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意拉下了牀簾,一把將自己“塞”進了被窩中。其實是不是在害怕,她並不知道。她只將自己的行爲理解爲躲避吧。即便,她對他,早已沒有先前那麼恨了。
似乎是做了一個夢。然而當醒來時,卻什麼也不記得了。定了定神,偶爾有內監打更的聲音從府外傳進,若隱若現。細細回神,這才驚覺離方纔睡着時不過一更而已。
牀簾懸掛的輕紗,透着不知名的風輕輕飄逸。恍惚中,卻是一個人的人影浮現於視線中。驚的掀簾一看,不覺心疼了起來。
有風吹過,夜裏比白日更爲冷冽。除了被窩,哪裏還能找到能溫暖周身的地方?然而他卻只躺在貴妃榻上熟睡着,身上只蓋一張平日身穿的黑色披風。大概是因爲冷的緣故,即便睡着,眉間也依然緊鎖着。
夢晴心下一動,正想轉身去尋一帆厚的被子,卻聽得他悠悠的喚道:“不要走。”
夢晴嚇了一跳。回過頭來,見他依舊熟睡着,這才知方纔不過只是夢中呢喃。便要轉身。
“晴兒,不要走……”允璃的語氣開始變得緊張而急促,“我,我答應你就是!這天下我不要了,我只要你!晴兒……”
似乎以爲是睡夢中。她停下腳步,怔怔的回身望着他。一時間,她只以爲自己方纔是聽錯了。
然而人說,人都只有在睡夢中,纔會流露出自己的真實想法。
江山,是他夢寐以求的!他又怎會爲了她,放棄他一直以來都要得到的天下?但剛剛一言,的的確確是來自於他的夢中!
正凝思間,撇眼見他修長的指甲緊緊掐着貴妃榻的皮囊,彷彿要將它抓破一般。只是口中仍然緊張地喚着:“晴兒,不要走……晴兒……晴兒!”
一陣驚醒。夢晴已在他身邊,眸間早已閃有淡淡餘光。有那麼一瞬間,她只想陪在他身邊,讓他能睡得安穩一些。一輩子,都這樣。
他的思緒,因看到她而漸漸平靜了下來。這才疲憊一笑:“抱歉,我做了噩夢。把你驚醒了。”說着,又是淡然道,“本想等你睡着了再走,無奈太倦,便在這睡着了。”
“天涼了,到牀上去睡吧。”
他疑惑地看着她,似有不解。
“睡在這若着涼了,別說母後會怪罪下來,就是我,心裏也過意不去。”
他的嘴角邊微微浮過一絲笑意:“你擔心我?”
沒有回答,只是回身,徑直往牀邊走去。
此時天仍是黑着,玫瑰夾雜着百合的清香透過縫隙微微吹進,似有無盡的靜謐,絲絲挑起人心的倦意。
夢晴一面替他拈好被子,一邊淡淡地說道:“明日還要早朝呢,六爺還是早點睡吧。”
瘦弱的手腕被他突然握住。微微抬眼,對上了他溫柔的雙眼。未等她回過神來,身子已被他輕輕放臥在牀上。正詫異間,他已拈好了被子,這才和衣躺下。
這是她自與他相識以來,第一次同他同牀共枕。微微斜眼,見着他正側身而睡,眼睛卻緊緊盯着她,夢晴覺得一時間被他盯得很是尷尬:“不早了,快睡吧。”
於是閤眼,進入夢中。
不知是多久,晨曦透過明糊的紙窗而入。微一睜眼,這一夜便在不知不覺中度過了。回頭一看,他依舊熟睡於夢中。相比前一段夢,這一回卻是真的美夢。
她亦假裝睡着,不去打擾他。
有輕曼的腳步聲走進,緊接着是一陣輕微悅耳的聲音透過牀簾喚入:“六哥,該上早朝了。”
一連喚了幾回,方纔將他從夢中驚醒。夢晴只顧熟睡,並不起身。微微感覺,知是他替自己重新拈好被子,這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卻聽得靈曦如鈴般的笑聲隱隱傳入:“恭喜六哥,賀喜六哥。”
“何來喜字?”
“夢妃嫂嫂都已留你了,難道不該喜嗎?”
“那是她覺得夜裏涼,所以才留了我。”
“得了吧!你可從未這樣好睡過!就算真的沒有什麼,但至少夢妃嫂嫂不會再趕你出去了,不是麼?”
允璃聽說,言語間更是多了幾分笑意:“罷了,隨你怎麼說都行,只是別讓她聽見了。她近來心煩,我不想因着你的多想,讓她煩厭我。”
話音剛落,靈曦早已呵笑不已:“原來六哥也有怕老婆的時候!”
