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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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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寶琪越瞧越覺得這小太監是真漂亮, 太子眼光也算不錯。擱誰佳人在前, 突然被人打斷,定然心情不爽。不好,他若壞了太子殿下的好事, 這會兒如果不趕緊走,回頭肯定會被太子殿下記恨的更深。遂忙打禮請罪,也叫人趕緊把山上的房遺直喊下來,都怪他閒着沒事跑這種地方瞎逛,竟出大事了。

房遺直此時的人還在斷崖上,像塊石碑般一動不動, 似凝視什麼,又似在沉思什麼。尉遲寶琪見狀, 急得恨不得長一對翅膀飛上去,直接把房遺直牽走。不過依房遺直的性子, 估計自己就是真飛上去了, 也牽不走他。

李明達也見崖上的人影一動不動,心下覺得好生奇怪。她耳鼻這般敏銳, 來這也有一會兒了,竟都沒有發他的存在。這山谷裏的風是亂吹的,她一時沒有聞到異香, 屬正常。但從來到現在, 她一直耳聽八方, 卻絲沒有聽察覺到斷崖那邊有腳步聲。這說明什麼,房遺直在斷崖上一直保持不動,至少她和大哥到達之前,他就維持現有狀態站在那裏了。

李明達想知房遺直來此的目的,但她不能張口,遂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立刻質問尉遲寶琪,他們來此的目的。

“回殿下的話,寶琪其實是追着隨遺直兄而來,剛到就碰見殿下了。”尉遲寶琪看一眼崖上,“至於他爲什麼來此,我還真不知道。”

李明達輕咳一聲,瞄一眼李承乾,又看向斷崖。

李承乾明白自己妹妹這是要上山,他不想她上去,遂假意沒懂。

李明達低音冒出兩字:“上山。”

話畢,她就往山上去。

程處弼見狀想阻攔,立刻就被李明達警告地瞪了一眼。程處弼只好攥緊手裏的刀,悶聲跟了上去。

李承乾無法,無奈地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這場景倒是看懵了尉遲寶琪,太子這一臉寵溺之笑是怎麼回事?小太監再受寵,也不該這麼大膽,竟呵斥太子陪他上山。

一行人快到山頂之時,便剛好與欲下山的房遺直碰個正着。房遺直身邊只跟了個滿頭大汗的小廝,這位還剛剛寶琪傳話派的人。

房遺直着一襲青衣,姿容清雅,對李承乾淡雅行禮。

李承乾自小就與房遺直相識,彼此之間自然不用計較太多規矩。許受對方謙謙君子之風影響,李承乾的行爲舉止也隨之謙和很多,笑讓房遺直不必多禮。

“今日倒巧,你何故在此?”

“尋物,上巳節時不小心遺失之物。”房遺直回道,“叨擾到太子殿下,實乃失禮。”

話畢,他蘊藏着銳利的黑眸快速掃了李承乾身後一下。

“尋物?你丟得東西怎會剛巧在我妹妹落崖之處?再者你尋物因何要孤身一人,爲何不叫上隨從?”李承乾臉立刻懷疑地審視房遺直,顯然房遺直的理由並不能讓他信服。

尉遲寶琪忽然想起來,對房遺直道:“我說這幾日我怎麼不見黑牛,該不會是他跑到山裏了?黑牛就是你的遺失之物?”

房遺直點頭。

李承乾:“黑牛?”

“說出來殿下可能不信,黑牛是他偷偷養的貓,他父親梁公並不知。怪不得他非要自己一人來尋,原是因這個。”尉遲寶琪說着,就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嫡長子向來被寄予厚望,苛責教養。

像這種養貓狗這種簡單的事,於他們來說反倒是難事,很容易被冠以“玩物喪志”。

李承乾與房遺直一般,同爲嫡長子,感同身受,遂立刻理解了房遺直,哈哈笑起來。

“也對,若外人知道你個國公長子竟然跑這裏找貓,的確夠讓人笑話三天了。”

