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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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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達就用之前在荷花帕上發現的那半根, 與田邯繕剛採摘下來的半根拼合, 剛剛合適,兩根斷刺合起的長度剛好與整刺相同。

田邯繕表情, 此事若真跟二十一公主有關, 他家公主的心情必定十分難受。公主對她這位同母的弱妹,一向十分憐愛。二十一公主打三歲開始, 便得他們公主的手引口傳, 習字讀書, 調皮犯錯,也都是他家公主幫忙擔下來。雖說是姐妹,但又有幾分情似母女,二人之間的感情如何不言而喻。

“貴主,那這根刺,還有披帛……”田邯繕張口之後, 不知說什麼好。

屋子裏沉寂許久。

“把披帛給她。”李明達緩緩開口, 聲音低沉, “得空再去查查於侍監的過往, 看他是否和太子妃有干係。”

田邯繕一一應下。

李明達又看了會兒仙人掌刺, 漸漸抿起嘴角。事情一定要解決, 至少要弄清真相, 即便涉事者是她親妹妹。

李明達心很亂, 想寫字精心。她剛拿起筆,又放下了。

隨後不久,魏王李泰來了。

“我聽說你要去長孫府查案?”李泰見了就直接開門見山問,邊說邊瀟灑地落座。

“是。”李明達尚還沒有抽離之前的情緒,遂只簡短的回答了李泰。

“二哥也想幫忙,你看你們能不能在多個人?”李泰笑問。

李明達怔了下,轉即對上李泰的眼:“四哥倒是消息靈通。若真有意,何不去問阿耶的意思,我同意了也不行。”

“瞧瞧,謙虛了不是?這還不是你一句話的事麼。滿宮城的人誰不知道你晉陽公主張一張嘴,就能把盛怒之下的帝王哄得心悅大笑。”李泰拍正經看李明達,“說吧,你幫不幫四哥這個忙?”

“四哥公務繁忙,非想要參與到這案子中,是何故?”李明達不解地看向李泰。

李泰愣了下,斂眉思慮片刻,便道:“四哥也不瞞你,舅舅那邊我向來不愛招惹,是爲個人,房遺直。”

“哦?”

“我對他有那麼點興趣。”

李明達沒接話,只看着他。

李泰:“你這麼看我幹嘛,我很欣賞他的才華!”

“‘房謀杜斷’,早聞他有謀略之才,不輸其父。”李明達喝了口茶,看一眼李泰,口氣似隨意,又似刻意。

李泰心裏咯噔一下,遂笑着否認,“什麼謀略之才,誰跟你說這東西?我不過是仰慕他的書法,便琢磨着能不能再讓我的草隸更進一步。對了,你上次學讓我寫了字帖,而今練得怎麼樣了,快讓四哥看看。”

有些事點到爲止,再挑明就尷尬了。

李明達便順着李泰的話,取了字給他看。

李泰讚歎幾句字好之後,便欲託辭離開,誰知父親派人來叫他們兄妹過去。

李世民一見李泰便瞪眼看他:“來瞧你妹妹何事?”

李泰看眼李明達,行禮笑道:“回阿耶,兒臣想來看看妹妹,瞧她傷勢如何。眼見她比兒子還精神,倒叫人覺得放心。”

李世民滿意地點頭,隨即告訴李明達查案一事可以開始進行了,魏叔玉等人那邊都已經下了密旨知會。

“阿耶,四哥也想參與進來辦案。”李明達笑着湊到李世民身邊,對其附耳幾句話。

李世民立刻被她逗樂了,兕子的提醒極好。反正人已經夠多了,也不差再多加一個李泰。這次的事或許真可以成爲讓他們兄弟間關係緩和的契機、李世民遂點頭允準,“好啊,你們兄妹齊心,必能斷案如神。”

