,擺在他自己的房間裏!
“怎麼樣?還喜歡我的裝飾品吧?”尤金笑嘻嘻地坐着輪椅滑出角落。
“你瘋了!”路得怒斥,福馬林的氣味刺激得她好想吐。
“對,我是瘋了,早在我見過真正的天使之後就瘋了…”尤金邪邪的眼神瞄向狄劍淮。
狄劍淮又驚又怒,這些被剝奪了生命的孩子們,死後竟連基本的尊嚴都沒有,這是個怎樣的世界?人類要如此地殘害着同類…
“當我知道你沒死時,我就一直在等你,‘天璣’,等你回到我身邊。”尤金向他伸出手。
“他不是你的。”路得喝道。
“他怎麼會不是我的?他是我創造的!是我創造了一個這麼美麗的天使,是我!”尤金激動地大嚷。
“那又如何?你以爲我該感激你嗎?”他凜冽地瞪着他。
“不…我不需要你感激,因爲我知道你恨我,怕我又恨我,你那小鹿般的純淨眸子裏裝滿了恐懼,看起來就像寶石一樣閃亮…”尤金嗤嗤地笑了。
“閉嘴。”他恨透了他這種令人噁心的聲音和語氣。
“尤金,你死到臨頭了還笑得出來?”路得冷哼。
“死?我不怕死,因爲有天使陪着我,嘻嘻嘻…”尤金笑得更加猖狂。
“什麼意思?”路得心中一動。
“嘖,以你的聰明怎麼會不懂?我爲什麼不走,爲什麼還待在這裏等你們來?這點你真的想不透嗎?”尤金盯着她,詭異地笑着。
路得臉色大變,幾乎是馬上就得到了答案,她抓起狄劍淮的手,轉身便衝向方纔進來的入口,不料一回頭才赫然發現入口不知何時已經被一道厚重的鐵門悄悄地堵死!
“怎麼了?”狄劍淮愕然地問。
“他要把我們困在這裏陪他一起死。”她憤怒地道。
“什麼?”狄劍淮萬萬沒想到尤金居然會來這一招。
“哈…路得啊路得,你這小丫頭實在機伶,難怪那三個老頭會看不透你,他們要是知道你這個‘使徒’不但愛上了‘天璣’,還要幫他逃走,甚至…還是害死亞伯拉罕的兇手,不知會做何感想?”尤金狂笑着道。
對於尤金能識穿一切路得並不驚訝,這個老狐狸心機之深她早巳領教,反而是他想死的動機出乎她的意料。
“我的事不需你操心,尤金,我只是不明白,像你這種人居然會想死?”她冷冷地問。
“這種事你當然不會懂,不過,‘天璣’一定能瞭解,因爲他也體會過那種生不如死的痛苦…”尤金喃喃地說着。
狄劍淮表情一斂,俊目變得深沉。
“這全拜你所賜,尤金,要不是你,我又怎能體會那種境界?倒是你,你真的瞭解那種痛苦?”他尖銳地諷刺。
路得心疼地看他一眼,她知道變種人實驗殘忍而無人性,但究竟狄劍淮經歷了什麼她卻不敢去想。
“我本來不瞭解,不過後來我知道了,因爲我拿自己當實驗…”說着,尤金把覆在腳上的那塊布掀開,露出兩隻金屬與肌肉絞扭而成、看來殘缺不全、懸垂在半空的細肢。
狄劍淮和路得都大喫一驚,難以置信。
“實驗室爆炸之後,我得知你還活着,就深信自己成功了,那時我身受重傷,雙腿無法行動,爲了讓自己站起來,我用自己的雙腿做實驗,植入液態金屬,結果…不但失敗,還得時時忍受抗體所帶來的疼痛…”尤金扭曲着臉,捶着自己日漸萎縮的腿。
“哼!這叫自作自受。”路得忍不住啐道。
“我不懂,爲何同樣的實驗在你們這六個變種人身上就能成功,而我,還有其它的孩子爲什麼會失敗?這十五年來,我不斷地研究,就是無法理解問題出在哪裏。”尤金疑惑地望着狄劍淮。
真是可笑,把他弄成怪物的元兇竟然問他這種問題?
