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中午,砰砰砰的下面傳來幾聲槍響,牆頭有人學羅凡的樣式,持槍站哨。這時聽到槍聲朝下面望去,只見山腳下看到是順衛他們數十人,似乎還多帶着一些人在中間,遂從牆頭跳下,往殿前彙報。
羅凡聽到槍聲,知道是順衛他們,但這回來時張揚的亂放槍行爲,大有後世電影上的土匪性格。
“這槍放的很快樂。”羅凡在金魚缸裏洗完手,甩甩扭頭給李蜻蜓說。
李蜻蜓奇怪,睜大眼睛亮亮的盯着羅凡問道:“槍聲能聽出喜樂?”羅凡曬然道:“不信,等他們回來你就知道了。”
李蜻蜓應道:“好!”
殿中隱隱傳來屍臭味,李蜻蜓拉着羅凡走下臺階。牆在晚上被幽州兵撞了幾個大口子,此時倆人省路抄近道不走門口,偏直接從豁嘴出去,倆人立在口子上等待順衛他們。
越走越近,羅凡看的清楚,順衛和馮道果然是追劉仁恭他們去了:一小老頭被搭在馬背上,血侵紅他半邊身子。
羅凡握住李蜻蜓的手說道:“是好事吧。”
順衛在口子處下馬,笑嘻嘻的走上來對李蜻蜓說道:“姐姐,弟弟給你報仇了,捉這人,你說怎麼處置?”昨夜看太多血腥,李蜻蜓到現在還不能適應,眼睛視線繞過劉仁恭,跟着羅凡對順衛說道:“先進去再說吧。”
牆內被打掃整理,殿前廣場上重新空曠起來。只是大太陽下,衆人沒有樹蔭可躲,而殿內已經擺滿屍體,此時也不好進去。
見自己人齊了,羅凡讓順衛在殿前集合隊伍。他自己找了一些易引燃物,在殿內四角擺放了一些,找了火摺子點燃。
伴隨火光,殿前廣場上四排人舉槍斜朝天空,順衛喊道:“預備,放!”
砰的一排槍響,不管是哪方的將士們,羅凡尊敬每一個生命。
三排槍放完,羅凡帶領衆人,離開這半山腰的宮城,打算先回營州休整,隊伍在昨晚被流矢射傷有十多人,需要及時對傷口進行處理。
原定計劃的長安之行,羅凡打了退堂鼓。昨晚李曄借酒裝瘋抽刀把人命當兒戲,讓他徹底對皇族死了心,而節度使劉仁恭,早在他們進城,就似乎已經策劃好如何對付羅凡他們。不然行動中不會環環緊扣。從他見火光摔杯子開始,幽州兵一波接一波的攻擊,就沒有停止過。
火燒順衛騎兵,擒捉李蜻蜓,阻攔羅凡,架走李曄選用都是作戰經驗豐富的老兵。劉仁恭行動計劃無懈可擊。失敗原因是沒料到羅凡他們擁有火槍這種跨越時代的熱武器。羅凡把這羣人都帶進了一個死局裏面。馮道一語提醒,等於又把這羣人從死神手裏搶了回來。
隊伍在幽州城外,喊門門不開。順衛把半死不活的劉仁恭拉出來。城牆上的將領看後,開了城門,馮道讓衆人等,他先進去,過了半個時辰,不知道他採用什麼方法,幽州兵從各個城門處,開始向南方,西方撤。有路過羅凡他們所在城門的幽州兵,看到奄奄一息的劉仁恭,幽州兵有眼睛裏面露着歡喜的,也有黯然的大部分士兵臉上都被刺了字,表情豐富後反而看上去有些扭曲。
李蜻蜓當後勤廚師長,在城外搭竈臺煮飯。看幽州兵出城速度,這要全部走完,估計非要到黃昏不可,不若先做飯讓大家飽肚子。
自己這方受傷士兵多是箭傷,因幽州兵是遠距離挽弓斜射,入肉都不深,城裏郎中過來煮了一些草藥,羅凡又蒸餾出高度酒,和李蜻蜓一起,幫他們清洗消毒傷口,面臨過死亡的,酒精清洗時的疼,都忍得住。只要傷口不紅腫,都無大礙,羅凡交待他們各自注意觀察,有情況就去找他。
黃昏時衆人進了幽州城,協同防守的府兵關上城門,羅凡才終於把心定下來。順衛問馮道:“不是幽州兵都撤走了,怎麼還有府兵?”。羅凡也奇怪,看關門士兵的裝束,跟種田農戶一般無二,怎能稱之爲兵呢。
順衛年齡小,無知沒什麼,可羅凡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是要當爹的人,還如此無知,馮道就沒有辦法了。
府兵作爲一種兵制,起源與西魏而盛於唐,中間經北周到隋代,到唐天寶年間廢除,前後歷時兩百多年。起初成型與家兵,後經鎮兵,屯兵逐漸發展成爲府兵。
看他二人聽的不甚明白,似乎連鎮兵,屯兵都不甚瞭解,馮道失去詳細講解的興趣,翻白眼的老毛病不小心又出來,鄙視的用最通俗的話說給他倆聽:“簡單的講就是平時務農,農閒練武,有事出徵,兵民轉換規律是春夏守田,秋冬集合。幽州兵,是指帶甲器具出戰的士兵,這些府兵現在是農民,因此沒讓他們撤出,也不能撤出,他們本質上就是農民,失去田地,就等於是謀殺。”
馮道說完,惦記着有很多事情要做,匆匆離開。