李泰有些發懵的看着這對父女,不知李明達對李世民說了什麼,但不管說了什麼,效用很好,父親果然容易他加入。

李泰忙高興地謝恩。

兄妹二人隨後出了立政殿後,李明達準備立刻動身,請李泰負責通知那些人,她則另有些準備。

李泰笑着點頭,答應了她會去通知房遺直、魏叔玉、尉遲寶琪和蘆屋院靜等人,隨即又高興對她道:“那一會兒見,我的好妹妹。”

李泰眼眼看李明達離去身影,心裏卻是五味雜陳。他這個妹妹,倒真是比自己厲害幾分。

……

李明達沒有回去更衣,準備出發,而是急匆匆先去了武德殿見李惠安。

李惠安剛得了披帛,還有些高興。這披帛是她最喜歡的一塊,只因上面的花樣特別。

李惠安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披帛上的一朵牡丹花樣,似回憶什麼,隨即嘴角就浮現出很甜的笑容。

“貴主,晉陽公主來看您了。”

李惠安聞言,立刻從凳子上跳起來,歡快地跑出去迎接李明達。見着人,她就立刻撲進李明達的懷裏。

“十九姐可是想我了?”李惠安在李明達的懷裏抬眸,杏仁眼閃閃發亮,惹人憐愛。

李明達笑了笑,點頭,隨即被李惠安拉近了屋內。

桌上放了一塊披帛,正是她讓人送來的那塊。李明達隨之斂住笑容,問李惠安披帛是否屬於她。

“當然是我的,姐姐不記得了?這上面有一朵牡丹,正是姐姐幫我繡的。”李惠安拿起來給李明達看。

李明達瞅了一眼,有些驚訝,“確是我的手法,瞧我這腦子,倒忘了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去年五月初三,你來這看我剛好瞄好了樣子,哄我午睡的時候,隨手繡的。”李惠安道。

李明達更爲驚訝,“難爲你記得如此清楚。”

“和姐姐的事,每一件我都記得清楚。”李惠安驕傲地挺胸揚頭道。

“那今年上巳節的事呢?”李明達瞳孔緊縮,盯着李惠安。

李惠安愣了下,隨即目光閃躲,表情很僵硬地表現出不解地樣子,“姐姐是在說你墜崖那件事麼?好可怕,我到現在還記得姐姐躺在血紅血紅河裏的樣子,好可怕,好可怕……”

李惠安突然抱着頭,隨即就哭了起來。

宮人們見狀,忙去撫慰,又跟李明達說二十一公主當初因爲目睹她墜崖的事後,就一直不曾好好喫飯,整日做噩夢,且大病了一場。

“做噩夢?大病?”李明達伸手抱住撲進她懷裏哭得李惠安,不解地問其身邊的大宮女香玉。

香玉點頭,“貴主不願讓您和陛下知道,不許婢子們多言,連太醫都不讓請。”

“好大的膽子!她不許,你們便聽了?若是公主身體因耽擱看病,而有個三長兩短,你們誰擔得起?”李明達厲害道。

香玉等人忙跪地請罪。

李惠安抓着李明達的胳膊,乖巧地晃了晃,求她別生氣,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李明達轉而眯着眼看李惠安,見她正哭着,也不好再多言如何。這時李泰那邊派人傳話通知李明達,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李明達只好哄李惠安先冷靜下來,至於心裏的存疑,她只能等回頭再說。

*

兩柱香後。

李明達、李承乾和李泰三人到達了長孫府。

魏叔玉、尉遲寶琪和蘆屋院靜都已經長孫府外的烏頭門處等候。

李明達穿着男裝,身邊跟着田邯繕和左青梅,還有幾名同樣穿着男裝的女官。

當下唯有魏叔玉等被皇帝點名查案的人才知晉陽公主的存在,遂在府外時,大家都只能對李承乾和李泰行禮。

李泰的目光搜索了一圈,隨即問:“房遺直呢?”

