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在姬檀的計劃當中,大軍征討西南必然有廟祭誓師等軍禮,再是匆忙肯定也得耽擱旬月時間,不想平涼王藉口大軍集結西涼邊境,京中諸禮一應減半,北書房急着打西南這一仗,也是巴不得快讓平涼王領軍出徵,竟然就頭准許了他的請求——西南告急,軍禮從簡,這樣的理由就算是皇帝也駁不得半個字,平涼王就帶着自己的屬吏愛子一起辭京離去了。
原本曲星河是想把王妃一起帶走的,曲寧的夫人鄭氏夤夜登門懇求,請母妃一定去曲宅看看自己的夫君。寒夫人一旦去了曲宅,看見自己殘廢大半的長子,哪裏還挪得動腿了?不管曲星河差遣了幾個人去請,打定了主意就是不走了。
把平涼王妃留在上京固然是勉強爲質,魏展顏那裏的調查工作卻徹底擱置了下來。
看着姬檀無比頭疼地樣子,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道:“當日我去董國丈府,恰好遇見青公子手下的人從平涼王府偷盜西涼佈防圖回來。曲叔叔帶着屬吏離京,是否勾結烏蘭叛賊確實不好查了,何妨從安王府下手?——我記得青公子偷盜西涼佈防圖,原本是要交給安王爺的。”
姬檀聽得有些怔,喃喃道:“安王……他偷西涼佈防圖做什麼?”
魏展顏道:“陛下,您看?”“阿丹得不錯。我們的耳目不夠多,董氏與南氏苦心經營這麼多年,此事未必沒有所覺。不單是安王府,你多費心,左相與國丈府那邊都多看看。只是這事不能再明着查了。心泄露了消息。好了,不要耽擱時間,現在就去。”姬檀果斷地吩咐道。
得到姬檀的命令之後。風塵僕僕的魏展顏又匆促告退離宮。
姬檀低頭繼續看自己的書,我歪在軟榻上繼續閉目養神。彼此都沒有話地意思——
自從那一天之後,我們一直都保持着這樣不遠不近不冷不熱的距離。他再沒有時時刻刻黏在我身邊沒話找話,也不會傻兮兮地望着我呆。不過,寢宮裏沒人伺候時,我下榻他會替我擺木屐。我上榻他會替我拿軟枕,我飲茶他會替我端心,我練劍回來他會替我遞手巾……地接受着姬檀的溫柔與體貼,某天突然就覺得承受不起。
換上姬檀特意吩咐涼沁替我縫製地緊身衣,我將裝着傷藥、乾糧、銀錢的包袱背上,從牀上取出冰魄劍,一身輕鬆地走進了姬檀地寢宮。已經是掌燈時分了,姬檀是個很勤儉的皇帝。寢宮裏並沒有着多少蠟燭,只有他時常盤踞的書案軟榻前亮着四盞燈。明明滅滅的燭火中,他很認真地看着手中的奏本。今天江淵沒有來,他一個人看得有喫力。
我在他跟前停下腳步。:“已經八天了。我要啓程去西涼。”
姬檀將手中地奏本放下,燭光映着他清瘦的臉龐。多了一絲憔悴。他柔軟的雙眸望着我,又似乎不敢看我,緩緩低下頭,:“不要去。”
我有奇怪地望着他。
姬檀輕聲道:“這樣不好。”
什麼不好?刺殺曲叔叔麼?我想了想,不禁了頭。是有不好,不曲叔叔也是沾親帶故的人,是男人就該堂堂正正明刀明槍地把屬於自己的東西搶回來,搞暗殺那是兩宮太後那樣的深宮怨婦才做得出來的事。
“阿丹,我不想你成爲母妃那樣的人。”姬檀突然。
他抬頭看着我,眼眸清冷如夜:“我也不想做父皇曾經做過的事。”
“所以,不要去。”他很肯定地。
我無語地看着眼前似乎很篤定地年輕皇帝,搞了半天,爲的不是男人面對敵人的尊嚴,而是被女人幫助了地自尊心啊。大概在所有人的心目中,女人依靠在男人地庇護之下,無論得到怎樣地幫助都是理所當然的,然而,一旦男人需要女人地幫助,那男人就一定很窩囊很沒出息吧?——正如姬檀如今狠狠輕蔑鄙薄着他的父皇。
我用手摳了摳系在背上的包袱勒痕,對姬檀:“請我幫忙這件事那麼讓你覺得恥辱的話,不要把我當女人看好了。假裝我是男人。”我將頭上的步搖摘了下來,左手將長挽了個儒士髻,右手扯下姬檀綰的白玉九龍簪,利索地挽了上去。
一邊去摸東邊的窗戶,一邊朝身後的姬檀揮了揮手:“走了,自己注意安全。”
翻身躍入蒼茫夜色的時候,兀自能聽見姬檀的低吼:“死女人,你給我回來!”
……回去?回去繼續被你的溫柔體貼淹死麼?我殷丹堂堂霧山少主,怎麼着也不會是這麼個死法。哼,等我追去西涼擺平了曲星河,順便兩刀宰了烏蘭部的逆賊頭領,也就對得起你伺候起居的情分了。那個時侯,就算你給我洗馬桶,我也不會不自在,你該當的!
曲叔叔帶着人馬離開上京已經足足八天了,平涼王府的屬吏八成都是西涼軍中擢升起來的,個個都是上馬打天下,下馬治天下的文武全才。離京時,青羨林藉口軍情緊急,上報蕭太尉之後,直接跑去六舅舅董英奇的京畿大營套走了二百匹好馬,這八天出去,平涼王府諸人應該已經快到西涼境內了。
這麼算起來,我就騎着姑姑的飛燕也趕不上,惟一的辦法就是仗着輕功一路追趕。
不必照顧馬匹,這樣一來,時間就很自由了。我這人喫也不講究,累極了打坐半個時辰比別人睡一天都好,所以,我也就不着急了。離開未央宮之後,我去春山軒找了莫掌櫃,從他那裏得到了緋妝和紫靨的消息,知道這兩個丫頭最近都住在千亭的府上,也就放了心,留下我要出京、不日即歸的消息之後,才踩着矇矇亮的天色,翻出了上京的城牆。
呃,糟了,剛纔在春山軒,我應該問莫掌櫃一份地圖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