“你不覺得你問錯人了嗎?這種事你應該比誰都清楚。”他狠笑一聲。
“沒錯…我應該比誰都清楚…但我就是找不出關鍵,這些年來,我愈來愈發現,我也許是失敗的…也許…創造出你這樣美麗天使的,不是我,不是當年那個專家團隊,而是上帝…”尤金狂熱地喊道。
“像你這種人也會相信上帝?真是諷刺哪!‘諾亞方舟’的人不都自認是上帝?你們妄想改造人類,自命不凡,等到遇上了難題,纔開始惶恐地把所有的責任推開…你們真是一羣可笑又可悲的人,懦弱、無知又可憐…”狄劍淮驟怒地厲喝,什麼生物科技的博士專家,這些研究人員懂什麼叫生命嗎?
“狄劍淮…”路得拉住他的胳臂,急忙制止他太過刺激尤金,尤金的眼神不太對勁,她真不知道激怒了他,他會做出什麼事來。
“嘻嘻…罵得好,你說得沒錯,我也覺得自己太可憐了,後半輩子就只能靠着輪椅,躲在這個地下研究中心,和體內的變種基因打仗,忍受着沒人能瞭解的痛苦…這種日子我不想再過下去了,我想死…但我又捨不得把你讓給任何人,於是,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你陪着我一起死,這麼一來,你永遠只屬於我一個人…”尤金眼中的光芒顯得凌亂而猛鷙。
“你以爲用這種方式就能擁有一個人嗎?”路得悲憐地看着他,只因她在他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臭婊子,你還不是想佔有他!”尤金破口大罵。
“是的,我曾經和你一樣,但幸好我清醒了,我已經明白這種強制性的獨佔有多麼幼稚,這麼做只會讓你喜歡的人離你更遠而已。”她幽然地道。
狄劍淮一怔,默默地看着她。
“別說得這麼好聽,你能忍受他不愛你?能忍受他沒把你放在眼裏?能忍受佔據他心裏的人不是你而是別人?別騙人了,到時你還是會嫉妒得發狂…”尤金大聲嘲笑。
她臉色刷白,爲之語塞,他說中了她心中最脆弱的部分,那個最不理性的部分並未消失,只是暫時被她用意志壓下,她不確定,當狄劍淮真的愛上了別人之後,她是不是還能像現在這樣說着這些大道理?
“哼!你這種人和我是同類,既然我們都想得到‘天璣’,我就好心地讓你也加入我的這場死亡秀裏,反正,沒有你,‘諾亞方舟’也不會倒下,隨時都有人能接替你成爲‘使徒’…”尤金專刺她心中的痛處。
她睜大眼睛,竟無法反駁他的話。
沒有了她,這世界一點都不會改變…
“路得!別聽他胡說。”狄劍淮擔心地揪住她的手腕低斥。
她茫然地看着他,心想,如果真的能和他一起死…
“路得!”他攫住她的肩再喊一次,她那種絕望的神情讓他心驚。
她驚跳了一下,馬上回神,轉頭看着尤金,清醒地道:“不,我和你不一樣,你要死,就一個人死,我們可沒空陪你。”
“是嗎?可惜你們走不了了,整個研究中心都被我安置了炸彈,只要按下這個按鈕,每隔三十秒就有一個炸彈爆炸,連鎖反應,由外而內,一個個引爆,到最後,這裏就會轟地一聲,變成我們三人的墓地。”尤金說着舉起手中的一個遙控器,按下按鈕。
“不!”路得驚駭地大喊。
一陣爆炸聲從遠處響起,顯然尤金不是在虛張聲勢。
她低頭看着手錶,三十秒計時。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你這個變態…”狄劍淮氣得射出一根羽毛,插進尤金的手臂。
“哈哈哈…儘量射啊!儘量啊…”尤金張開雙臂大笑。
路得連忙阻止他,急道:“沒時間和他囉唆了,炸彈已經引爆,沒多久這裏也要炸得粉碎,我們得想辦法離開!”