“遞消息的時候他不在府中,也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已經給府裏留話了,估計晚些時候會趕來。”尉遲寶琪道。

“先不管他,我們先去。”

李承乾說罷,便領頭在前走,衆人緊隨其後。

尉遲寶琪還愣着,被魏叔玉硬拉着走。

尉遲寶琪眼珠子有些發直,盯着晉陽公主的背影。他、他,不,是她,竟然是晉陽公主!

公主的身形雖比他們這些爺們矮小了些,但作風很有英氣,他之所以誤會一定是因爲這個緣故,而不是眼瞎。

一行人到了長孫府後,便做了分工。

李泰領着尉遲寶琪去查廚房,李承乾和魏叔玉則查當天宴會所有可能接觸到酒菜的長孫府下人。李明達則帶着蘆屋院靜負責長孫府的主人們。

李明達被分派的活兒最重,主要是長孫無忌那裏不好對付。李承乾和李泰兄弟來都一致地不願招惹,遂只能委託給李明達。至於蘆屋院靜,誰都覺得跟這個倭國人相處有些麻煩,遂乾脆也讓他跟着李明達。好歹這個蘆屋院靜是個男人,毛病再多,也不敢對大唐公主有冒犯。

這些人大概沒想到,他們纔剛分開,蘆屋院靜便對晉陽公主出言不遜。

房遺直感覺晉陽公主看了他很多眼,默了片刻,便交代道:“長孫渙人在尉遲府。”

李明達驚訝,“確認?”

房遺直點頭,他微微斂目,刻意觀察李明達會作何反應。擱正常人查案,此刻必定會急着帶人去尉遲府,便是不緝拿,總該想當面問清楚。但她沉吟片刻自後,卻蹲下身來去查看地上拿出他剛剛發現的鞋印,接着便順着鞋印腳尖的朝向,走出小林子,奔着長孫府下人房方向去了。

房遺直眯眼看着晉陽公主的背影,目光裏探究之意明顯。

片刻之後,田邯繕粗喘着氣跑過來,跟房遺直急道:“房大郎怎麼還傻站着,跟着我們公主去呀!”

房遺直微微頷首致歉,隨即跟上,然後就跟着李明達到達了下人房。

長孫府的下人房佔地不小,裏面左右八排房子,還有不少單獨帶小院的。這裏面味道就雜了,香味、餿味、汗味、臭味、藥味……

李明達倒是能從中辨別出牆頭上的那股膏藥味,但方向太亂了,似乎很多家都有這味膏藥。

李明達隨便揪住一名小丫鬟問話,方得知下人們不少都是因爲經常幹活受累,有很多人有腰腿疼的毛病,便都流行貼最便宜且很有效的致參堂膏藥。

“可取來一貼與我看看?”李明達道。

小丫鬟很惶恐,忙點頭表示可以,轉身就去了自己的住處,取來她阿耶的膏藥給李明達。

李明達聞了下,確認就是這種膏藥。她沉吟片刻,轉頭看向房遺直。

“奴這就召集當日所有涉事的下人去大義堂。”田邯繕跟着道。

“不用。”

李明達和房遺直幾乎是齊聲發出。

田邯繕愣住,有些驚訝地垂頭待命,心裏念着許多,嘴上不做聲。

李明達之所以說不用,是她有個靈敏的好鼻子,確認那些下人之中,並沒有人身上帶有這種膏藥味的。但房遺直卻是如何得出的結論,李明達卻很好奇。

房遺直似乎看穿了李明達的疑惑,不及她開口問,便先解釋:“一般府邸設宴款待貴賓,所選伺候用的下人,必定是一些樣子漂亮年輕且腿腳靈便的。貼這種膏藥的人,身上必然有味道,絕無能出現在宴席之上,令主人家丟臉。”