古代兵制,羅凡知道一點點,那時只是作爲興趣,看過了解即可。過了一段時間,忘記到腦後。後世兵制,羅凡最清楚,絕大多數的國家,都採用募兵制,即以付薪水的形式招兵。當然,也有貧窮愚昧的國家,仍然採取義務兵制,強行青壯國民服兵役。
經過這一仗,羅凡知道在這裏擁有一支軍隊的重要性,但採用哪種兵制,還要同馮道商量一下。他潛意識裏面,想採用募兵制建立一批職業軍人出來,但適不適合這個時代,他心裏沒底。
晚上羅凡不大放心,拖了槍,走到城牆上客串當了巡邏兵。
幽州既是後世的北京,這個時候有點大,跟長安比還是小多了。羅凡用不到一個時辰即轉了一圈。剛巡查到永濟門時,看到波波粼粼映着月光的河水,才猛然想起來,這個時代,京杭大運河的永濟渠水路運線,已經開通。自此沁水南通黃河,北達幽州;揚州江都通過黃河入永濟渠,也可通達幽州;長安經黃河更可一路通達幽州。洛陽,開封,各自通過洛水和汴水,亦可到達幽州。當然,杭州更不用說了。
一條水路,縱橫與水網中,勾鏈相接着大唐最繁盛國土面積。“舳艫相次千餘里”。唐詩如此描述,略顯誇張,但也道出了這條內陸水道的繁忙程度。
羅凡還沒巡查到第二圈,順衛前來告知,說劉仁恭可能不行了。羅凡下城牆,跟順衛騎馬趕到。燈光下劉仁恭因失血過多,造成臉色蒼白,嘴脣乾裂。前日還是一個挺精神的老頭,此刻卻是眼神渙散,喉嚨微微喘氣,手腳不由自主的輕微抽搐。
看到人來,他無多大反應,漸漸鼻中呼吸微弱,口裏喃喃幾句,馮道伏下耳朵聽了幾聲,見他反覆都是說着他的那幾句,便抬起頭。不多時,這個時代割據一鎮的梟雄停止了呼吸,撒手西去。
劉仁恭的侍隨蒙上白麻布,馮道跟羅凡走了出來,說道:“劉仁恭最後反覆說的是守光守文。劉守光和劉守文是他的兩個兒子。他自被俘後,除現在說的這一句,其他時間不發一言。”
羅凡說道:“我記得你說劉仁恭是河北深州人,劉家親人和侍隨都遣散吧,願意回深州的派發路費,願意繼續呆在幽州的,隨他們自便。”
馮道點頭應了,說道:“自當如此,待明天一早,請廟裏和尚超度後,我這就去辦。不過劉守文爲義昌節度使,有義昌和滄州兵,爲父盡孝,他若得知,定會爲父復仇。劉守光被其父發配戊邊,短時尚無威脅。”見身邊只有順衛和他兩人,還是不怎麼放心,馮道帶他們又走到一偏僻位置,問道:“上面事情馮道可做安排,但有一事尚需王爺決定,何皇後該如何安排?”
何皇後那天晚上因跟劉仁恭一起從酒宴撤走,第二天估計隨劉仁恭一起逃往幽州城時,被順衛帶兵追趕上,只因當時羅凡不願多想,或者說仍然惱怒李曄那日所爲,因此沒同何皇後說話,李蜻蜓受驚嚇後,自然也沒去理她。
李曄從宴會上消失,他身影就沒有再看到過,劉仁恭一死,大家更不知道李曄的消息或者說是去向。
國母級別的一個女性,現在就她一人,孤立無助在幽州。
羅凡想了一會對順衛說道:“帶何皇後去你姐姐那裏。”羅凡也沒什麼好辦法,只能暫時先安置,隨後等雜碎事情忙過後,聽她自己的意見,要去長安,就專程祕密護送,若不去,到時再說。
前走不遠處就是城牆,羅凡帶馮道拾階登上,迎夜風涼意,對馮道說道:“自古言有志不在年高,我不日將回營州,幽州剛纔我繞城一週,此城佔據水陸兩路,城堅牆固,除有天險守護,更有歷代巍峨長城屹立,因故自隋唐兩朝,此地都是兵家重鎮,其轄地區域,大有餘,民衆良多,我想半天,覺得就此丟棄或扔交給劉家,實屬可惜。若你有意,幽州交有你來管。”
馮道一愣,半響不說話。羅凡以爲他在擔心現在缺乏守軍,安慰馮道說道:“明天你安排劉仁恭的後事,我派人前去營州尋求援兵,你可放心。”
馮道聽這話,呵呵一樂,又笑了幾聲說道:“王爺聽馮道一言,以後切不可再尋渤海兵,借糧度日之法,食不果腹不說,且田也將失之,終日勞作,終生勞而無獲。”
見羅凡的樣子似乎是想聽下去,馮道續言說:“黃巢五十有餘,聚衆百人成事,數年後攻破長安。朱溫孤身一人,輾轉黃巢與朝廷間,二十餘年,爲大唐最大藩鎮”
羅凡聽了幾句,看他像是在做別人事蹟報告會,打住他的鋪墊,讓他直接說重點。馮道笑笑道:“王爺前有柳城,今有幽州,兩地雖屬兵不多,但論器械之精,天下難敵。此條件比黃巢,朱溫,李克用等藩鎮起初之人,好上百倍。故馮道請王爺切勿自輕,好好圖之,數年後大事必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