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郭大俠和老肖趕到渡村。
劉鋒姐姐仍居住在渡村劉家老宅。昨天小金已經帶人來過。
問了好幾次路,在狹窄的小巷裏七拐八拐,終於找到劉的老宅,他姐姐仍住在老宅裏。
老宅在舊宅區,離渡村的新區不遠。走出巷口,還能看見趙隊的家,原來趙隊家的宅基地是劉鋒的。劉鋒家的老宅是一層青磚老房,同樣有天井,有正堂,有左右廂房。天井裏鋪的是一塊塊大青石,上面長滿了青苔,看不清石頭的原色。一口水井就在角落,石板上溼漉漉,踩上去腳底打滑。天井四周的牆壁也長滿了各種植物,看似青翠蔥鬱,但卻不像人住的地方。
院門沒關,這年頭舊村屋除了不願搬家的老人外只有荒廢。這樣的舊村,路不拾遺是可以做到的,出入鎖門反而費工夫。
兩人輕聲叫:“屋裏有人嗎?”
無人應答。
走入正廳,廳裏光線陰暗,進來一陣陰涼,哪怕外頭豔陽高照。正廳地面鋪的仍是青石磚,年代久遠,現在坑坑窪窪,凹凸不平。廳裏幾乎沒有像樣的傢俱。廳上迎面正放着實木神臺,連漆都沒上,顯出木頭的舊色,灰灰暗暗。神臺上和其他人家一樣供奉着福、祿、壽三仙,旁邊擺放着祖先牌位和幾張黑白遺照。祖先牌位和黑白遺照前放着一隻舊花瓶,裏面插着新鮮嬌嫩,花瓣上還含着水滴的黃白菊。整間屋子,就這幾朵鮮菊透着點生氣。
郭大俠仔細端詳這幾張照片,覺得事情愈發詭異。
這幾張黑白遺照依老規矩,是請人按黑白相片依葫蘆畫瓢刻畫在白色瓷磚上的。鄉下人對身後事看得太重,還活着時,就有人早早備好了棺材和壽衣,但是很少見連遺照都畫好的。
神臺上黑白照年紀稍長的老頭老太太應該是劉鋒的父母,照片右上角刻着一行小楷,某某生於多少年,卒於多少年。旁邊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男青年的黑白照,右上角刻着的字郭大俠仔細看了:劉鋒生於1945年。郭大俠心驚肉跳。
劉鋒才死多少天?沒出頭七,沒有出殯,他姐姐這麼快就將遺照刻好了。郭大俠再細看,白色瓷磚有些發黃,看樣子是有些年份了,不像是這幾天才刻畫的遺像。並且,這行字只寫劉鋒生於1945年,卒於多少年沒有寫!
整間屋子透着陳舊、陰森、晦暗、詭異,還有一絲絲沉重。這樣的屋子住着什麼人呀?
郭大俠小心喊:“有人嗎?劉阿姨在嗎?”
叫了幾聲,還是沒人回應。
郭大俠和老肖拉着手退出門外。大門兩邊靠牆擱着幾個大石墩,大石墩上鋪着長石板,權當是簡易的長石凳。郭大俠和老肖先且坐着。
郭大俠倒吸一口氣說:“今天過來一看,我更相信劉大爺的話。劉鋒住着縣裏最好的別墅,開着豪車,還請了司機,自己的宅基地白送給朋友,怎麼就沒想到要將自己的祖屋修葺一下?或者好歹也給他親姐姐改善下住宿條件呀!這是人住的地方嗎?大熱天的,這屋子地面還不住滲水,這麼潮溼,不得風溼病纔怪!他姐姐多大?六十多了吧?這屋子還沒接上自來水,用的是水井,多不方便!肯定不是親姐!死的那個人不是劉鋒!”