李明達點點頭,覺得房遺直此言在理。

“若兇手真是長孫府的下人,想要毒殺道垣三次郎,就必須保證他一定會喝長孫渙所藏的青梅酒。道垣三次郎在出恭前曾說過酒沒味兒,這會不會就是一種暗示?道垣三次郎該是早知道長孫渙有好酒,所以喝到一半的時候,便委婉求之,想要品嚐。”

房遺直應承,他覺得有這個可能,“如此一來,引誘道垣三次郎去青梅酒喝的人,便該就是兇手。”

李明達再點頭,她隨即命人召來道垣三次郎的四名隨從。這四名隨從和長孫府的其他人一樣,目前都暫時被軟禁在長孫府內,在案件徹底了結之前禁止外出。

房遺直:“你們副使在宴席,又或在與長孫渙喝酒之前,可曾碰到過長孫府的什麼人,說過什麼話?”

四名隨從想了下,立刻用稍微繞嘴的漢話一字一板地回答道:“副使在與長孫二郎於竹廬喝酒前,也曾出恭過一次,回來的半路碰見位管家拿着半壇酒,便吵着嚐了一口。那管家說他的酒不好,不配副使飲用,府中最好的酒,卻也不是窖藏多年劍南燒春,而是長孫二郎自制的青梅酒,味道與別個大有不同。”

“哪個管家,長什麼樣?”田邯繕忙問。

四名隨從搖搖頭。

“他捧個酒罐子,你們副使就去問,又是何故。莫非你們副使十分愛酒?”房遺直又問。

四名隨從連忙點頭,表示的確如此,他們副使在倭國的時候就愛酒。而到了大唐之後,發現這裏的酒品種多,且更好喝,便幾乎每頓飯都飲酒,且對大唐的一些好酒都頗有研究。

“原來如此,兇手也便是因此,料定道垣三次郎一定會喝二表哥的青梅酒。”李明達頓了下,蹙眉道,“必定是長孫府的人無疑,也只有這府裏的人,纔有可能知道二表哥藏酒的位置。”

“倒簡單了,把所有下人都召集來,指認便是。”房遺直道。

李明達隨即就打發田邯繕處理此事,她則和房遺直一同去了大義堂等待。

一炷香後,長孫府百餘名男僕都聚在了大義堂外,每十二人一撥,逐一被四名隨從辨認。然到了最後一個,卻都沒發現那天那名‘管家’。

隨即排查人數,發現少了一人。

“會不會是劉樹榆?他說腹痛,等會兒就趕過來。”

侍衛們立刻全府搜查,在下人房所在的意見茅廁內,找到了正假意如廁的管事劉樹榆。

這劉樹榆三十出頭,乃是二十歲的時候因爲家裏窮,入了奴籍來長孫府做活,而今主要負責花園那片的活計。

劉樹榆隨後被押送到大義堂,道垣三次郎的隨從們立刻就認出是他。脫其鞋子,也在鞋底發現有殘留的黑膏藥。

劉樹榆被押送來的時候,滿頭虛汗,面帶恐懼。

這會子他見自己是兇手的事已然被揭發,反倒舒了口氣,沒有之前那麼膽顫,只是認命般地大喊道:“道垣三次郎那個禽獸的確是我所殺!”

宮人們擔心公主失智,惶惶不安,趕緊回稟聖人,請了御醫。餘下的衆數則如現下這般,在殿前恭謹候命。自長孫皇後去世以後,聖人愛屋及烏,對晉陽公主躬身教養,寵愛尤甚,乃至在處理國事之時,都會親自把公主帶在身邊,可謂是榮寵無二,前無古人。這次公主外出了意外,聖人火氣每天都會化成一道道巨雷劈在她們身上。大家都心裏清楚:公主安好,她們好,公主若再有一絲絲意外,她們全陪葬!

