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很多年以後，洛飛淺總會回想起那個瞬間，如果他沒有看穿莫亦依強撐的謊言，故事的結局會不會不一樣。但世上沒有如果，所有的一切都不能重來。
在看到莫亦依僵掉的表情後，洛飛淺反而平靜下來，與風寒然談笑風生，簡直有種相識恨晚的錯覺。
孟竹笑的心一點點涼下去，最後一點知覺都沒有了。得體的笑，巧妙地回答，八面玲瓏的細緻考慮，一切的一切，她都做得很好。
忽然想起那些時候自己一個人待在圖書館啃書的日子，明明很貪戀被窩，明明很想睡覺，明明很討厭書本，卻還是咬着牙熬下來。
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她沒有給他添麻煩，她可以在他無力疲乏時，爲他撐一陣子，好讓他喘口氣。
這個時候她應該笑的，可是孟竹笑用盡全力，也只能僵硬的扯扯嘴角，才發現自己的臉已經笑僵了。
原來用盡所有的努力後，她真的已經不會笑了。可是洛飛淺，我還是不能放手怎麼辦？
風寒然和莫亦依像一陣突如其來的風，出乎意料的來，匆匆忙忙的走。晚會在繼續，大家該喫喫該喝喝，一點也沒受到影響。如果不是耳邊偶爾飄來兩句小聲交談，孟竹笑會以爲剛剛的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場夢而已。
但洛飛淺心不在焉的模樣刺眼的提醒着她，莫亦依來過，就在她以爲她可以一直任性的抓着洛飛淺的手不放開的時候。
孟竹笑低頭看着杯裏的橙汁，感覺不到更多的悲傷。原來還是不行啊，早知道就應該管住自己，不去看那張臉上偶爾泄漏的點點關懷，不去期待就不會受到更嚴重的傷害。
如果孟竹笑不那麼貪心，也許會過得更開心一點吧。
洛飛淺那天結束後第一次主動提出送孟竹笑回家，孟竹笑表情淡淡的沒有拒絕。坐在洛飛淺不算豪華的車上，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景物，孟竹笑突然感覺有些累了。
每年一次的初中、高中、大學同學聚會，不斷有人結了婚或者談了戀愛。上一次見到大學室友，一個嫁給了竹馬，一個挽了一個陽光帥氣的男朋友。孟竹笑那時淡淡的斂了笑意，胸口有些悶，時光過得真快，轉眼就快27歲了，轉眼遇到洛飛淺十多年了。
洛飛淺專心的開着車，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說話。孟竹笑的心意他很清楚，如果沒有先遇到莫亦依，她一定是自己最好的選擇，剛剛那一刻他是真心的想和她試一試。但是莫亦依出現了，他還是不能違背自己的心。
“你……”等洛飛淺終於下定決心要向孟竹笑說些什麼的時候，回過頭孟竹笑已經靠着窗戶睡着了。
她睡得很香，身子縮在座椅內，有點點散亂的發垂下，讓她少了平日的嚴肅古板，反而有了一股小女人的慵懶魅惑。路燈照進車內，在她的眼臉下投射出淺淺的黑影。
此刻的孟竹笑不像以前那般活力四射，也不像平時那般冷漠孤傲，只有一份恬淡安穩，讓身邊人的心漸漸沉澱下來。
洛飛淺眸色晦暗的看着孟竹笑，把車停在路邊，下車吸起煙來。他不喜歡吸菸，因爲莫亦依不喜歡身上有菸草味的男人，可是自己創業以來，壓力很大，他偶爾也會抽點菸。
這幾年，閱歷長了，酒量也漲了不少，生意上的應酬他也能做得很好。
這幾年，孟竹笑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無論是加班整個通宵還是四處跑業務，這個女人從來沒有怨言在自己身邊。低落時的鼓舞、成功時的分享與祝賀，她無疑是優秀的，也是堅韌的。那些他都差點撐不下來的困難，她總是堅定不移的陪着自己走過去。
孟竹笑是可以同甘共苦、經歷風雨的人，她不是不夠好，只是始終不是他想要一起共度一生的人。
不知道抽了多少支菸，洛飛淺終於掐滅了菸頭，準備回到車上，心裏已經有了自己的決定。
孟竹笑或許是個偶爾脆弱的女人，但她骨子裏是堅韌的，可是莫亦依是個看似堅強但很柔弱的人，她更需要關愛。
孟竹笑那麼強，即使被自己傷害應該也會很快復原吧。
洛飛淺想着，卻不知道孟竹笑的一切堅強不過是因爲他而逞強的僞裝。洛飛淺是孟竹笑一輩子無法抵擋的傷。