“要怎麼離開?這裏全被封死了。”狄劍淮怒道。
“沒錯,這裏全被我封死了,你們永遠逃不出去…”尤金嘿嘿地拿起身邊的一個天使標本,抱進懷中親吻。
路得無暇理他,拚命在房間裏尋找出路,這個研究中心兩年前才蓋好,她雖然看過平面圖,但尤金這個祕密空間卻不在平面圖的規畫內,因此是否有其它出口她無法得知。
“別找了,這個祕室是我向索羅門要來的,他們爲了讓我安心研究,特地在這裏幫我建造這間隱密的房間,所以出口就只有被堵死的那一個而已。”尤金潑她冷水。
“吵死了,你給我閉嘴!”狄劍淮煩怒地一腳踹向尤金的輪椅。
“啊…”尤金整個人倒出輪椅外。
突然,又是一記爆炸,而且這次的爆炸地點離他們所在的位置更近,震得房內灰塵四起。
“嘿嘿…華麗的火花秀愈來愈近了…”尤金開心地道。
路得再次看了看手錶,焦灼地道:“三十秒!真準!”
“怎麼辦?四周似乎都是山壁,沒有出路。”狄劍淮掩着口鼻,環視周圍。
路得看着他的動作,陡地靈光一閃,她抬頭看着天花板,嘴角浮起了笑意。
“不見得沒有出路,你看…”她指着一個小小的孔道。
狄劍淮恍然大悟,喜道:“通風孔!”
“沒錯,這種地下室建築,一定有通風管。”她笑着道。
這下子換成尤金臉色大變了,他百密一疏,竟沒想到還有這個孔道。
“快,上去!”狄劍淮抱起她,將她推向天花板。
倏地,一記槍聲乍起,險些打中路得的肩膀,她愕然地低下頭,發現尤金手裏握着一把槍。
“不準走!”尤金驚怒地嚇阻。“誰也別想離開!”
狄劍淮轉頭盯着他,冷笑,“怎麼,你也會怕嗎?”
尤金慘白着臉,槍口對準他,“你不能走!你得陪着我…”
“好啊,我陪着你。”他笑了笑,□地將路得往上蹬去,撐起一片天花板,露出一條正好可容下一人的通道。
“狄劍淮!”路得大驚,以爲他真要留下。
“你先走!”他仰頭催促。
“等等…”她爬了上去,但一進通道就無法回頭看他。
他推她上去後,兩手一攤,走向尤金,道:“好了,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尤金還未摸清他的想法,突然間,他已被揪起,手中的槍被奪下,一記重拳已飛向他的下巴,將他整個人打得向後飛出。
“哇!”他抱頭痛呼。
“再看見你時我就告訴自己,我要親手結束我的噩夢!”狄劍淮說着一腳又踢中他的肚子。
尤金縮在地上**。
正當狄劍淮還想再補一拳,轟然一聲巨響,整個房間天搖地動,他沒站穩,跌倒在地。
“狄劍淮!”路得擔心地叫他。
“我沒事…”他話纔出口,尤金猝然撲了過來,將他整個人壓住。
“你走不了了,下一個爆炸就是這裏,我們兩個將會永遠在一起…”尤金死命地抱住他,放聲獰笑。
“狄劍淮!快點,只剩下二十五秒了!”路得停在通風孔等他,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他奮力想掙開,但一時之間卻無法脫身。
路得冷汗直流,嘴裏一直報時,二十一,二十‘九…”
“路得,你快走!”他知道時間不多,抬頭大喝。
“不…你不走,我也不走!”路得紅着眼喊。
“笨蛋,難道你真想和我一起死在這裏?”他氣罵道。
“對。”她簡扼的回答是如此堅定有力。
霎時,他呆住了,心中那頑強不肯卸除的心防終於宣告瓦解,一陣暖意滑過他冰冷的心房,也振作了他的意志,他伸手摸索,抓住一個天使標本,使盡所有力量往尤金的臉上揮去。
“啊…”尤金慘叫着脫手。
他乘機推開他,並藉着他的肩膀一躍而上,撐上了通風孔。
“走吧!一起走!”他推了推路得的小腿。
“嗯。”路得放了心,高興地拚命往前爬行。
“不…不要留下嗡帳─”尤金悽惶恐懼的吶喊聲迴盪在他那個祕室。
時間一分一秒逼近,十,九、八…
狄劍淮跟在路得後面,和時間賽跑,他們必須儘量遠離爆炸區,纔能有活命的機會。
快!快!
沒時間了…
四、三、二、一…
“轟…”炸彈爆炸了!
一團炙燙的旋風從後方襲來,推擠着他們,霎時,他向前撞上路得,兩人同時被那驚人的力道震向黑暗的前端…
在這生死交關的一刻,他們的周圍彷彿開出了一朵朵絢爛的火花,無比的灼亮,無比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