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如意衣坊的生意並沒有如吉祥預想中的那麼火爆,甚至可以用慘淡來形容,與平縣如意衣坊開張時的火爆景象比,簡直有雲泥之差。
開張第一天,可以說是門可羅雀,儘管放了鞭炮,也請了一隊舞獅的班子在門口表演賺人氣,但沒有人就是沒有人,人們都站在鋪面外十步二十步遠的地方圍觀舞獅,卻不肯進店裏來看看。隔壁那家名叫名衣天下的豪華衣坊卻賓客盈門,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吉祥感到有些失落,實際上從平縣來的這一班子人都感到很失落,到掌燈時分鋪子關門打烊時,還是一個客人都沒有,大家心情都不好,沒人說話。吉祥覺得有些奇怪,照道理來說,人都是會好奇的,這裏開了新鋪子,就算沒人來買,至少應該會有人來看吧,怎麼會連進來看看的人都沒有呢?是什麼原因呢?
“舅舅,京城的人都欺生嗎?”吉祥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把這種現象歸咎於如意衣坊不是京裏的人開的這一條上。趙存旭也不太明白緣由,皺着眉搖頭道:“就算欺生也不至於到這種程度吧,我們來時住的那家客棧,掌櫃的就是外地人,生意還不是照樣好。”吉祥沉默了。
隔壁南宮帛莊的掌櫃也正在關門落鎖,見到吉祥一行人愁雲慘霧的樣子,知道他們是因爲沒有生意而發愁。如意衣坊早晨開張時動靜很大,掌櫃的出來看了看,見是開的衣坊,便知道要糟糕,又見前些日子買了好些昂貴布料的漂亮女娃娃也在這家店裏進出,便知道她多少與這家衣坊有些關聯,心裏便開始同情起他們來,不過許多鋪子剛開張時都些忌諱,不能上去說一些不吉利的話,所以掌櫃的幾次想找吉祥說話都忍了回去,這會兒天要黑了,如意衣坊也關門落鎖了,說話便無什麼禁忌了。
“姑娘啊,這鋪子的東家是你什麼人哪?”掌櫃的因同小廝們一起拉門扇出了些力,這會兒滿額頭的汗,一邊拿手背抹汗,一邊同吉祥說話。
吉祥勉強笑道:“這鋪子是我家表哥開的,掌櫃的有什麼問題嗎?”掌櫃的朝名衣天下那邊望瞭望,見那家衣坊早就關了門,門前無人,這才湊近吉祥跟前神神祕祕地道:“你表哥怎地不打聽打聽?竟然敢在這裏開衣坊,這不是茅坑裏摔一跤,找死嗎?”吉祥心裏一跳,忙問道:“掌櫃的此話怎講?”掌櫃的又湊近了些道:“那家衣坊是二皇子的親舅舅開的,你表哥在他隔壁開衣坊,這不是擺明不給他面子扇他臉麼,眼下太子……有些話我不好說,你表哥打聽打聽就該明白,如今誰也不敢得罪那位主兒啊,你表哥這回可是在太歲頭上狠狠地鬆了下土,只怕不會有人敢進你表哥這鋪子,姑娘,我看你也是個心善的,所以纔來勸勸你,趕緊勸你表哥改行,免得白瞎了銀子。”
吉祥心裏開始懊悔起自己的魯莽來,雖然早就知道京城裏魚龍混雜,可沒想到一間衣坊也會有政治背景,這回可是摔了一大跟頭啊,想到這裏,吉祥便覺得嘴裏泛苦,默默地嘆了口氣,衝着掌櫃的點頭道:“多謝掌櫃提醒,我們回去先商量商量再說吧。”掌櫃的也不多說,衝吉祥點了點頭,鎖好木門後與提着燈籠的小廝慢悠悠地走了。
一行人默默無語地回到宅子裏,僕婦們早就煮好了飯菜熱在竈頭上,見到主人家回來忙不迭地將熱騰騰的飯菜端上桌子,她們不清楚主人家是幹什麼的,也不知道今日對主人家來說有多重要,在她們看來,只要一日三餐管飽,每月還有餘下的銀子拿回去貼補家用,便是大大的好事了,既然是好事,又怎麼會不每天喜笑顏開呢。僕婦中有一個頗有些眼色,見這幾個主人家似乎都不大高興,忙收起了笑臉,將另一個眉開眼笑的僕婦拉了下去。
一家人默默無言地喫過晚飯,卻誰也沒有挪腳,都坐在桌邊,既想說話,又想聽別人說話,這樣總好過回到房間裏自己胡思亂想。待僕婦上來收拾了桌子,李****便將李小婉支回了她自己的房裏,又關了堂屋門,搬來小爐子親自煮了一壺茶,給衆人添上,這才坐下,默默地等着誰先開口。
吉祥從前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兒都喜歡找間黑屋子待著,自己想法子。眼下卻不行,她是這夥兒人的主心骨,若是不出來說幾句,這些死心塌地幫自己的人會怎麼想?吉祥抿了口茶,嘴裏淡淡的沒什麼味道,實際上她這頓晚飯也沒有喫出味道來。“方纔,隔壁布莊的掌櫃說,咱們旁邊的那家衣坊,是二皇子的舅舅開的,舅舅,這位二皇子的舅舅是個什麼樣兒的人?”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雖然眼下已經晚了,而且看樣子也已經敗了,但總要明明白白地敗,況且吉祥並沒有絕望,開張時沒有生意不代表今後也沒有生意。