打開車門坐進去，孟竹笑已經醒了，散落的髮絲勾在耳後，目光灼灼的看着洛飛淺，清明且固執。
“剛剛我是真心邀請你跳舞的，可是我放不下亦依，所以，我想再給自己一次機會。”洛飛淺發動車子，語氣淡淡的說，彷彿孟竹笑只是一個臨時聽衆。
因爲放不下，因爲想再給自己一個努力的機會，所以要駁回自己觸手可及的機會麼？孟竹笑低頭苦笑，還好，這個男人沒有欺騙自己，沒有拖泥帶水猶豫不決。
“你想追她？風寒然的實力你瞭解的。”孟竹笑肯定的說着，有絲絲擔憂，卻沒有過多的沮喪和悲傷。洛飛淺微微放下心，上一刻他突然很害怕看到孟竹笑受傷的表情，那種不忍像一隻無形的手揪住他的心臟，讓他呼吸都一滯。
“我知道亦依不是嫌貧愛富的人，而且爲了亦依，我不惜付出一切。”洛飛淺暗暗鬆了口氣，隨即堅定不移的說，聲音不大，帶着抽菸後的沙啞，卻是不容置疑。孟竹笑抬頭笑笑，無聲的支持着他。
洛飛淺扭頭不再看孟竹笑，心口有點疼，那樣的表情他曾在自己臉上看到過，那時的自己，心裏很疼、很澀。因爲太能體會那樣的心情，此刻的洛飛淺突然想逃離。
洛飛淺知道自己很自私，明明那樣無情的拒絕了，卻不開口讓孟竹笑離開自己。此刻的洛飛淺發現自己在想到孟竹笑可能會離開自己時，內心湧上一陣恐慌，那種感覺幾乎要將他溺死。洛飛淺飛快的將孟竹笑送回家，然後驅車逃離，努力忽視心底的異樣。
孟竹笑雙手環胸站在原地，看着絕塵而去的車影，感覺有點冷，是她穿得太少
緣故吧。
八
孟竹笑還是如往常一樣上下班，還是那樣只默默對某人好的待在洛飛淺身邊，彷彿她並沒有聽到那晚洛飛淺的話。
再一次見到莫亦依的時候，孟竹笑正坐在洛飛淺的車上趕去一個非常重要的簽約會議。紅燈已經過了，後面的車‘嘟嘟’的按着喇叭催促，洛飛淺恍若未聞，只是失神的盯着不遠處的街邊。
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孟竹笑看到了臉色慘白、失魂落魄的莫亦依，她的臉上是一個鮮紅的巴掌印，像一個失去生命力的破布娃娃，讓人忍不住心疼。
孟竹笑拍了一下洛飛淺，洛飛淺回過神立馬開車衝到莫亦依身邊，打開車門下車，莫亦依竟然沒有發現他們，漫無目的的向前走去。洛飛淺胸口像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疼得無法自已，一把拉住莫亦依的皓腕，用力地扯進自己的胸膛。
“放開我，混蛋，放開我……”莫亦依奮力掙扎起來，嘶吼着，聲音沙啞的不成樣。空洞的眼神找不到焦距，洛飛淺死死地抱着她，莫亦依掙脫不開，一口狠狠地咬在洛飛淺肩頭，直到鮮血從嘴角滑落才愣愣的回過神來。
“亦依，是我，不要怕，有什麼委屈就哭出來，沒事的。”洛飛淺一手輕輕撫着莫亦依的背，一邊柔聲安慰，眼裏有着濃濃的寵溺和心疼。他發誓要一輩子守護的女人，居然被別人欺負成這個樣子，他絕對不會原諒那個叫風寒然的男人的。
“爲什麼，既然把我當成備胎爲什麼要來招惹我，爲什麼要對我那麼好，爲什麼要讓我愛上你，爲什麼要這麼對我……”莫亦依一直隱忍的淚水噴湧而出，小手無力地捶打着洛飛淺的胸膛，一聲聲的質問像一把刀子，一點點刺傷洛飛淺的心。
“爲什麼要對我這麼殘忍，爲什麼連這個無辜的生命都不肯……”莫亦依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暈倒在洛飛淺懷裏。孟竹笑看着洛飛淺方寸大亂，看着他平和的眼裏冒出嗜血的狠戾，看着他所有的理智化爲烏有。
“你應該先送她去醫院或者打120，而不是在這裏沒用的咆哮。”孟竹笑聲音沒有什麼波瀾的提醒道，洛飛淺這才如夢初醒，抱起莫亦依就往前衝。
孟竹笑滿頭黑線，這男人已經看不到身邊這個叫做‘汽車’的代步工具了嗎？開車將無頭蒼蠅般的洛飛淺攔下，不敢讓智商爲負的男人開車，安全的把莫亦依送到醫院。掛號、交門診費等一系列的事做完後，孟竹笑才趕着去開會。
再到醫院的時候，孟竹笑腦袋上包着紗布，紗布上有點點血滲出來，臉色也有些慘白。合同最終還是簽了，只是多費了些口舌而已。莫亦依躺在牀上還在熟睡，捲翹的睫毛上掛着淚珠，洛飛淺不在病房。
