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茫茫望歸途(中)
說着,他一手抹去脣上的鮮血。“明日,我會派人送你去一個地方。”話畢,塵楓未在看她一眼,徑直離開,那匆匆而去的身影似在逃避什麼一般。
第二日清早,蘭韻便敲響了柳語夕的房門,柳語夕坐在鏡前,應道:“進來。”
蘭韻推開房門,端着洗臉水走過來,說道:“小姐今日醒得真早,昨日沒睡好嗎?”
柳語夕搖了搖頭,轉而說道:“什麼時候離開?”
“現在卯時,再過一個時辰,車馬齊備,就能啓程。”
柳語夕“嗯”了一聲,把盆子裏的水澆在臉上,然後用毛巾擦乾。
“小姐不去向公子辭行嗎?”
柳語夕坐回凳上,“不用了,他未必願意見我去辭行。”頓了頓,“對了,蘭韻。你知道冰山雪蓮嗎?”
蘭韻點點頭,“知道,公子府裏便有幾株?”
“幾株?”柳語夕望着蘭韻,“這個外面可以買到嗎?”
蘭韻搖了搖頭,笑道:“冰山雪蓮如此珍貴,外面怎麼可能買得到呢?一般都是進貢給皇室的。”
本來柳語夕是想通過塵楓買一株,但是聽完蘭韻的話後,她想起了塵楓和樓言初的對話,既然樓言初是蘇什的太子,定然也會有冰上雪蓮,就算沒有,他肯定也有辦法弄到。
想到他,柳語夕的心輕輕顫動了一下,帶着絲絲痛楚,但很快便被她拋之腦後,“蘭韻,你替我多謝你家公子這些天的照拂。”
“小姐,我也會和你一起離開。”蘭韻聲音悶悶地,似不太願意。
柳語夕抬起頭來看了她片刻,然後說道:“既如此,那便算了。”
辰時剛到,便有一個小丫鬟前來通報,一切準備妥當,可以啓程上路了。
蘭韻領着柳語夕穿過層層樓閣,終於出得大門來。這段時間,她未曾踏離這裏半步,此時出了這門。她也不想再回來。
兩人一起朝馬車走近,蘭韻偷偷回頭看了一眼,而柳語夕卻好似不覺,撩開簾子,率先進了馬車。
蘭韻在馬車旁立了片刻,最終收回視線,鑽進了馬車。
馬車揚起輕舞的塵土遠去,閣樓裏,窗戶邊的塵楓把玩着手中酒杯,看着她不曾回頭的背景和馬車一齊漸漸消失,突然,他嘴角一彎,揚起脖子,把杯中剩餘的酒水盡數倒入嘴裏。
馬車緩緩在不太平整的路面上行進,柳語夕挑起簾子,透過縫隙看着途中風景,隨意問道:“蘭韻,公子有告訴你,我們會去哪裏嗎?”
“公子說,讓蘭韻帶小姐去天元找阮媽媽。”蘭韻答道。
“天元?”柳語夕放下簾子,喃喃問道。
蘭韻點了點頭。繼續編織着手中的玩意兒,並未注意柳語夕變幻的神色。
良久後,柳語夕才緩緩開口問道:“那阮媽媽是做什麼的?”
“是‘鳳喜班’的班主。”蘭韻仍舊低着頭。
“鳳喜班?”
蘭韻抬了看了她一眼,“小姐不知道鳳喜班?這麼有名的戲劇班子,小姐竟不知道,不過沒關係,到了天元,小姐就知道了。”
問到這裏,柳語夕疑惑更甚了,塵楓讓她學習那些東西,現在又讓她進戲劇班,到底是讓她做什麼?從剛纔的對話裏,她便知道塵楓定沒有把他的目的告訴蘭韻,只是讓她跟在自己身邊,或許是監視,或許另有其他目的。
馬車顛了幾天幾夜後,終於到了一個邊城,城市不大,但卻可以安安穩穩地睡一覺,馬車上不停顛簸,這幾天來,蘭韻的眼睛下已是一團烏黑。柳語夕尚好,但也渴望有個舒適的牀鋪躺一躺。
剛走進客棧,便聽到嘈雜的聲音此起彼伏, 柳語夕蒙着面紗,和蘭韻一道在一個偏僻的角落坐下。
“你們聽說沒有?咱們的皇帝要封後了。”一個布衣青年神祕兮兮地說道。
另一箇中年大漢接道:“這有什麼好神祕的,皇帝年少方剛,早該封後了。”
那青年噓了一聲,“你們不知道。其實皇帝不願意封後。”
中年大漢嘁了一聲,分明是不信他的話。
青年被他的輕視激怒了,聲音略高幾分,“我有親戚在朝廷做官,這事我肯定比你們清楚,你們不知道,那柳貴妃是柳大將軍的嫡女,柳將軍在朝中黨羽遍佈,紛紛上書要皇帝封柳貴妃爲後,皇帝爲這事還大怒,革了不少人的職。”
柳語夕垂下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小姐,你怎麼不喫東西?”蘭韻碰了碰柳語夕的手肘。
柳語夕抬起頭來,一手挑起面紗,慢慢喫起來,耳邊的喧鬧聲再也聽不到,她原本以爲出了天元皇都,這一輩子再也不會回去,卻沒想,只不過兩年多的時光,她又再次轉了回去。
在客棧休息一晚後,又再次出發,馬車在官道上行了三日後,到了洛川。
找了一間乾淨舒適的客棧住下。喫過晚飯,傍晚時分,柳語夕倚在窗前看着漸漸下落的夕陽,她在考慮要不要去見秦尹和月兒。
當紅霞遍天,像一團火燃燒在空中時,柳語夕撐起窗欄,輕身飛了出去。穿過四條大街,柳語夕站在秦府門前。
守門的張叔看到她,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一個歡喜的笑容,“舒姑娘回來了?我這就去通報少爺。”
張叔去了沒多久,就見秦尹獨自一人快速的走了出來。見到柳語夕,原本有幾分冷傲的臉上瞬間露出一個笑容,“你怎會這麼快就回來了?”