寢殿內,一名少女頭纏兩寸寬紗布,身子縮成一團,坐在牀榻的東南角。少女明眸櫻脣,膚若白玉,揮雲而揭雪,是一副富貴傾城樣貌。若非此時她臉上有幾分病容,略顯慘白,只怕會美得更叫人移不開眼了。

少女捂着耳朵,眼睛看着前方,凝神琢磨着什麼。她一會兒把手放下來,一會兒又把手放回耳朵上,如此反覆數次,不厭其煩。

折騰完自己耳朵後,她就開始抽鼻子,四處嗅,隨即在桌角下的地磚縫隙裏發現了一顆有點發黴的米飯粒。她又眯眼睛四處看,掃見三丈外東牆角陰影裏一隻正在爬行的蟻蟲。

窗外有細雨落地聲,還有宮人紊亂的呼吸聲和心跳聲,這讓李明達根本無法靜下心來。

忽有幾句慼慼聲傳來。

“到底是不是你乾的?”

“這……”

“蠢!你這麼下手,公主死了,我們也都得跟着陪葬!”

“別冤枉我,我可沒這麼不長腦子。這事真不是我,以命發誓。”

“那——”

話未說完突然就停了,似是因什麼緣故被打斷。

李明達隨後分辨出有雜亂的腳步聲,遠遠地而來,接着就聽到其中一個聲音感慨聖人來了。

李明達忙轉身跳上牀,蓋被躺下。立政殿外,李世民輕聲訓斥宮人們不許通報,以免叨擾公主,隨後他才帶着人放輕腳步,直接朝她的住處來。

李明達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側耳對着門口方向,閉眼假寐,全神貫注。她之所以緊張,不是因爲父親李世民的到來,而是這些聲音,她需要佐證一下自己的判斷。

李世民推門而入時,李明達隨之也睜開了眼睛。他身後跟着大太監方啓瑞,太醫署兩名太醫令和六名宮女。共有十人,二十隻腳,果然和她先前的判斷一致。

李世民見自己的寶貝女兒纖弱地臥在榻上,悶聲蹙眉不語。立刻想到這孩子所遭遇的苦難,頓然心痛不已。他紅了眼圈,眼眶也溼了,走到李明達身邊,緊緊地抓住這孩子的手。

李明達已然起身,要給李世民行拜禮。李世民哪容她如此,立刻把她拉進懷裏,垂淚疼愛一番,隨即讓位給太醫診脈,關切詢問傷勢。得知他的兕子並無大礙之後,李世民稍安心了些。但看李明達纏着紗布的腦袋,李世民憶起之前種種,仍是氣惱不已,轉頭便罵宮人們:“養你們這些蠢奴作甚,在三月初三踏春喜樂之日,你們竟讓公主出了這麼大的意外,都該死,誅九族也不爲過!”

“聖人恕罪。”

殿內外宮人們全部跪地賠錯,謙卑至極。

李世民正欲下令,這時感覺有人扯他的衣袖。回頭一瞧,正是兕子,這孩子正用一雙明亮且黑漆漆的眸子看自己,這雙眼如她母親長孫氏如出一轍,是一池柔靜清澈的湖水,不僅美,還會頓然令他忘卻所有煩憂。

“阿耶休動怒。”

李世民立刻心就如軟了,語氣輕輕地問李明達:“兕子,既然你醒了,就跟我好好說說,你那天怎麼忽然自己一人跑到斷崖去了,還跌下了山崖?”

李明達垂下眼皮,默然不語。

李世民動了動身子,湊得更近些,歪着頭瞧女兒,“阿耶和你說話,你怎麼忽然不吭聲?有難言之隱?”

李明達:“我……忘了。”

“忘了?”李世民驚訝。

“以前的事什麼都記得,但就那天的事我怎麼都想不起來,一想就疼,”李明達說着就捂頭,冷吸口氣,“又疼了!”