貓有四條腿,必然會四處亂跑,所以房遺直尋到斷崖處也就不稀奇了。

李承乾遂再不多問了,只讓房遺直繼續找,他則想先回。

李承乾扭頭欲走,卻發現妹妹並沒有在自己身邊,放眼搜尋,卻見李明達已經蹬上了那邊的斷崖。

“讓她回來!”李承乾厲害道。

此山朝南,有緩坡,一路可通山頂,正是登山觀景的佳地。東邊半山腰則像是被一把巨刀切了下去,皆是□□的山石和陡峭的斷崖。崖上有兩丈見方的平地,□□的山石凹凸不平,縫隙里長着雜草,崖下就是剛剛那處小溪。站在斷崖上遠望,便是一片山林疊翠,連綿至遠方。

李明達看到這些景緻,不覺得熟悉,腦子和身體也沒有任何異常反應。

至於那天喪失的記憶,李明達一絲絲都想不起來,眼前所有場景對她來說都很陌生。

反正今日來也不過是碰碰運氣,沒有就沒有。此路不通,自有別路。

李明達隨即便乖乖跟着李承乾離開,走了幾步後,李明達覺得似有什麼東西盯着自己,回頭望一眼,卻不過是滿目山林翠木,幾聲鳥叫。

*

斷崖。

侍從來報,“回稟二郎、房世子,太子殿下已然離開,走了很遠。”

尉遲寶琪笑得一臉溫潤,然後斜眸看房遺直:“剛剛幸虧我反應機敏,你欠我一頓酒。”

房遺直面眸冰涼,默然不語一言,根本沒把尉遲寶琪的話聽進耳。

尉遲寶琪並不介意房遺直的態度,繼續笑容可掬道:“你說太子忽然來這幹嘛,可別跟我說他是關心他妹妹的事特來查探。真有心查誰會等等五天後?我看他對那個小太監態度很特別,有問題。”

房遺直睨看尉遲寶琪,“你話多了。”

“這怎麼能算話多,你想想,這事往大了說就關係國家。我身爲鄂公之子,操心一下國事總沒有錯。”

房遺直不禁失笑,一邊往山下走一邊道:“是誰說‘閱遍百花,頗有見地’,就這本事?勸你打回原形,從頭再練。”

尉遲寶琪不解追上,“你這話什麼意思,我的本事大家有目共睹,醉春樓的酒都快被我喝光了。”

……

李明達回宮之後,沒有立刻進立政殿,而是繞路到立政殿後方附近徘徊。

她今日悄然出門,能瞞得過外人,但瞞不過殿內的宮人們。公主出宮是大事,若真有人利用她的身邊人監視她,那這個消息必定會送出去。

田邯繕悄悄聽了屬下報告後,便來回復李明達:“如貴主所料,秀梅綠荷二人真有異動。貴主走後,秀梅便去了立政門,和個侍衛交談幾句。奴問過了,這侍衛名叫鄭倫,申正時放值。”

李明達看眼天色正好也快到了,命田邯繕派人跟着。

“可若這侍衛出了虔化門,咱們就不好跟了。”田邯繕發愁道。

李明達從腰間掏出一面令牌遞給田邯繕,這是她兒時父親賞給她玩的,她從沒用過。料到今日可能會用上,李明達就隨身攜帶了。

田邯繕忙應承去辦,至黃昏時,派去出去的人方回來覆命。原來這鄭倫放值後就回了班房休息,不久後又去了太府寺方向,再之後也便不好往下追了,方回來覆命。

“可惜查不明到底是誰。”田邯繕遺憾嘆道。

“還用查麼。”李明達譏笑一聲。

太府寺而今的主官正是她十七姐的丈夫,房遺愛。

剛在立政殿後,李明達也沒有白白站一個時辰。她走時,特意交代碧雲安排了很多活計給綠荷和秀梅做,這會兒待她回來了,她方打發碧雲讓秀梅和綠荷二人歇息。

因公主遲遲未現身於立政殿,秀梅和綠荷剛落了閒,嘴巴自然就勤了。二人回房歇息後,便嘀嘀咕咕,從公主因何出宮說起,講到公主甦醒後對她二人冷淡的態度。心虛之餘,接着就提到她們的第二個主子——高陽公主。

