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狹路再相逢(下)
眼看兩人就要鬧罵起來。凌昊揮了揮手,“紅姑,回去再說。”
紅姑閉了嘴,臉上仍舊掛着笑,“小姑娘,來,跟我回去。”
說話間,突然憑空出現一陣狂風,卷着無數細碎的沙粒,枯葉萎草,漫天飛舞。園中衆人皆是一臉錯愕,這狂風來得實在突兀,起先沒有任何徵兆,就在衆人愣神間,柳語夕只覺身體一輕,被人橫抱凌空飛起。
淡淡的藥香若有若無地掃過鼻尖,柳語夕抬起頭來看着面色無波的樓言初,俊逸的臉容在被月光的清輝籠罩,微側着臉,一半卓然生輝,一半掩在陰影下。似與整個夜色融成一片。
輕盈落下,袍角曳地,竟片塵不然。樓言初把柳語夕放在地上後,漆黑的深瞳未有看她,而是轉向院子的另一頭,好看的眉毛漸漸隆起,清潤如水的眼中逐漸深暗。
柳語夕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唯有夜色瀰漫的樹林在微風下微微晃動,再無其他。
紅姑那半邊美豔的臉揚着無比嬌嬈的笑容,看着樓言初,撫了撫胸前的長髮,“喲……這小哥哥長得可真俊,”說話間,如一道青煙瞬間出現在兩人身前幾尺遠,一邊笑一邊說:“小哥哥,跟我回去,好不好啊?”
樓言初臉上仍是無半分表情,既未因紅女話語中的輕薄而惱怒,也未因紅姑的讚美而喜悅,只不疾不徐地從腰間抽出軟劍。
“小哥哥可真不懂情趣,這刀劍無眼的,傷到奴家可怎麼辦?”紅姑嘴角沁笑,可手上的鞭子卻毫不含糊,如一條滑膩的蛇緩緩纏上樓言初的劍。
紅姑眉眼一挑,“小哥哥,非得奴家用鞭子,你纔會乖乖跟我回去麼?”
“紅姑。你還想讓你這半邊臉也毀去嗎?”樓言初悠然挑劍,聲音卻清冷刺骨。
紅姑神色陡然一變,看向樓言初的眼神倏忽變冷,看了半晌後,她收回鞭子,眼神若冰刀射向樓言初,“竟然是你……”說完,突然她仰天而笑,悽然中帶着憤怒,好像怒道了極致而用笑音來發泄,“沒想到你竟然還活着。”
樓言初此時嘴邊也溢着一絲悠然笑意,只是那笑讓人感覺不到絲毫愉悅,反而如身處冰天雪地中,渾身冰涼,“當年你加諸在我身上的,也是時候該償還了。”話畢,樓言初手腕一抖,只見白衣飛閃,人已欺近了紅姑,出劍如風,招招不留餘地。
饒是柳語夕是外行。也能看出樓言初是存了心要紅姑的命了,每一劍都刺往紅姑的要害。紅姑喫力揮鞭抵擋,幾個回合下來,已經有些不支。
“臭婆娘,要不要我幫忙?”蛇身男笑盈盈地看着節節敗退的紅姑,倒不是真想上前幫忙,只是趁機譏諷紅姑一番。
凌昊的眼睛始終盯着柳語夕,片刻都不曾因爲場中兩人的打鬥而轉移目光。當柳語夕看向他時,他便露出一個自以爲很風雅的笑容來。
柳語夕只瞥了一眼,便轉開頭,繼續看向場中兩人交鋒。
樓言初的劍舞得滴水不進,面上卻從容無波,劍花挽動,如閒庭散步信手而來,不似對敵時的劍拔弩張,唯有那雙眸子流露出的點點星光,才能知曉,他這看似漫不經心的劍下,卻是半分不容情。
一個不察,紅姑的肩膀處被劃開了一道約三寸的口子,若非她即使偏轉身子,那口子便不是在肩膀,而是心口上了。
驚出一身冷汗,紅姑的注意力絲毫不敢鬆懈,雙眼纏繞着樓言初的劍尖,奈何那劍花越舞越快,初時尚能看清他的動作,過得片刻,只見眼前刀光劍影。朦朧不清,心中一突,不好的預感籠罩而來,霎時間,腰腹處一陣冰涼。
低頭一瞧,明晃晃的軟劍正紮在她血肉裏。
“臭婆娘……”蛇身男驚呼出聲,他未想到紅姑竟會如木偶一般等着那劍刺進自己的身體,他震驚不已,同時也忘記了多年的嫌隙,發自內心地喊了一聲。
蛇身男見紅姑受傷,又見樓言初無暇顧及柳語夕,便抓着珞姍朝柳語夕走去。
眉目間一顫,紅姑毫不猶豫地從劍尖抽出自己的身子,她一手捂住傷口,另一隻手中的鞭子瞬間揚起。
樓言初眼角瞥見蛇身男朝柳語夕而去,持劍的手便收了回來,欲回到柳語夕身邊。
背上辣辣一刺,紅姑的鞭子實實地落到樓言初的背上。