孟竹笑將剛買的百合花找了個花瓶裝起來，又坐在病牀邊削了幾個蘋果，切成小塊放在一個小盤子裏。做完這些，莫亦依還沒有醒，孟竹笑的肚子也有些餓了，便起身準備去買點小米粥回來，正好莫亦依醒來也可以喫。
提着小米粥剛走到醫院門口，就看到鼻青臉腫的洛飛淺，如果不是他身上還穿着那件衣服，孟竹笑差點就認不出眼前的‘豬頭’了。
“噗”孟竹笑輕笑，覺得洛飛淺這幾年真是白活了，還像一個毛頭小子，毛毛躁躁的，遇到一點事就衝動。不用問孟竹笑也知道他去找風寒然麻煩了，結果自然是被揍了一頓。
纖細的手指輕輕戳了一下洛飛淺腦袋上的淤青，疼得他齜牙咧嘴起來。孟竹笑收回手，嘴巴乾乾的咧起一個笑，領着他進醫院。
沒有先去看醫生，洛飛淺直接到病房看莫亦依，大概是抵不住他過分炙熱的目光，莫亦依悠然轉醒。眼裏沒有什麼光彩，空洞得看不到一絲光亮。洛飛淺看着這樣的莫亦依差點冒出淚光來，這樣的莫亦依讓他心疼，比身上的傷疼上好幾倍。
“那個混蛋根本就不配讓你爲他生孩子，沒了更好。”洛飛淺緊緊地抓着莫亦依的手說，力氣有點大，孟竹笑看到莫亦依瘦弱的手都被勒出紅痕了。可是莫亦依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彷彿根本沒有知覺。
孟竹笑從洛飛淺的話裏瞭解到一個訊息：莫亦依的孩子沒了。難怪她看上去這麼虛弱，見洛飛淺還要說些什麼，孟竹笑趕緊打斷他。這時候越是安慰越是讓她心痛，倒不如讓她自己緩緩。
“學姐，餓了嗎？先喝點小米粥吧，這家店的小米粥特別爽口。”孟竹笑淡笑着餵了一口小米粥給莫亦依。也許是小米粥的清香刺激到她早已忘記的味蕾，莫亦依機械的張嘴竟然喫了整整一碗粥。
洛飛淺見她雖然還不願開口說話，但不拒絕喫東西，懸着的心稍稍放下，衝孟竹笑感激的一笑。喫過飯，莫亦依又沉沉的睡了，洛飛淺這才覺得渾身痠痛不已。
孟竹笑示意他出門，洛飛淺躡手躡腳的走出去，還不忘小心翼翼的關上門，看到他那樣小心的舉動，孟竹笑的眸子閃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將洛飛淺帶進隔壁的病房，牀頭早已放好了紗布、消毒水、治外傷的膏藥之類的東西。
“脫。”孟竹笑簡潔明瞭的吐出一個字，沒有多餘的話，頗有點命令的味道。
“我自己來吧。”洛飛淺想笑着回答，牽動眼角的傷口，又是一陣疼。不知爲何，他感覺自己現在就是一沒什麼戰鬥力的小白兔，而孟竹笑就是一頭覬覦自己已久、隨時都可能獸性大發撲上來的大灰狼。
“讓你脫你就脫，磨磨唧唧幹什麼。”孟竹笑一手握着消毒藥水，一手拿着棉籤不耐煩的吼道，今天跑了一天，她也很累了。
“你的身體我又不是沒看過，從頭到尾早看光了。”洛飛淺揹着孟竹笑費力的脫下有些擦破的襯衫，沒聽清孟竹笑這一句小聲嘀咕，本想轉過頭問清楚，孟竹笑一棉籤戳到他後腰側的淤青上，頓時疼得他狼嚎一聲，也忘記自己要追問什麼了。
孟竹笑蹙眉，這倆男人打架怎麼這麼兇殘，打臉就算了嘛，渾身上下幾乎就沒有一塊好的地方，有些地方還被擦傷破皮了。
後背的傷上好藥之後，孟竹笑才慢吞吞的走到前面來看洛飛淺臉上的傷。一隻眼角破了，一隻眼窩都被揍青了，臉上其他地方也是青一塊紫一塊的。
暗暗歎口氣，小心的用棉棒消毒，儘管動作很輕柔，洛飛淺還是一陣陣抽冷氣。孟竹笑只好邊上藥邊嘟起嘴巴吹氣，涼涼的氣息撲來，洛飛淺果然好受一些，閉上眼睛讓孟竹笑更好的上藥。
渾身痠痛下，一股倦意襲來，洛飛淺腦袋有些迷迷糊糊的，只覺得這感覺很不錯，甚至有點享受。洛飛淺本來是站着的，孟竹笑站在洛飛淺面前，身後是窄窄的病牀，正專心上藥，只覺得突然一股大力將自己撲倒。
孟竹笑眉頭一皺，悶哼一聲，渾身都疼。心下一驚，正準備把歐陽瑞推開，聽見他平穩的呼吸後，有些不忍。扭動身子想找個舒服一點的位置，肌肉繃得一疼，孟竹笑額頭冒出許多冷汗，也就隨他去了，把頭偏向一邊，努力忽視掉撲到頸間溼熱的呼吸。
“亦依，我不會讓別人傷害你的。”洛飛淺突然緊緊地抱住孟竹笑的腰肢低喃，孟竹笑喫疼，鼻尖都冒出細汗，原本慌亂的心卻漸漸平靜下來，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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