原來高陽公主早在五年前,便對秀梅、綠荷二人軟硬兼施,已令二人爲她所用。

言之鑿鑿,親耳所聞,毋庸置疑。

但對於綠荷和秀梅二人似有意加害她的事,聽起來倒並非像是高陽公主的授意。不過這二人倒是因高陽公主的獎賞,把私房錢攢夠了,而今想出宮的心思很強烈。

這二人斷然不能留了。

李明達立刻宣見秀梅綠荷二人。

“私傳消息,只一條便足夠你們死罪。”

李明達只說了這,倒叫秀梅綠荷二人一時沒反應過來。

田邯繕當即把二人與侍衛鄭倫來往一事道出,時間地點俱全,

片刻之後屋內詭異般的沉寂。

公主冰冷的臉,凌厲的目光……

倆人恍然反應過來,慌了神。綠荷和秀梅頓然嚇得魂飛魄散,哆哆嗦嗦給公主磕頭,口喊冤枉。

“如實交代經過,誰先說饒誰不死。”李明達再道。

秀梅和綠荷互相看對方一眼,立刻爭搶着道出經過,只爲求一條活路。

事實確如李明達所耳聞那般,她們二人確爲高陽公主的眼線。

田邯繕就二人證言如實記錄,隨後令二人畫押。但就她二人有心謀害公主一事,秀梅和綠荷卻死不承認,直道不敢有此心。

此事爲偷聽,並不能以證據有力說服,李明達正琢磨該如何應對,那邊東宮就傳來消息。

果然如李承乾先前所料,于志寧見太子失蹤半天,調人問詢之後,就上疏批判太子擅帶宮人外出遊樂,好色淫逸,品德有失。

房玄齡噎了一下,差點笑出聲。

魏徵露出一臉‘沒想到你會耍賴賴皮’的樣子,卻又十分無奈,他總不能跟陛下犟說一定有,他也沒有證據。魏徵隨即動了個心眼,遂轉首笑看李明達。

“既然陛下關心公主查案情況如何,公主何不講一講案子細節,有何難處,正好我和梁公二人爲公主出出主意。”

房玄齡忙謙虛地擺手,心裏腹誹魏徵過分,算計人還非要拉上他。房玄齡步子稍稍往外移了一點,下意識地想拉開與魏徵之間的距離。

李明達把房玄齡每個細微的動作看進眼裏,琢磨着他此時真實的心境如何,是否因此他的身體纔會有這樣的反應。

魏徵見公主發怔,咳嗽一聲,接着又對她笑,仁和慈祥的樣子。

李世民立刻明白魏徵的用意,餘光瞄向李明達,生怕她單純,無意間把自己給賣了。不然他這次在魏徵跟前可就丟大人了,魏徵不僅會阻撓兕子查案不符規矩的問題,還會參他爲帝竟說謊,再把這事上升到對國家政事的損害,他非得被氣得吐血三碗不可。

李明達一眼分辨了魏徵的‘假笑’,心知他是把自己當成小孩子哄,意圖引誘自己說事情,好打臉她父親。李明達當然不能給父親丟臉,否則以後他就不願意幫自己了。該否認地還是要否認,道理可以變通地來講。

“鄭公的話我仔細想了想,沒聽懂。”李明達眸耀光彩,含笑衝魏徵眨眨眼。

“陛下剛剛問公主案子查得怎麼樣,公主這麼快就忘了?”魏徵好笑道。

“有麼,”李明達看向房玄齡,“梁公可聽到了?”

房玄齡怔了下,忙對李明達行禮,“回貴主,臣也沒聽到。”

魏徵:“你們……”

“前兩日阿耶送我一個特別的茶案,便是煎茶的茶案,他剛是問我這個茶案使用情況如何。”李明達解釋道。

房玄齡點頭,“我一耳就聽出來這意思,倒是你,想什麼呢?”

魏徵氣得癟嘴。

李世民嗤笑,“他未上年紀,便耳鳴了,還以爲是我們三個一同誆他。”

“臣知罪!”

魏徵畢恭畢敬地認錯行禮,心裏腹誹:正是你們仨個一起誆我!