老肖沒有吭聲。
郭大俠繼續說:“這事肯定和我推測的一樣,都不用找他姐姐驗證了。你看看神臺上的黑白照。現在早不流行將遺像刻在白瓷磚上了。這方圓十里,還找不出一個畫遺像的師傅來。劉鋒前兩天才死,也快六十歲了,你看那照片,不過三十多歲而已。哪有這麼早就畫遺像的?還選一幅這麼年輕的照片。搞得跟夭折似的。”郭大俠說着抱着雙肩不住發抖,真是越想越恐怖。
“你說得對!其實最熟悉劉鋒的就是他親姐姐。這張照片是他姐姐放在神臺上的。也許在她心裏認爲自己的弟弟早就死了。”老肖說。
郭大俠張大嘴巴,不敢確定地對老肖說:“你的意思是,他姐姐知道真正的劉鋒,也就是她親弟弟早就死了,所以立了這個牌位。”
老肖點點頭。
“太可怕了!”雖然有些心理準備,但是現實殘酷得就能突破一層層心裏防線,讓人寒徹心扉。
兩人長吁短嘆,感慨人世無常。
小巷響起細碎的腳步聲。
一個枯瘦的老太太挽着菜籃朝他們倆走來。
老太太灰白的頭髮一絲不苟梳在腦後,挽個髮髻,腦門顯得寬闊。這是智人的腦門。老太太薄薄的嘴脣緊抿着,嘴角有力地往下撇,顯出她堅毅、隱忍的個性。
是什麼樣的人在七歲時,遇見惡狗咬人,沒有驚慌,沒有逃跑,而是奮不顧身與惡狗搏鬥,救人一命。郭大俠之前不敢想,現在見了,覺得這個老太太就是這樣的人。這與她本身的性格有關,也與她所救的人有關。她有多寶貝自己的弟弟?
郭大俠見她的胳膊由於太瘦,寬鬆的長袖筒顯得空空蕩蕩。這長袖筒裏掩蓋着真相嗎?長袖筒裏的胳膊是不是有一個大大的疤痕?那是她英勇救人留下的紀念,也是她對弟弟愛的體現。
老太太沒有理會他們倆,獨自進了院門。
郭大俠和老肖兩人起身追進去叫:“劉阿姨!”
叫了一聲感覺不對,又不知叫什麼好,只能硬着頭皮再叫劉姨。
劉姨將菜籃放好,冷冷地回他們:“找我什麼事?”
老肖說了自己的身份。
劉姨說:“昨天你們不是來過了嗎?該說的我都說了。”劉姨從神臺抽屜裏取出一柱香,點了,插在神臺的香爐裏。
郭大俠見劉姨冷冷淡淡的樣子,心下不知如何開口。昨天小金帶着同事過來,劉姨沒說什麼,難道今天就會對他們說出實情嗎?她心裏沒底,想着怎麼誘導劉姨。
她思緒萬千,不知該從惡狗開始還是該從前嶺開始,怎樣才能讓她動容?
拐彎抹角向來也不是她的長處,不如開門見山吧!
郭大俠嘆了嘆氣,仿着劉姨的樣子,取了柱香,裝在香爐裏。回頭她對劉姨說:“劉書記真是命運多舛。有父有母,兄弟姐妹衆多,從小又似孤兒一般。”郭大俠這說的是劉鋒從小被過繼給沒有子嗣的叔叔一事。
劉姨正拿着一塊紅布將曬落的香灰抹乾淨,聽了這話,手上停了停,嘴角微微一動,但沒說什麼,手上又開始忙活。
郭大俠繼續說:“劉書記什麼風浪沒經歷過,什麼苦沒受過,偏偏在這好日子來時去了,真是可惜。”
劉姨當作沒聽見,繼續抹神臺。
“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劉書記小時候雖然坎坷了些,但是老天對他也不薄。有個賢惠恩愛的老婆,一對懂事孝順的兒女,家庭幸福美滿。”郭大俠邊說,邊斜眼去看劉姨的反應。
郭大俠伸出手去摸那張劉鋒的遺照,“劉書記年輕時長得真精神。這照片選得好,濃眉大眼,一臉正氣,就是太年輕。不知道的人,還以爲劉書記三十多歲就去世了呢!換個近期的照片不好嗎?”