眉毛輕輕顫動了一下,緊抿的嘴角還是滑出幾縷血絲。可他沒有回頭,步子不似剛纔般輕捷,略有些沉滯地向柳語夕走去。
柳語夕一直盯着場中兩人的打鬥,當紅姑的鞭子揮來時,她欲叫喊一聲讓他注意。可已然不及,就在她張口的瞬間,那鞭子便已經觸及了樓言初的身體。
柳語夕看着向她越走越近的身影,心裏竟變得沉甸甸的,連呼吸都困難。那瞬間蒼白的面容上,血絲垂於嘴角。
身體不受控制地快步都到他面前,扶住他,聲音略顫地問了聲:“你沒事吧?”,紅姑一鞭之力她是見識過的,可以輕易接下蛇身男毀地滅林的一擊,何況是瀕臨絕境。極度怒狠之下的反擊?其實不用問,她也該知道答案。
樓言初清雅無方的臉上除了蒼白些,看不出其他,他嘴邊輕扯一個笑容,眸中柔光似水,“無礙。”
蛇身男已離兩人不過一丈,眼看巨大的蛇尾拔地而起,就要向兩人砸來。樓言初眉眼間也閃過一絲凝重,剛剛那一擊,雖然不致命,但卻讓他短時間內無法再運氣,否則血氣逆流,便回天乏術了。他無法閃避,走也已來不及,他長袍一揮,霎時間,柳語夕只覺一股柔和綿軟的力道拂在她身上,不受控制地向後退去。
心下一凜,柳語夕已經知曉他的動機,不知爲何,心底深處攀爬而出的恐懼深深地攫住了她的所有感官,每一寸骨頭都彷彿感到極致的恐怖,“不要”
柳語夕狂亂地搖擺着頭顱,仲文慘死的景象浮現在她腦中,怎麼也揮不去。
無力扭轉局勢,她的身體輕飄飄地落在雜草叢生的地上。蛇身男眼中閃爍着殘酷的光芒,巨大的蛇尾離樓言初越來越近。而樓言初的臉上除了慘白,沒有任何表情,只那麼直直地看着樓語夕,眼中如一灣清泓,澄澈而幽深。
此時的他脣邊雖掛着幾縷血絲,可面容仍然是如第一次見到清雅出塵,仿若脫離塵世之外。
這世上可有什麼東西是他真正眷唸的東西?
從頭到尾,柳語夕都未看清過他,永遠好似霧裏看花,隔着的那一層把她排距在外,她也不曾想進去。可是此時。爲何她會如此害怕,害怕他就此離開?
摔落在地的柳語夕想爬起來拉過樓言初,已然不及。
蛇尾觸身那一剎那,樓言初朝着柳語夕淡淡一笑,眼神安寂平靜,彷彿世上最美麗最絢爛的煙花,只是煙花只開一瞬,剎那間便會凋落。柳語夕緩緩閉上了眼睛,不敢去看煙花寂滅的瞬間。
驟然一聲巨響,有溼漉漉的東西從眼中不小心滑落,一路蜿蜒而下。心口彷彿被鈍刀子一下一下地磨過。
她不敢睜眼,不敢去看那血肉模糊的場景。只無聲無息地坐在原地,任憑淚水滑落,些許滑落嘴中,鹹鹹澀澀,正如她此時的心情。
良久後,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拂過她的臉頰。柳語夕盈滿淚的眸子直直地撞入眼前人深不見底的眸子中,深黑不見底的深處,彷彿有什麼碎裂開來,漾着柔軟的光芒回視着柳語夕。
柳語夕悲慼的眸子在睜眼的瞬間便轉爲了震驚,睫毛上還垂着幾滴淚水,就那麼愣愣地看着眼前帶着微微笑意的樓言初。
他眼中蘊藏的東西,她仍是看不透徹,但卻突然覺得那張清雅絕倫的臉上再不是以往的脫離塵世,俯視衆生,而是彷彿被什麼擊碎,平靜恬淡的表面盪開了,多了絲人間煙火味,看起來那樣生動照人。
他嘴角的笑容一下子漾開來,是前所未有的璀璨。手上動作溫柔如花瓣拂過臉龐,“我沒事。”輕輕的一聲仿若投入湖水裏,漣漪一圈一圈地落入柳語夕的心房。
“你沒事?”仍自瞪着眼睛,柳語夕不敢置信地問了句。
樓言初仍舊蒼白的臉上掛着笑,輕輕地點了點頭。
柳語夕心中彷彿一下子被掏空,她木訥地盯着樓言初,“怎麼會沒事呢?”
樓言初並未回答她的問題,彎身把柳語夕從地上抱了起來。
白色的衣袍在夜色中明晃晃的,衣襬隨風搖曳朝遠處走去。而他身後,樓言靈和一羣殺手正圍攻凌昊等人。
夜色掩映下,樹林的另一頭,塵楓緩緩走了出來,除了俊逸的臉,全身上下皆包裹在一片黑色的衣衫裏。他盯着兩人消失的方向,嘴角不可遏制地向上揚起,眼中卻閃爍着陰冷的光芒,如一樹綻放的罌粟,散發着邪魅而致命的馥鬱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