“不過剛剛聽鄭公的質問,似乎對於女子查案一事,有所誤解。兕子心中略有不解,容請教一二,查案子這這種事只能男人做?女人便不行?”李明達問。

魏徵忙拱手錶示自古以來便沒有女子查案的先例。

“春秋之前,還沒有諫官呢,那以後就不許有了麼。若如此,何有今日的鄭公呢。”李明達不解地反問。

魏徵一怔。

“古有婦好、花木蘭上陣殺敵,今有平陽姑母統領千軍萬馬爲祖父建立大唐帝業,她們哪個不是人人稱頌巾幗,受萬民敬仰?今若真有女子查案的情形,怎就於理不合,丟人現眼了?在兕子看來,只要是爲國爲民的好事,不管誰做,都值得褒揚。”李明達接着道。

魏徵再怔,隨即略有嗤笑地對李明達拱手道:“爲國爲民之事,確值得褒揚。但倘若只是查兩個宮女和一名侍衛的死,並不算爲國爲民吧。”

“如何不能算?侍衛不是人麼,宮女不是人麼,是人就是民。難不成就因爲人數少,身份卑賤,就不值得人去關心她們的枉死。”李明達微微側首,認真地看着魏徵,“鄭公常說父親的一言一行繫着天下,提心父親不能切不可忽略小事,而因小失大。怎麼而今這死人的事在您眼裏,卻都成微不足道的事了。”

魏徵忙行禮致歉,“往日對於女子,臣確有不宜的成見。公主今日所言如醍醐灌頂,臣受教了。”

“這點鄭公倒是可以好生和梁公學一學。”

房玄齡唯有妻盧氏,多年來一直不曾納妾或尋別的女人,從這點就可以看出,他對於女人的尊重至少會比魏徵多一些。

房玄齡笑呵呵地一臉榮光,他頭一次因‘怕老婆’的事被人讚揚,不知怎麼,心裏竟莫名地覺得驕傲。

李世民則未深究李明達後一句話的暗意,他想不得那麼多,光顧着欣賞女兒和魏徵的對辯了。兕子果真是他最寵愛的孩子,身上有他的影子,幫他出了口惡氣。

“好了,沒你什麼事了。該做什麼做什麼去,也別怕有阻礙,有阿耶在,誰敢擋你的道,阿耶誅他九族!”李世民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特意把音量提高,且故意看了魏徵一眼,口氣裏帶着帝王獨有的霸氣狠勁。

魏徵悶聲垂首,再不言語。

至黃昏時,魏徵方議事完畢,乘車從太極宮歸家。

裴氏忙命人奉了新榨的梨汁過來給魏徵飲用。

魏叔玉剛好下學回來,給魏徵和裴氏請禮。

魏徵忽然想到自己今天受氣的事,重重地放下手裏的杯子,倒是把魏叔玉和裴氏都給驚着了。

魏叔玉:“阿耶心情不好?可是在宮中又和陛下鬧不愉快?”

魏徵瞄一眼魏叔玉,心氣兒順了不少。他這個兒子長得太好,已然到了叫人見之忘憂的地步。

“和聖人便沒這麼氣了,今天你父親叫個小丫頭給狠狠訓了一通。”魏徵嘆一口氣。

裴氏和魏叔玉忙問何故,魏徵方交代經過。

裴氏聽完之後,用帕子掩嘴笑,隨即道:“我倒覺得她說的沒什麼不對。”

魏叔玉也笑,對裴氏道:“她倒是厲害,三言兩語把父親辯過了。”

“辯什麼,子曰‘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我豈會跟一個女子而且還是孩子分辯。再者她乃公主尊貴之軀,且有陛下袒護,我如何辯得過,遂才讓着她。”魏徵無奈嘆氣。

裴氏和魏叔玉見魏徵面色不佳,當他真生氣了,皆沉默以對,不欲再言。

但過了會兒,魏徵反而自己笑了起來,拍了下大腿道:“但別說,這位晉陽公主倒真有些膽量,與一般女子不同,不可小覷。其所書的飛白體,與聖人無二,剛柔並濟,大有長孫皇後當年的風範,不枉陛下對她的寵愛甚過諸位皇子。我若有女如此,只怕也會愛之甚過叔玉。”