柳語夕一邊往裏走,一邊說道:“途中遇上了些事情,和蘇什的生意取消了。”
他斂了笑,“遇到事情?什麼事情?”
“一言難盡,”柳語夕不想多說,“我今天過來看看你們,明日我又會離開,或許短時間之內都不會再回來。”
秦尹停住腳步,“可是遇到什麼難以解決的事情?”
柳語夕搖了搖頭,這件事,她不可能告訴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能夠幫得了她。
就在這時,轉角處突然一聲呼喊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姐姐,”月兒欣喜地跑了過來,“月兒以爲你還有兩月才能回來呢。”
柳語夕展顏一笑,“月兒是不想這麼快見到我?還是有其他什麼原因呢?”
月兒偷瞥了眼秦尹,嘟着嘴道:“姐姐”
三人說說笑笑地走進大廳,柳語夕看着被佈置一新的大廳,還有院子裏的花花草草,比起以前的秦府似乎多了些居家的感覺,看來月兒沒少下功夫。
“剛剛聽姐姐說要離開,怎麼剛回來就離開呢?”月兒坐在柳語夕旁邊,拉着她的手腕問道。
“有些事情必須得我自己去解決,這一走,我也說不準什麼時候能回來,怕你們擔心,所以我回來知會你們一聲。”柳語夕說完,抬頭轉向秦尹,“秦大哥,這些日子多謝你了,我離開後,月兒仍舊拜託你幫忙照顧一下,逍遙城有火鳳在,我倒不太擔心。”
秦尹不言不語,黑色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她。過了好半晌,他才答道:“好吧,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月兒還有逍遙城,明日什麼時候離開?”
“明日卯時離開洛川。”
秦尹點了點頭,“今日不回逍遙城了吧,我讓小青給你鋪牀。”
“不用了,我今天還有事,不能久留。”說完,轉頭看着月兒,伸手抱住她,輕輕在她耳邊說道:“希望在我回來時,能看到你們修成正果。”
“姐姐。”月兒臉色通紅嘟囔着。
兩人把她送至府門前,柳語夕停下腳步,回頭道:“行了,就到這裏吧,我走了,你們多保重。”
秦尹上前兩步,突然握住她的手,輕輕說道:“早日回來。”
掌心裏塞入一塊冰涼的玉,柳語夕反應過來時,秦尹已經收回了手,退回了原處。剛剛秦尹擋住了月兒的視線,月兒並未注意到這裏,如果此時再把玉還回去,反倒會讓月兒誤會。於是她悄悄藏在了袖中,下次再還他吧。
“我走了。”柳語夕揮了揮手,微笑着轉身離開。
月兒和秦尹站在大門處看着她的背影漸漸遠去,直到消失,月兒纔出聲說道:“公子剛剛送了姐姐什麼東西?”
秦尹微微一笑,並不打算瞞她,“我的家傳玉佩。”或許讓她清楚明白自己的心意更好。
月兒臉色微僵,隨即又笑了起來,“公子,姐姐走遠了,我們進去吧。”
秦尹“嗯”了一聲,率先轉身離開,卻沒見到月兒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悲傷。
經過近二十天的長途跋涉,柳語夕和蘭韻終於到達了天元皇都,在蘭韻的帶領下,柳語夕見到了鳳喜班的班主阮小鳳。
柳語夕第一眼看到她,便覺得這女人不簡單,風韻猶存的臉上有一雙精明而討喜的眼睛,讓人一見之下,便覺得她很親切,但那眼中的精光卻讓人知道,在她身上休想佔到絲毫便宜。
阮媽媽圍着柳語夕轉了一圈,嘖嘖讚歎,“媽媽我好多年沒見着這樣標緻的人兒了。”
柳語夕微笑着答道:“阮媽媽客氣了,不知道公子究竟要我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