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畢業了。南下廣東的人不是他,而是她。
這是多麼諷刺,如果早知道這個結果,當初是不是可以不分手。
他收到媽媽的第二封信:他的小弟弟夭折了。
媽媽在信中提到了死,所以他不得不回去。
他趕回家,見躺在牀上、淚已流盡、形同枯藁、只剩一口氣的媽媽,心軟了。
看樣子她的新丈夫在失去兒子之後將所有的氣都撒在她身上了吧!
“還有我呢!”他輕輕說。
媽媽眼裏終於有了生氣,這條命算保住了。
他決定留下,留在媽媽身邊。
他再一次審視並確認自己內心的軟弱和遷就。這些就是眼前這個人遺傳給他的,他一輩子都甩不開。
陳遠江望着眼前這個又高又壯的侄子,也可以說是“兒子”,意識到自己還是輸了。他輸給了自己的哥哥,儘管他一直不服輸。他覺得他爲公司付出太多。公司是在他手裏發揚光大的,而哥哥只是仗着年紀比他大,在村裏做了村長,又順上了改革開發的快車,靠運氣建起了永洋帝國。但是哥哥是大股東,他是微不足道的小股東;哥哥有兒子,他沒有。
侄子比他還高一個頭,五官分明,長得像他媽媽,不像他們陳家人。唯一讓他覺得他還是姓陳的是他眼裏閃出的光芒,和他那精明一生的大哥一模一樣。陳蔚是像他媽媽,或許太善良,太退讓,太不善言辭,但是絕不好煳弄。他心裏比什麼都清楚,只是在忍讓。
陳遠洋心中嘆氣:硬碰起來,自己未必能佔上風。何況自己又沒兒子,還爭什麼?鬥什麼?只要能在有生之年,保住自己的地位和名望就好。
他微微嘆氣,極是痛惜,爲自己。
“哎!快畢業了,有什麼打算?”他儘量裝得像個長輩。這是他們第一次正式交談。
陳蔚淡淡說:“沒想好!”
“回公司吧!我也老了。”這話或許是真心的,他有時候是覺得有點累。
“不!我想去一個離這不太遠的地方。工作穩定就行。”陳蔚已經想得很清楚。如果眼前這個叔叔不是他媽媽的合法老公,他想怎樣都可以。只要他不碰公司,這些人便不會有機會興風作浪。他和他媽媽還能在這個大家族中維持表面平靜的生活。況且,公司是他想碰就碰的嗎?叔叔表面說得這麼平靜,他如不拒絕,恐怕早已變了臉色。兩個姐姐、兩個姐夫、姑媽、堂叔、表叔等等他認不全的親戚,都分散在股份社下各個行業,如大樹泥土下的根系盤根錯節交織在一起。他不圖這些,只希望他和他的媽媽能過得舒心些。
他被安排到市下最大的一個縣公安局工作,離家不遠也不近,條件還可以。叔叔待他算不錯。
他回到學校將自己的姓改了,改姓肖。從此他叫肖蔚。局裏沒有人認識他,只當他是普通員工,這正是他喜歡的。
他早已搬出家,在離家不遠處租了房子,爲的是探望媽媽方便些。他一星期回去探望一次。
他對刑偵這份工作沒興趣,工作並不積極。還好他分在刑偵二隊,隊裏有比他更不積極的趙隊和豆姐,這顯得他還積極了些。他沒有細想過將來,對眼前的生活還挺滿意,只望着能這樣平平淡淡過下去。如此渾渾噩噩混了幾年,平靜的日子終於在去年這個時候被打破。
公安局再加上下面的派出所,男多女少,單身漢尤其多,年輕未婚的女孩子簡直是珍惜動物。聽說今年要來三個剛畢業的女學生,局裏的男青年常聚在一起熱烈地討論。他也很想看看她們是什麼樣子。時間是治癒傷痛最好的良藥,他沒有忘記肖颯,但是傷口已經癒合。媽媽總是催促他:年紀不小了,該找個女朋友,該成家了。
他也是這麼想。
無疑,引起轟動的是田甜。
他看到田甜時,身如中了箭似的全身發軟。
其他人情緒高漲,興奮不已,正討論如何向田甜要得聯繫方式,他退出人羣,大汗淋淋回到辦公室。他認識田甜。
他坐在辦公室裏出冷汗,豆姐取笑他是不是被田甜的美貌震傻了。他心裏清楚。他感覺自己像一顆身穿幾層外衣混在玉米地的玉米棒子。田甜跑過來,一層層撕下外衣,說:“大家看,這其實是棵蘿蔔。”
他其實就是那顆被扒光外衣的蘿蔔,暴露在空氣中,被四周的玉米棒子取笑、嘲諷、另眼相待。
附近住着叔叔的好友田局長一家,田家美麗的女兒早已豔名遠播。他聽過,也見過,並不覺得這與他有關係。
田甜是很美,局裏的單身漢被迷得暈頭轉向。
在他眼中卻很一般。
他眼中的第一眼情人是像肖颯那種英姿颯爽,走路帶風的高個女孩,而不是這種甜美的嬌小姐。
第一天他在飯堂裏與她對視,她自然單純而羞澀地笑了。他感受得到她眼中的善意,放下心來。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女孩。她知道他家中的紛亂和不堪,更瞭解他躲得遠遠的原因,又怎麼會揭穿他?她只會憐憫和加倍的愛他。
他是敏感的!田甜的笑容他看出善意也看出了其他。
撇開家庭背景,他在局裏真算得上是人才嗎?當然不是!田甜爲什麼要對他另眼相看。田甜是有目的而來,甚至是受了某人的委託。
他無所謂!
