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外的是一個平靜的春日，我和阿況拎着獵物黃昏歸家，卻現屋子裏多了許多人。
自從阿潤被烏蘭人搶走之後，阿況就變得異常敏感，他無時無刻不警惕着妹妹的安危。屋子裏陡然多出來的人顯然觸動了阿況的神經，他手裏的獵物瞬間就飛了出去，大步朝着屋子跑去，右手緊緊握着剝皮用的刀。我並沒有阻止他急切的探查，只是跟在他身後，現在我雖然經脈受損，應付尋常人還是不出問題的，那屋子裏待着的人身手聽起來都不怎麼高明。
阿況砰一聲推開了大門，屋子裏站的幾個彪形大漢驀地轉身，他大喊道：“阿潤？！”
我已經跟着走到了大門前，不經意地朝着屋內看了一眼，一個熟悉的身影讓我覺得可能是看錯了。這種時候姬檀怎麼可能出現在寒雲關附近？離京不就等於找死麼？所以，我肯定是看錯了。
“阿丹，阿丹！”站在窗前的少年突然衝了出來，抓着我的雙手拼命晃。
我有不可思議地看着他重新消瘦下去的臉頰，看着他略顯刻薄的顴骨，看着他黑漆般流光的雙眸。這個人真的是姬檀沒錯？穿得這麼破破爛爛的，帶着十多個侍衛就逛到莽山來了？他不是清洗董家不成，反而被董家清洗出來了吧？混得這麼悽慘……我清了清嗓子，找回自己的聲音：“嗯，嗯，我是殷丹。你……先放手？”
姬檀眼中竟然倏地滾落兩滴清淡的淚水，握着我的手都微微顫。他哽咽地：“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會就這麼死去的。阿丹。你不會就這麼死去地……”陡然伸手把我抱在懷裏，身量所限，我比他稍微矮了一。頓時抱了個嚴實，“阿丹。阿丹……”竟低低啜泣起來。
我原本是很討厭被人拉拉扯扯的，想要一把推開他，不過，他在哭……
好在姬檀也沒有哭上多久，很快就舉手拭去了眼淚。拉着我的手徑自走回屋內。
姬檀讓我在桌邊坐下，原本站在一側地幾個侍衛魚貫上來，將幾個紙包食盒攤開放在桌面上，準備的都是城裏大廚做地珍饈美味，姬檀將一雙象牙筷順手遞過來，又將一碟子八寶醬鴨子往我面前推，輕聲道：“快，餓了吧？先喫東西。你不是愛喫鴨子麼？我特意讓人給你買的。”
我什麼時候愛喫鴨子了？不過，在山裏啃了半個月野味。換換口味也不錯。我側目看了看阿況，喚道：“阿況，找着阿潤了麼？一起過來喫飯。”姬檀原本不曾拿正眼看過阿況。這時候也連忙起身招呼道：“是是是，請這位壯士過來一併入席。是我怠慢了。”
阿況苦笑道：“你與朋友敘舊。我就不添亂了。阿潤就在屋裏呢。我去把獵物撿回來。熬鍋湯大家一起喝些吧。你與這位公子好好談談，我給你們燒些水。”家裏是沒有茶葉的。阿潤很摳門，除了必要的柴米油鹽，她不捨得花一分錢。也因此這個時候阿況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固然不介意皇帝與獵戶的身份，也知道讓姬檀與阿況同桌喫飯不合適。阿況眼力不弱，姬檀滿臉誠懇地邀請他，他也始終不願意擠上來：左右不過一頓飯而已，他犯不着和姬檀這樣地危險人物沾邊兒。
半隻鴨子都填進了我的肚皮，姬檀又在搗騰一旁的百珍湯，我趁着他替我舀湯的間隙，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裏？”姬檀將手裏的湯碗送了過來，熱氣騰騰的薄湯盛在玉脂般晶瑩的瓷碗裏，看着就讓人食指大動，於是我埋頭喝湯。
姬檀有無奈地：“阿丹，和你了，這個習慣不好。先喝湯，再喫飯。”
什麼臭毛病，我喜歡怎麼喫就怎麼喫，你管得着？咕嚕咕嚕喝湯，不理他。
喝完湯抬起頭來，味道真的不錯，我纔想再來一碗，坐在我身邊的姬檀居然用那種快要哭出來地眼神看着我。我……我不就是先喫飯後喝湯和你家的規矩不一樣麼？至於傷心成這樣？有不高興地把湯碗放下，我不喝你的湯了，行不行？
我都不喝了，你還扯我地袖子？！我有生氣地瞪着姬檀，道：“你幹什麼？”
姬檀眼淚都快滾出來了，揮了揮手，站了滿屋子的侍衛立即迅地退了出去。他哽嚥着聲音對我：“阿丹，我知道你是十七天前纔到莽山地。之前你都在哪兒？消息你從武曲樓旁邊地峭壁掉了下去，曲靜也派了不少人一直在找，那懸崖那麼深，你是怎麼出來的？還有，你地手，你的手怎麼會是這樣的？這麼長時間你都是怎麼活下去來的？啊？”
我看了看自己已經完好無缺的左手，奇怪地：“你怎麼知道我左手摺斷過？”
姬檀眼淚倏地就滾了出來，顫聲道：“阿丹……”
“大概是從上面掉下來的時候摔斷的，我自己接了一下，都這麼長時間了，老早就好了。”我將左手揮了揮，一阻滯都沒有。尋常人要照顧斷臂可能不容易，我畢竟是習武之人，接骨之後有沒有錯位什麼的，心裏一清二楚，一身內力也不好修來玩的，刺激斷臂儘快恢復也不難。再，這都多長時間了？我掉下懸崖的時候是正月，現在都四月了，這麼幾個月骨頭還長不好啊？
姬檀固執地問道：“這麼幾個月，你都在什麼地方？”
我有眼饞桌面上的白糖花生仁，還沒有動筷子，姬檀已經用搪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我嘴邊。我不客氣地喫了，咯嘣咯嘣的。從前不怎麼愛喫甜，幾個月沒沾到一糖，居然就開始想唸了。吞下花生之後，我含糊地起在懸崖底下的經歷：“就在懸崖底下。那麼深，原本應該有瘴氣的，不過底下不知道爲什麼有活水滲進來，好大一片湖呢。”
“湖裏有這麼長的魚。”我將筷子拿過來，稍微掐了一段，“我在底下一邊養傷，一邊尋找出路。其實，如果我完全恢復的話，爬上去也不難。不過湖裏的魚快被我喫光了，我怕繼續待下去找不到喫的，就從葉叔叔劈開的石縫裏爬了出來。”
“出來之後，我原本是想去神女城的，不過走錯路了，遇見了阿況，就住在這裏了。”
我剛剛完，姬檀又遞了一勺子花生仁過來，於是張嘴吞下。
姬檀捏着勺子的手有些顫，低聲道：“我不該讓你出京的。我怎麼能讓你出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