魏叔玉聞得此言,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父親到底是氣還是高興,他也弄不懂了。

裴氏倒是歡喜,她很喜歡晉陽這樣性情的女孩兒。

裴氏轉即動了心思,打發走魏叔玉,就壓低聲對魏徵道:“郎君,我們雖沒有這樣的女兒,倒是可以考慮有個這樣的兒媳。你瞧我們叔玉,論模樣才學倒都不差,年紀也合適,配公主……”

“胡鬧,這豈是你我能左右!”魏徵立刻制止。

裴氏雖噤聲了,但這些話卻像是瘋魔了一般種在魏徵心裏了,漸漸尋思這件事的可能性。

娶妻當娶賢,本來尚公主並不見得是一件好事,但若對方是晉陽公主卻大不同了,這位公主的性子溫婉可人,且有賢能,其將來的成就許不輸於長孫皇後。叔玉若能尚了晉陽公主,對他的未來也有極大的好處。

魏徵再想,將來家裏頭若有個討喜的小丫頭整天和自己爭辯何爲巾幗,也挺有趣。只不過這尚公主的事,特別是嫡出公主,可並非是他想就會有。

輾轉反側一夜,

次日清晨,趁着魏叔玉定省之際,和他提起了晉陽公主。

晉陽公主始孩之時,就在立政殿被聖人躬親撫養。魏徵那時常伴李世民左右。有次李世民見魏叔玉討喜,便吩咐魏徵常帶叔玉進宮,令其與晉陽公主和晉王一同玩耍。前前後後也有兩年的時間,所以說他家叔玉與晉陽公主也算青梅竹馬。

“你自小和她玩過,覺得公主性情如何?”

“父親看着晉陽公主長大,怎的突然反問我這個?”魏叔玉問。

“問你什麼回什麼,休要廢話。”

魏叔玉想了下,便道:“人如所傳,並無二致。”

魏徵笑了,“公主長得也很漂亮,是不是?”

魏叔玉拿奇怪的眼神回看一眼魏徵,他父親這表情真有點怪了。

魏叔玉稍作思量,便皺起眉頭,“父親該不會真把昨日母親的話聽進耳了?公主身份矜貴,兒子高攀不起!”

魏徵立刻憤怒瞪他,讓他滾。這個逆子,他倒真敢說!

魏叔玉行了禮,倒真頭也不回地去了。

*

平康坊,風月樓。

尉遲寶琪硬拉着房遺直進了屋,他拿着扇子指了指圍桌而坐的衆子弟們,對房遺直道:“看看吧,我沒騙你,大家都在,便是全城第一美也在呢。”尉遲寶琪隨即示意向坐在最北面的魏叔玉。

魏叔玉同大家一樣,忙起身相迎房遺直。房遺直的才學乃是子弟們之最,沒有人會對他不歎服,魏叔玉也敬他。

房遺直溫和對衆人笑了笑,互相一一見禮之後,便落座。此後他便沉靜了,垂眸緩緩地飲酒,對於衆子弟所言之事毫無興趣。

……

“叔玉,倒和我們說說,鄭公今早突然問你晉陽公主,到底是什麼意圖?”蕭鍇忽然笑嘻嘻問。

“對啊!”其餘子弟都跟着熱鬧起鬨,紛紛臆測起來。

房遺直把手中的酒杯放下,抬眼瞟魏叔玉方向。

尉遲寶琪則正樂呵呵的在房遺直身邊咬耳朵,跟他說風月樓裏最著名的都知苗緋緋是如何地迷人,如何懂吟詩作賦。如果他有興致,他們今晚倒是可以一起和緋緋姑娘談論一下風月。

“無聊。”房遺直收回目光,把杯中的酒一口飲盡了,卻看都沒看尉遲寶琪。也不知他這聲無聊,是說那邊開玩笑的子弟們,還是在說尉遲寶琪的提的主意。

尉遲寶琪則自動認定爲後者,“誒,這怎麼是無聊呢,你知道她多難邀約麼,魏叔玉他們想約還約不到呢,虧得我在京城人緣好,纔有此機會。你若不不願意就算了,但到時候可別怪兄弟沒有把好事兒跟你同享。”