他覺得自己喜歡的類型如肖颯那樣,再也難得一遇。何況,遇見了又怎樣,相處不來還是徒留傷心。
他可以放低標準,哪怕是他叔叔安排的。只要這個女孩子好,兩人能和睦相處,就可以。
他做好了心裏準備。如果田甜主動追求她,只要性格差異不要太大,他會接受。
他既然已經退讓,已經湊合將就着生活,便可以一而再、再而三退到底,即使是婚姻。
他以爲事情可以如他所料順利進展,萬萬沒想到珊珊來遲另一個女孩,如一個毛躁的小孩,貿然在平靜的湖面投進一個石子。這面湖中蕩起的漣漪,不會那麼容易再平靜下來。
他還記得那是七月的一天。
他無所事事跑到一隊找同事聊天。這羣雄性荷爾蒙正旺盛的男青年聚在一起談論的主題是新來局祕田甜。他裝作不認識,附和着大家,該說話的時候要說,該笑的時候就笑。
豆姐匆匆忙忙跑來叫他,說隊裏來了一個新同事,是個女孩子,非拉他回去看。
他嬉笑着回到辦公室,看見一個有些胖乎乎,臉帶稚嫩的黃毛丫頭。
他心想還是小孩呢!一個叫郭靖郭大俠的小孩。
他以爲她是小孩,笑着打招唿,還開玩笑。
他沒放在眼裏,但她總出現在眼前。他們在一個辦公室,她坐在他前面。
她嚴肅認真地對着電腦打字,將以往的檔案逐字逐字敲進電腦。她不覺得枯燥,她熱情高漲。她一個上午屁股都沒挪一下坐在前面的椅子上,字“啪啪啪”打得飛快。
她一本正經地在和豆姐討論檔案中未結的案件。她顯露出隨時準備衝鋒陷陣的英勇決心。
他覺得很好笑,很幼稚!
第二天趙隊開會,說要調查校園失竊案,他隨口出了個主意,於是將自己都扯了進去。
郭大俠是小孩,是古靈精怪、想法奇特的怪小孩。
他天生一副好心腸,當她如小孩般哄着,任她胡搞瞎搞。她還真是運氣好,居然偵破了校園失竊案。
直到在前嶺上山的那天,當時他揹着田甜,郭大俠橫在山路上,指着他的鼻子,氣鼓鼓地讓他背田甜下山,才意識到這個他以爲的小孩喜歡自己。
他好氣又好笑的心情無與言表,當時山上還有其他人,包括她的親戚,他沉默不語。她非要表露得這麼明顯?難道不需要問過他,他喜不喜歡她嗎?她就能理直氣壯讓他背田甜下山?他人生中第一次見這麼單刀直入的人。
他原想找機會跟她談談,但是發現他錯了,他們根本不能好好的談話。她生怕別人看出她心思,急於掩飾,一會兒又去討好田甜,對他忽冷忽熱。一會兒對他含情脈脈,一會兒又黑着臉不理他。反反覆覆如此,她那點小心思,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她還渾然不覺。他當時心裏愁得!他本來還打算接受田甜,中途殺出這樣一個莽撞冒失的程咬金。他有點抓狂。
他並不討厭她,還很喜歡和她在一起玩,喜歡和她表弟文彬在一起玩。他剛認識文彬,知道小琴是文彬的繼妹,不明白他們怎麼能相處得那麼融洽。他們打打鬧鬧,親密無間,他有點兒妒嫉。但歡樂的氣氛也感染了他,他很久沒這麼開心。他甚至期待,郭大俠接下來能幹出什麼撼天震地的事,他還得做好心裏準備,一一受了。
事情又出乎他意料,她就是這麼與衆不同,讓人匪夷所思。她居然捨生忘死,救了侯隊一命。他看着侯隊抱着渾身溼透、臉色蒼白、已經昏死過去的她跑上樓,小金在後面開玩笑說她暗戀侯隊這麼深,當時震驚得都傻呆了!她對誰都是這麼奮不顧身嗎?她走過之處,非要這麼殘忍,寸草不留嗎?她就不能將她心裏所想稍微收一收,好好掩飾一番!非要這麼慘烈地、不顧後果地扒給人家看嗎?侯隊可是有老婆的人!他見到她總是紅着臉,偷看侯隊,自己都被弄得精神錯亂。是他想多了,她真還是個孩子。
她是單純的,但是不傻,可能還比一般人聰明些,所以在前嶺她又立了大功。他還是想找她談談,結果她變得怪里怪氣,人迅速消瘦下來。
她得罪了李局,被放了大假,消失了。
那段時間他常常找文彬。(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qidian.com)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