“快別想,你昏迷了三天,纔剛醒來,頭上有傷,必然有些不適。暫且先養好身體,再言其它。回頭我讓尚食局多給你備好物滋補,你愛喫什麼就給你備什麼,好不好?”李世民滿臉心疼,仔細看了看李明達受傷的額頭,問她還疼不疼,見女兒懂事的搖頭,李世民心裏就更難受了,“阿耶很想天天守在你身邊,奈何政務繁雜,這剛剛就被魏徵叫走了,這田舍漢又和我叫板!”

說到魏徵,李世民不禁冷笑一聲。這塊石頭是他自己搬起來砸了下去,偏偏被天下人看着,疼也不能挪。

“阿耶是一國之君,要處理天下大事。您若真日日在這陪兕子,兕子才惶恐呢,再說您在這看着兕子,兕子連做點小壞事都不能了。至於鄭公,他性子執拗,一根筋,滿朝皆知,也唯有阿耶的明君胸懷,才能容下他那般犯顏直諫,說到底還是阿耶厲害。”李明達敬佩地衝李世民拱手做佩服狀。

李世民大悅,對李明達寵溺道:“不愧是我愛女,深知我心。”

爲儘早讓李明達歇息,李世民淺說兩句便離開,臨走前再三囑咐她切勿耗費精神,又呵斥宮女們仔細伺候。

宮女們恭送聖人之後,心中剛鬆口氣,轉即就對上她們公主頹然變冷的臉。大家忙在心都打鼓,再次紛紛恭謹跪地,請問公主吩咐。

碧雲端了熱茶至於榻上的方幾後,便也跪地於李明達跟前,磕頭賠罪:“那日婢子若堅持陪在公主身邊,公主也不會出事。婢子罪孽深重,請公主責罰。”

碧雲乃是公主身邊第一大宮女,她如此,都跟着齊聲磕頭請罪。

李明達面色平靜地坐在榻上,似全神關注聽什麼,默了片刻後,方抬起娥眉,淡然輕掃衆人,目光最終定格在第一排左數的兩名宮女身上。這兩名宮女一個叫秀梅,一個叫綠荷,都是她的近侍,品階僅低於碧雲一級。

李明達收了目光,她先想先弄清楚那日的情況,再去追究剛剛到底是哪兩個人在背地裏說那種悄悄話。

李明達留下了所有在三月三隨自己出行的宮女,包括碧雲、秀梅、綠荷在內宮女太監共二十名,一一讓宮人們輪流闡述她落崖前後的情形。

二十人所言,基本一致。

每逢三月初三上巳節,聖人都會在曲江大宴羣臣,而她們這些皇室勳貴子女,則可外出同遊踏青,是一年中難得可以外出遊樂的好日子。

那日,李明達與高陽公主、二十一公主以及幾位郡主蹬山到半山腰時,都覺得乏累,就同在臨時鋪設的帳內休息。本是有說有笑,大家一起遊戲,後來東邊放炮,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住了,隨後她隨行的侍女碧雲等就發現她不見了。衆人立即開始滿山搜尋,至山西邊的斷崖處時,她已然跌在了山崖下的溪水中,整個人昏迷着,血染紅了半邊溪。當時若從斷崖上繞路下山去救人,最快要兩柱香的時間。剛巧魏叔玉帶人從溪邊路過,先行救了她。

她從九丈有餘的斷崖上墜落,竟然只是昏迷了三天,醒來除了腦袋有些變化,記不住一件事外,身體感覺尚還可以。李明達頓然覺得自己挺福大命大。回頭她真得好好拜拜菩薩了,多謝保佑。

“當時多虧魏大郎君在,及時救了貴主,太醫說貴主當時若晚那麼一會兒止血,便真的回天乏術了。”碧雲慶幸道,說着眼淚就下來了。

“奇怪,魏叔玉爲什麼會在那?”李明達扶額,眉頭扭成結。

宮女們皆搖頭表示不知。

李明達便暫不去想此事,轉即犀利審視秀梅、綠荷,“你二人上前來,說幾句悄悄話來聽,卻要壓低聲。”

秀梅和綠荷不明所以,面面相覷。

“公主吩咐,你們愣什麼!”碧雲呵斥道。

秀梅和綠荷忙應承,然後互相尷尬地低聲音說了兩句閒話,假裝初見彼此問候的樣子。

李明達細聽這二人的語氣,跟她之前所聽如出一轍。李明達目光驟然冷到谷底。

這一覺醒來,她還真是長了一副好耳朵。

正如田邯繕所言,這這帕子的事的確很微妙。怎麼會有人剛巧在那一天拿着和她完全相同的帕子?