劉姨聽了這話,拿着紅布的手不住地抖,最後竟全身抖動起來,兩腿站都站不穩,只能扶着神臺支撐着。
老肖看出端倪,忙扶着劉姨坐下。
“劉姨!劉書記是被人謀害的,你知道嗎?”老肖問。
劉姨仍是緊抿雙脣。
“劉書記官做到哪,美名就留到哪,是個造福百姓的好官。他現在不明不白的死了,真是太可惜。何況,劉書記這條命還是你救下來的呀!”郭大俠再加上點催化劑。
劉姨警覺起來,瞪大眼睛盯着郭大俠。
她正在辨識他們究竟是好意還是惡意?
郭大俠撲到劉姨身前,真誠懇切地說:“劉姨,我們碰見劉大爺,他什麼都跟我們說了。就是曾經救過你們的劉大爺啊,你還記得嗎?”郭大俠說完,斜着眼睛又去盯劉姨的胳膊。
劉姨是聰慧的。
她緩緩地挽起衣袖,露出胳膊上那痕跡淡淡卻仍觸目驚心的疤痕。
劉姨不言不語,行動已經證實了劉大爺的話。
“劉姨!我們是來幫你的。”老肖說。
“劉姨!你們姐弟情深,他有什麼變化你最清楚。難道你就不想爲他伸冤嗎?他受了這麼多苦,還要含冤九泉,你忍心嗎?”郭大俠問。
劉姨兩眼含淚,嘴上仍是不肯開聲。
“你什麼時候發現他不對勁的?很早很早以前就發現了是嗎?所以你立了這個照片在這,不敢寫去世的年份,因爲你也不知道劉鋒死還是沒死?對不對?”郭大俠問。
劉姨終於點點頭,忍不住嗚咽起來。
劉姨起身進廂房,沒多久,她拿着一封信出來。
郭大俠將信打開。
信紙薄薄兩張有些發黃,抬頭還印着國營前嶺林場幾個大紅字。信上的字虯勁有力,甚是飄逸出塵,能顯出寫信人那灑脫不羈的個性。這絕不像是郭大俠所見到的劉鋒能寫出來的字。
郭大俠連吞帶咽,快速掃過這兩張紙,終於明白。
信是劉鋒於1973年寫給她的。那一年他剛當上林場的黨委書記,特寫信告訴家人這個喜訊。
信中還提到他與林場的一個姑娘互生情愫,但是由於自身原因,他不敢表白。並且,這個姑孃家庭出生不好,他怕會影響自己的仕途,所以還漸漸疏遠了這位姑娘,內心十分痛苦矛盾。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他提到現在醫術昌明,他身體的缺陷可以醫治,正準備籌錢到北京去找大夫。如果他的病醫好了,他會鼓起勇氣向那位姑娘表白。雖然他現在是黨委書記,但是感覺到目前這種革命運動是不適宜的,阻礙社會發展的。他預測,這場革命運動很快就要結束,出生問題不再是阻礙。
這封信充滿了自信和激情,帶着對美好生活的無限期盼。這纔是傳聞中那個劉書記所能寫出的信。
毫無疑問,這封信顯現出劉鋒高度的政治敏感性和高遠的前瞻性。他的成就絕不止是一個********這麼簡單,又怎麼會放棄仕途下海經商呢?
劉鋒無疑還是個胸襟寬闊、善良真誠的人。
他坦言了自己過錯。他考慮到自己的仕途疏遠了一個對他有好感的姑娘,但他內心也是無比痛苦的。實際上他寫的那些對革命運動的預測也許只是對家人的安慰,讓他們不要擔心那個姑孃的家庭出生會給他帶來影響。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向那位姑娘表白,他真正憂心的仍是自己生理的缺陷。但是現在也有一線曙光了不是嗎?他準備到北京去醫治。
劉姨說:“這是他寫給我們的最後一封信。”(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qidian.com)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