房遺直看眼木樨。片刻之後,便有隨從從屋外進來,跑到房遺直耳邊嘀咕什麼。衆人也看在眼裏。

房遺直隨即起身,以家中有急事爲由和衆人告辭。

出了風月樓後,卻也巧了,正見程處弼騎馬過來。

程處弼見了房遺直,立刻跳下馬,又看眼風月樓,板着一張臉對其道:“沒想到你也來這種地方。”

房遺直:“何事,說吧。”

“昨夜宮裏又死了一個宮女。”程處弼回道。

“在掖庭宮?”

程處弼搖頭,“大吉殿,韋貴妃住處。”

“因兩種傷口疊加,仵作在驗屍時便漏看,沒有注意到。”田邯繕繼續回稟道,“鄭倫身亡時,負責此案的官員已經排查過所有和他有過接觸的人,包括送飯的和守衛,卻沒有發現任何人有作案的嫌疑。”

“既然是中了蛇毒,便不需要和鄭倫直接接觸。”李明達道。

田邯繕:“奴有一點十分不懂,卻如何能保證蛇一定會咬鄭倫?”

“有些蛇特別喜血腥,若是一條餓久了的,就很容易發起攻擊。所以必須有人設計一個巧合,保證在放蛇之前,鄭倫身上一定會有新鮮的傷口。”李明達琢磨完,立刻吩咐田邯繕去查實是誰在那日提審了鄭倫,並且下手鞭笞他。

田邯繕還要伺候公主,且出行容易引人注意,故而這調查的活計最終就落在了程處弼的身上。

程處弼到監牢大門時,剛巧看到前方有名男子上了紅棗駿馬,正欲帶着屬下騎馬離開。此男子身影清俊,風姿特秀,有這樣氣派的人,程處弼不需多想便知是房遺直。

程處弼忙喊他。

房遺直回首見是程處弼,笑了下,下馬走過來。

房遺直今天穿着紺色天香絹衣袍,腰綁着月牙白玉帶,很乾淨簡單,卻越發襯得他清俊雅緻,謙謙溫潤。房遺直不論樣貌還是性子都如散着淡淡柔光的明月,美卻不炫目。想到這裏,程處弼不自覺的就想到了魏叔玉,他和房遺直正好是個對比。魏叔玉剛好是樣貌和性子都如烈日一般奪目,他剛烈不阿,特喜歡坦率直言,正隨了他那位有名的諫臣父親。

雙方寒暄之後,未及程處弼問,房遺直像是會讀心一般,就先開口告知程處弼那位鞭笞鄭倫的官吏姓名。

“此人可有什麼嫌疑?”程處弼問。

房遺直淡淡笑了,“說不好,尚沒有實證。”

程處弼愣了下,隨即見房遺直說有急事,要和自己告辭,也不敢多留他。

程處弼望着房遺直的背影發愣了好一會兒,終於意識到爲什麼從剛剛開始他覺得有地方不對。這房遺直是領了密旨同晉陽公主一起辦案,但從開始到現在,他是隻字不問公主那邊的情況。

難道他就一點都不好奇公主爲什麼派他來?

房遺直回府時,正碰到他父親房玄齡下馬車,遂上前見禮。房玄齡得知他正着手幫公主查案後,便囑咐他盡好本分,管好嘴。畢竟這件事被魏徵參過一次,再不可出意外被他參第二次。

“不然你我父子都得被逼着在朝堂上和他論辯一番。最後爭得面紅耳赤,卻與國計民生無關,到底有什麼趣。”房玄齡感慨嘆道。

“鄭公事不論大小,皆嚴格處之,有好處也有壞處,不過到底還是好處多。”房遺直笑了笑,伸手請父親先行,他隨後而至。

房玄齡捻着鬍子點了頭,於是再不提魏徵,邊走邊問房遺直查案的情況如何。

“有意外收穫。”

房玄齡:“哦?是什麼?”