趙存旭對京中的情勢熟悉得很,他爲官的年生雖然極短,但卻把這些關係摸得十分清楚,若不是太子的緣故,只怕他眼下還在京中與這些權貴們周旋呢。“二皇子有兩個舅舅,大舅是江寧郡的郡守,二舅沒有做官,當初我下獄的時候,他年紀還不大,整日喫喝玩樂沒什麼建樹,沒想到隔壁這家大衣坊是他開的。”
吉祥問道:“這個人蠻橫嗎?我的意思是說,咱們在他旁邊開衣坊,他會叫人來砸店嗎?”趙存旭笑道:“蠻橫倒是蠻橫,他們蔣家的人有幾個不蠻橫的?但是要明火執仗的砸店也不大可能,京中御史可不是喫素的,若真的鬧出什麼動靜,少不得會參他蔣家幾本。”
吉祥心裏稍微安定了一些,只要不會發生暴力衝突,其他狀況相對的都要好應付得多,“那麼,京中是蔣家獨大嗎?”吉祥又問。
趙存旭原本爲如意衣坊的事兒有些犯愁,見吉祥問到這上面來了,一想之下便豁然開朗了,臉上也有了笑容,對吉祥道:“你這小腦袋瓜子是怎麼想到的?京中自然不會是蔣家獨大,要說獨大,自然是天子獨大,他蔣家再大,能大得過皇上?再說,皇上有七個皇子,雖說眼下二皇子最有希望成爲東宮,可他畢竟還不是東宮,也有官員不買蔣家的帳的。這麼說來,咱們倒也未必會輸的一敗塗地。”
吉祥苦笑了一下,搖頭道:“也不容樂觀,儘管有官員不買蔣家的帳,但人家也未必肯爲了這麼點兒小事兒與蔣家翻臉,只怪我事先沒打聽清楚對方的背景,不然咱們鋪子開得遠遠的,便不會是這般光景了,只是眼下說這些也無用了,還得想想其他法子。”
趙存旭點頭道:“說得也是,再等一陣子看看吧,眼下要改做其他買賣已是不行了,而且要換其他鋪面也不大可能,咱們眼下可經不起這麼折騰了。”吉祥點了點頭,朝衆人露出笑臉道:“大家都回去休息吧,今天也累壞了,至於法子嘛,日子還長呢,慢慢想就是了。”
其實如意衣坊沒有生意,最難過的應該是吉祥,畢竟她纔是真正的出資人,若持續沒生意下去,她辛苦一兩年積攢的銀子就要打水漂了,而且唯一的退路便是回到平縣去,忍受郭琪無休止的糾纏。但她眼下卻還要強打起精神來安慰大家,這讓一屋子的人心疼不已,李****道:“你也別累壞了,他有皇子做靠山,你這不是還有乾孃給你做靠山麼。”一席話說得一屋子人都笑了起來,方纔凝重的氣氛也輕鬆了不少。
只是,如意衣坊的生意並沒有因爲大家團結一致就好起來,開張十多天後,也有小貓兩三隻進來逛逛,可是衣裳依舊一套也沒賣出去,不過這還不是最糟糕的事情,更糟糕的還在後頭呢。
儘管如意衣坊的新款式衣裳一套也沒賣掉,但是市面上已經開始有人穿吉祥設計的衣裳了,製作得有些不倫不類,不如吉祥指導女工們做出來的那麼精緻細膩,一看就知道是仿冒品,而且這仿冒品正是名衣天下賣出來的,吉祥氣壞了,但是這個年代又沒有知識產權一說,她真覺得自己眼下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不過正因爲仿冒品的出現,使得吉祥有了品牌意識,她打算在今後售出的衣裳裏,都縫上如意衣坊的繡品字樣,作爲防僞標記。
由於如意衣坊沒有生意,女工們都閒了下來,琴韻坊裏人心惶惶,女工們都擔心自己會被遣散回去,吉祥爲了穩定人心,便把那些尾料篩選了一番,不同的布料做不同的絹花,讓女工們不至於閒着。一個多月的時間裏,絹花倒是做了上千朵,可是一朵也沒賣出去,而南宮帛莊還在源源不斷地送尾料過來。吉祥原本不想再花銀子買尾料了,但又覺得過了這個村兒就沒這個店了,於是一咬牙便將這些尾料悉數收了,退一萬步說,就算京城呆不下去了,這些東西也可以運回平縣去。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天氣越來越熱,可是如意衣坊的生意依舊冷清,吉祥有些絕望了。趙存旭上個月回平縣去了,因接到家中的書信,說是江寧城有新布料了,需要他親自去挑選。現在吉祥身邊連個可以打商量的人都沒有,無論是走還是留,都是讓人爲難的選擇。
不過,天無絕人之路,就在吉祥打算將鋪子盤出去捲鋪蓋回平縣時,轉機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