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肅帝活了三十多歲,還從未真正拿過任何主意。
兒時聽父王的,聽乳孃的。
長大之後聽卓太後的,聽以楚王爲首的皇室宗親們的。
但他也不是傻子。
他很清楚自己名義上的養母卓太後是個怎樣的人。
同樣清楚皇室宗親中哪些是忠心輔佐他,哪些包藏禍心覬覦皇位。
傀儡皇帝不好做。
十幾年來他在卓黨和皇黨之間艱難求生存,膽小怯懦早已經成了他自保的武器。
縱然此次楚王等人保證一定能護住他,面對卓太後時他還是習慣性地又選擇了裝慫。
被皇後用力推了幾下後,他知道自己裝不下去了。
安肅帝努力坐直身子,儘量選擇忽視身側那兩道如寒霜一般的目光。
他看着慕容緋父子:“楚楚王兄,一切便交由你和諸位王兄王弟以及重臣們處理。
朕有些頭痛,先回宮去換身衣裳,順便躺一躺”
說罷叫上身邊伺候的宮人,急急慌慌地逃離了榮華殿。
見他還是這般窩囊無用,卓太後譏笑道:“哀家也頭痛,也回去換衣裳了,你們自便。”
說罷搭着郝嬤嬤的手,搖搖地走了出去。
榮華殿距離韻冉宮不算太遠,卓太後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寢殿。
纔剛一踏入房門,她腿一軟便朝地上栽去。
郝嬤嬤和宮人們趕緊把她扶到一旁坐下。
此時的卓太後面容憔悴極了,精氣神也像是被抽乾了一般,哪裏還看得出半分之前的傲氣。
郝嬤嬤溫聲勸道:“娘娘,奴婢們扶您去牀上躺着吧。”
卓太後襬擺手:“不用,你留下,讓其他人都出去。”
“是。”郝嬤嬤不敢執拗,把其他人遣了出去。
見寢殿內已經沒有旁人,卓太後重重嘆了口氣。
郝嬤嬤忙倒了一杯溫水:“娘娘莫要多想,先喝口水潤潤嗓子。”
卓太後搖搖頭:“此次是哀家太大意了,大好的形勢竟這般毀了。”
郝嬤嬤把茶杯放在桌上,心裏也很不好受。
今日那捲軸上記載的官員全數被抓,娘娘在朝中的勢力便毀了一大半。
剩下的一小半,全是品級低下手中無甚權力的普通官員,根本成不了任何事。
想要重現昔日光景,不知又要耗費多少年的時光。
她抿了抿嘴,大着膽子道:“都是那皇長孫多管閒事,否則楚王他們怎麼可能尋得到如此良機。”
卓太後嗤笑道:“宋國如今勢大,一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也是無人敢得罪啊。
只是這孩子白長了一副聰明相,竟是個糊塗的,可惜”
郝嬤嬤伺候了卓太後幾十年,對她的性情瞭如指掌。
她試探道:“娘娘此番喫了這麼大的虧,莫非就這麼忍了?”
卓太後道:“不忍還能怎麼辦?”
郝嬤嬤目光微閃:“這裏畢竟是大燕,娘娘要真想其實也不是什麼難事。”
“閉嘴!”卓太後呵斥道:“你的膽子真是越發大了,居然敢有這樣的想法?!
失了朝中勢力,還可以重新來過,如果敢動皇長孫半根寒毛,誰都別想活!”
“是。”郝嬤嬤嘴裏應着,心裏依舊有些不甘。
卓太後同樣十分瞭解她,一翻眼皮道:“你還在盤算什麼?”
郝嬤嬤壓低聲音道:“咱們不敢動皇長孫,但可以動他最在乎的人。”
“你是說那位司徒六姑娘?”
“奴婢知曉她乃是宋國大將軍唯一的外孫女,身邊有的是高手護衛,想要動她自是不易。
況且直接要人性命未免落了下乘。
只需讓她喫些虧,也能讓娘娘略出一口氣。”
卓太後道:“具體說說你的計劃。”
郝嬤嬤湊到她耳邊,如此這般地說了幾句。
“你下去安排吧,要快,必須趕在皇長孫回到宋京之前把事情做了。”
“是。”郝嬤嬤退了出去。
※※※※
盛迎嵐九月初及笄。
鳳凰兒等人本以爲她一定會趕在及笄之前返京。
所以幾人還計劃給她舉行一個熱鬧的及笄禮。
沒想到九月底依舊沒有盛迎嵐返京的消息,她們的計劃只能作罷。
秋意漸涼,鳳凰兒本就不愛四處亂竄,如今更不愛出門。
每日和姐妹們在屋子裏練字彈琴看賬本,餘下的時間全都用來給趙重熙寫信和看趙重熙的信。
審問那名契丹人,算是給她平靜的生活帶來了一點波瀾。
然而這波瀾實在太小,那契丹人雖然十分頑固,腦子卻不夠靈活,沒幾下就被她把話套得一乾二淨。
她派人迅速把審問結果送去給趙重熙。
很快進入了十月,京裏竟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天氣變得又冷又潮溼。
這一日阮棉棉準備了火鍋,一早便讓人把廣元長公主母女和左未晞等人都請了來。
因爲時辰還早,小姑娘們都去了潤心園尋鳳凰兒。
天氣實在是冷,鳳凰兒起牀用過早飯後又躺了回去,正歪在牀頭看書。
慕悅兒看她實在太舒服,索性也把自己的外裳脫了,直接鑽進了鳳凰兒的被窩。
左未晞和苻溱微學不來她的樣子,便吩咐丫鬟們擺棋盤和炭盆,兩人邊烤火邊下棋。
有慕悅兒在旁邊搗蛋,鳳凰兒的書是看不了了,便和她擠在一個枕頭上聊天。
左未晞和苻溱微一盤棋都還沒有下完,就聽紅翡來傳話,說太子妃身邊的錦屏來請姑娘去東宮一趟。
鳳凰兒十分好奇。
準婆婆尋準兒媳說話,倒也不算不合規矩。
可自打她和阿福定了親,太子妃一次都沒有單獨召見過她。
今日天氣這般寒冷,太子妃是閒着沒事兒幹所以想起她了?
苻溱微是太子妃的嫡親侄女,同錦屏自然是非常熟稔的,
她見鳳凰兒一臉疑惑,便把手裏的棋子一扔:“箜妹妹,我去問問錦屏。”
鳳凰兒道:“也好,我反正也要換衣裳。”
苻溱微點點頭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她就見到了候在偏房裏的錦屏。
錦屏見她也在司徒家,忙過來給她行禮:“溱微姑娘早。”
苻溱微不喜歡繞彎子,直接問她:“天這麼冷,姑姑爲何一早便召見司徒六姑娘?”
換一個人詢問,錦屏肯定什麼都不會說。
可苻溱微不同,在她看來就和自家太子妃是一樣的。
她壓低聲音道:“六姑娘這次恐怕是有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