李明達見田邯繕流露出一臉難以相信的表情,曉得它也覺得這件事太蹊蹺,跟假的似得。想光憑一個帕子說事,肯定沒法理論清楚。她撞了頭,剛剛清醒,且對那天的狀況完全沒印象,若突然對外宣稱說這帕子不是她的,聽者必然半信半疑。而且就算她真的成功說服別人相信,沒有其它證據,也是徒勞,白白打草驚蛇。

擱在以前,李明達是不太會相信有人害她。但而今她耳目聰明許多,身邊兩個她曾信任的宮女,還有她一直敬重的姐姐,都對她心存極爲不滿之意。對於自己蹊蹺墜崖的事,她自然懷疑,想去瞭解清楚真相。

話出一句有折損,非一擊即中,倒不如不說。

事情她先查,等真抓了實證便都好說。

李明達從看到帕子起,就聞到了一種淡淡的薰香味道。遂打發田邯繕去把宮裏用的每樣香料都取來一些,都聞了聞。然香料的混合卻有學問,兩樣疊加在一起經過焚燒熏製,帕子上的味道必然和香料初始的味道略有不同。所以也並非是她聞遍了每一種,就能立刻配出對應的方子。

這事急不得,只能慢慢來。

李明達選了幾種大概覺得可能的,組合了一下,讓田邯繕每天選一種放爐內焚香。

田邯繕一一應下。

李明達又檢查了一遍血衣和鞋子首飾等物。衣裙除了血漬和粘上的青苔,沒有其它特別之處。鞋底也很乾淨,連點土都沒有,該是被溪水沖刷所致。金釵上倒是夾了幾根蔫掉的草葉,這類草在山野中常見,卻也沒什麼稀奇。排查沒有其它線索之後,李明達還想再確認一遍,看看是否有疏漏之處。

突然,東南方向有腳步聲傳來。四雙腳步伐雜亂,之後是整齊的步子,該是隨從。李明達隨即聽到她熟悉的話音,忙命田邯繕把地上的血衣都收起來。

李明達剛剛坐定,便聽立政殿外的宮人回告太子、魏王、晉王和宗正少卿長孫衝來了。

長孫衝是李明達親舅舅長孫無忌的嫡長子,同時也是李明達嫡長姐長樂公主的駙馬。

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以及晉王李治率先進門,長孫衝隨後。三名兄長的見李明達迎過來,異口同聲訓她快些回榻上安歇。

“你剛醒,不好好靜養,怎的就下地了。”李治立刻抱怨,率先快幾步衝過來,直接把李明達拉回到榻上。

李承乾打量一圈李明達,見她身子精神還算不錯,一邊爽朗笑一邊用訓斥的語氣對李明達道:“頑皮!如何能失足從斷崖上摔下去?這次是萬幸,決不許你有下次,今後斷崖那種地方不準你去,不對,山你也不要爬了,今後你就老老實實在平地上待著。”

李泰挑了下眉,反駁李承乾道:“何以見得兕子一定是失足,說不準有什麼別的門道。一個人墜崖?太蹊蹺了。”

李承乾不爽地瞪李泰,“照你的意思,難不成還有人想害我們的寶貝妹妹?誰會這樣大膽,我看是二弟心思沉了!當年我像兕子這般大的時候,出趟宮也是會撒歡的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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