“暫時還說不好。”房遺直淡笑道。

房玄齡便不多問了,這孩子辦事他向來放心,他只等着聽最後的答案便是。

“對了,你二弟這兩日怎麼不見人?”

房遺直搖頭,“可能是前兩天覺得悶,出城了。”

“總是不着家。”房玄齡蹙起眉頭,略顯不悅,隨後囑咐房遺直,回頭見了房遺愛讓他立刻來見自己。

房遺直應承,恭送走了父親,方冷下臉來,吩咐家丁儘快找到房遺愛。

*

太極宮,立政殿。

李明達已然得到了程處弼的回覆,命人調查這名孫姓官吏的背景,至傍晚時,便查到此人乃是駙馬房遺愛的曾經的屬下。因沒有實證之,但就這一件事來說還說明不了什麼問題,不排除有陰謀,也不排除是巧合。

至次日,李明達通過宋長遠提供的內常侍名單,查到了案發當日有三名內常侍進入掖庭宮。之後就命田邯繕質問這三人當日的行程,其中只有一位姓祁的內常侍在上午有半個時辰的時間無人佐證他在哪兒。另外兩個,出入身邊一直有小太監跟隨,且有掖庭宮其它宮女們作證,基本可以排除嫌疑。

祁常侍死咬着自己腹痛出恭,並未幹什麼壞事。

李明達聞之,便乾脆親自審問他。

祁常侍起初見晉陽公主年少,還是女子,必然不經事,更是委屈抹淚喊冤枉,表現出一副十足可憐無辜之狀。

李明達邊飲茶邊靜靜地聽其哭訴,偶爾吸吸鼻子。就在祁常侍哭聲漸小時,李明達啪地放下茶杯,起身徑直走到祁常侍右側。

李明達微微彎腰,衝着祁常侍右手臂的方向,輕輕地聞了聞。她這次可以確認了,是有一點點血腥氣。

祁常侍倒沒有意識到公主是在“嗅”自己。單單公主在自己身邊突然彎腰,就足夠嚇他一跳,直接忘了哭,愣住了。

李明達站直身子,揹着手,睥睨祁常侍,“你胳膊受傷了?”

“沒……沒有!奴不懂貴主何意。”

但祁常侍慌張的神色,已然給了李明達肯定的答案。

“扒他衣袖看看,剛隱約看到有傷。”李明達道。

田邯繕立刻帶人按住祁常侍,把祁常侍的袖子擼了上去。果然見其胳膊上的數道抓痕,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痂。

“這分明是女人的抓傷,你還有什麼解釋!”田邯繕喊道。

“這、這是奴之前和宮女胡鬧,不小心抓得。”祁常侍抖着身體和嗓子,磕磕巴巴解釋道。

“哪個殿的,叫什麼名字。”李明達淡淡問。

祁常侍瞬間萎靡,耷拉着腦袋,撲爬在地上求饒。

李明達:“是誰指使你如此?”

“沒……沒誰,奴瞧就是她們不順眼。這兩個賤人竟然笑我奴是個無根之人,一怒之下就動了殺心。”

李明達見他眼神飄忽,知他撒謊。既然不肯坦白,必定是受了什麼緣由,以至於怕成這樣也不敢說。李明達明白自己便是幾番再問,也會是一個結果,遂暫且不問這個,先問他作案經過。

“這二人從立政殿來了掖庭宮後,就喫不得苦,每天哭哭唧唧的。奴就趁機示好,誆她們可以想辦法送她們出宮。奴在事發前一天傍晚把她們叫出來,讓她們暫時藏身在柴房的草垛裏,告訴她們第二天就可以帶她們離宮。但等到白天,院裏的宮女都去了時,奴就找藉口說帶她們回院子拿東西。奴先讓秀梅進屋收拾,然後以商量事情爲由先誆綠荷到井邊,趁其不注意推了下去,之後喊秀梅來救人,也把她推了下去。”

祁常侍還表示,他在殺人前特意調查過,因綠荷秀梅所住的院子偏,白天宮女們都得去做活,四下無人,這時候就是在院子裏殺豬也沒人聽見。所以那日,這倆人落井的慘叫聲也沒有一個人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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