夢晴這才睜眼,對上了晨曦透進的光線。此時,兩兄妹的玩笑聲已漸行漸遠。心中盪漾的,是道不明的疲倦和無奈。
睡意全無,於是梳洗一番後,等着時辰將近,便摻着靈曦的手往雍華宮走去。
“你可來了?”皇後知是她,忙命穗雲沏茶,自己早已拉着她往自己身邊坐下,“許久不見,本宮很是惦念着。”
夢晴忙道:“多謝母後關心。其實這些天來喫了母後贈來的血燕窩,氣色好多了。只是兒臣身子弱,未能親自向母後道謝,還請母後恕罪。”
“這說的是哪裏話?動不動便要‘恕罪’,豈非本宮送你血燕窩,是讓你有罪了不成?說到底,也還是你運氣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說笑間,穗雲已捧了一杯茶端於夢晴面前,笑盈盈道:“太醫說夢妃身子虛,這金銀花茶最能活血養顏,夢妃請嚐嚐罷。”
夢晴點點頭,道:“姑姑有心了。”
皇後亦笑:“你如今都已是璃兒的側妃,是該注意保養身子,才能綿延子嗣。靈兒,你是你主子的陪嫁侍女,該怎麼做,都要注意着點。”
靈曦福了福禮,依然束手站着。
“這橘子可真甜!”皇後輕撕了一塊果肉放在嘴邊細細嚼着,又撇眼向她問道:“你要不要也來一些?”
她忙搖頭,規矩道:“不了,還是母後喫着吧。”
“你也真是的。聽說這些天來胃口不大好。本宮記得你從前最愛喫甜的,如今什麼也不喫,到時又要靠藥喫飯了!有些人,有些事,該放的,還是放下纔好。”
聞言,她忙起身道:“兒臣知道了。”
敘敘聊了一會,這才起身告辭。
出了雍華宮的宮門,夢晴深呼一口氣,彷彿是許久未見着陽光一般,身心都放鬆了下來:“每次來向母後請安,總是要被囑咐了一大堆!”
靈曦聽說,忙笑道:“這才嫁入府沒多久呢,便嫌婆婆煩了?早知這樣的話,夢妃早早侍寢,不就得了?”
微微抬眼,望着那隔着兩排宮牆相對間微微撒下的幾縷陽光,漫不經心道:“你就那麼盼着我侍寢?”
“夢妃不想嗎?”
“我只盼願得一心人而已。”
“六皇便是夢妃閨中期盼之人。”
夢晴微微一笑,溫和道,“誰知道呢?他到底還是個皇子!”
正說着,卻見定康海急匆匆地走來,向她行了禮道:“夢妃。”
“公公怎麼了,這樣急着。”
“夢妃,六皇下朝了。”
“下朝便下朝吧,這樣着急做什麼?”
“可是……”定康海頗有擔憂道,“六皇一下朝,便把自己關進了書房。平常要是這樣,那準是要幾天幾夜不肯出來的!上回也是這樣,送去的飯就沒動過!後來病倒了不說,皇後孃娘還沒日沒夜地守在府中,人也憔悴了不少。”
她有些驚訝:“他總是這樣麼?”
“是啊。每回這個時候,皇後孃娘可都擔心着呢!夢妃能否勸勸六皇?”
哪知,她卻搖了搖頭:“本妃勸不住他。六爺頑固得很,你不是不知道。這次一下朝便入書房不出,定是公務繁忙了。這樣吧,本妃盡力勸他喫點東西吧。”
定康海見她這樣說,也只好作算。
“慢着。”思索了一會,夢晴忽然叫住就要走的他,“六爺平日都愛喫些什麼?”
已是晌午,初冬的陽光透入府中,更比往日多添了一分生氣。每到冬日來臨,夢晴總巴不得尋機享受陽光的沐浴。然而這會,卻是決心留在小廚房中不願出來了。
“夢妃,這些活兒,讓下人來做就是了。何苦勞煩夢妃呢?”
“夢妃身子嬌貴,這小廚房很是悶熱得很!奴才們怕夢妃受不住啊!”
整整一上午,奴才們好說歹說,終究還是沒能讓她收住決心。最後,連着定康海和靈曦也親自上陣了。
“夢妃想喫什麼,廚子們自會去做的。這做菜之事,哪能讓夢妃親自來呢?”
靈曦亦上前道:“夢妃,您這是何苦呢?”
稍有些不耐煩,於是抬起頭來,怒視着衆人一眼,道:“本妃都不覺得有什麼受不住,你們一個一個地在這裏嚷嚷什麼?聽着,都不許說出去一個字!”
衆人見她執意如此,又猜不透她的想法,便紛紛不再去勸。
“靈曦姑姑,你看夢妃她......”定康海沒轍地望着同樣一臉焦急的靈曦,好生拜託道,“你是夢妃的陪嫁丫鬟,又是咱們六皇的妹妹,你不是最有點子的嗎?這萬一夢妃身子有個什麼不妥,那......”
靈曦無奈地捂住耳朵,衝他大聲喊道:“別說了,我也沒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