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前塵幻滅鏡(上)
蘭韻手捧一套淺綠色的衣裳。低垂着眼睫走上前來,躬身道:“公子。”
“伺候柳姑娘洗漱更衣,完了帶她過來。”塵楓微挑的鳳目掃了柳語夕一眼,眸色深深,似帶着絲絲笑意,又像是碾碎一切的殘忍在翻湧。
柳語夕收回視線,耳聽着腳步聲漸漸遠離,心神才漸漸鬆弛。
蘭韻走到牀前,柔婉微笑,“蘭韻伺候小姐更衣吧。”
“你把衣服放在牀上,我自己來就行了,你先出去吧。”
話畢,蘭韻卻站在原處,仍舊保持着笑容,說道:“公子吩咐蘭韻替小姐更衣,蘭韻不能離開。”
柳語夕抬眼看她,見她雖面帶溫婉得體的笑容,但神情間卻是不容拒絕的堅定。柳語夕沒心思和一個小婢女爭執,於是直接掀開被子,站了起來,“衣服給我吧。”
蘭韻愕然地看着赤luo的柳語夕。一時沒反應過來,剛剛還躲在被子裏的她怎麼突然站了起來?這樣曼妙絕美的身體,讓同樣身爲女人的她也不由臉頰泛紅。
柳語夕扯過她手中的衣裙,一件一件地穿上,蘭韻就保持着曲手前攤的姿勢站在她身後。一身窄腰長裙穿在她身上,真個風姿楚楚,裙襬繡有暗色蝶紋,袖口微收,繁複的花紋一徑從袖口延伸到領口,卻顯得清雅別緻。這一身衣裙,將繁複與簡潔融合得甚好,再看這房間的整體佈置,精緻絕妙,這塵楓倒是個頗會享受的主兒。
柳語夕一頭長髮披散在身後,走起路來,飄飄搖搖,如空中盪漾起一圈漣漪。她回身問蘭韻,“有鏡子嗎?”
蘭韻怔了怔,才答道,“有,小姐,等等。”說着便走到旁邊一個櫃子上,端着一個金色框架的鏡子走了過來,“小姐,鏡子。”
柳語夕移動了兩步,走到鏡子面前,便作勢要伸手綰髮。卻突然看到鏡子裏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上多了一朵花,而那朵花與胸前那朵一般無二,只是小了許多,點綴在眉心處,淡淡柔柔,把她原本帶有幾分媚氣的臉襯得多了幾分清雅恬淡,與她的氣質更貼近了幾分。
柳語夕抬起皓腕,輕輕撫着眉間那一朵玉蓉花,前世只有胸前的一朵,爲什麼現在多了一朵?她和這朵花究竟有些什麼關聯?前世今生,它都出現在她生命裏。
蘭韻見她欲綰髮的手又垂了下去,以爲她不會,於是說道:“小姐,還是我替你綰吧。”
柳語夕卻未答話,蘭韻把鏡子擱在一旁,扶着柳語夕坐在凳子上,自己則走到她身後,認真地綰起發來。
血魄玉之主,玉蓉花,這些到底有什麼聯繫?她清透的眼睛裏劃過重重疑惑。
“好了,小姐。”蘭韻說完。又端着鏡子走到柳語夕面前,“這個髮髻,姑娘喜歡麼?”
柳語夕從她手中接過鏡子,放在一邊的桌子上,“走,帶我去見你家公子。”
蘭韻帶着柳語夕穿過層層庭院,所經之處皆是雕樑畫棟,金漆彩繪,卻顯得精而不俗,只見靈心,不見匠氣。穿過東上閣,蘭韻領着她停在了一處修建得別緻出塵的建築前,清聲朗道:“公子,柳小姐來了。”
緊接着,裏面響起略帶啞然的聲音,“帶她進來吧。”
蘭韻挑開門前垂下的錦簾,“小姐,隨我來。”
柳語夕點點頭,剛邁進房門,便看到兩個花嬌月媚的女子臉頰微紅,眼中似氤氳着一層淡淡的水霧,朝門處走來。看到柳語夕,皆凝眸看她,錯身的剎那,兩個女子同時朝她嫣然展笑,那一笑既嬌且媚,竟有不屬於戚妙吟的風華。她在天元生活十三載有餘,也僅見過戚妙吟獨獨一個傾世之姝,今日。卻一連見了兩個,這塵楓,還真是享盡齊人之福。
片刻間,蘭韻已經領着柳語夕進了裏間,柳語夕環視了一圈屋內,同樣佈置得繁複精美,地上鋪着厚厚的絨墊,而塵楓則躺在正對着門處的一張貴妃榻上,胸口衣衫微暢,露出帶着淡淡紅痕的白皙胸膛,緞子般黑亮的發散亂地撒在榻上。
他懶懶地抬起手臂揮了揮,蘭韻點了點頭便退下了。
柳語夕踩着柔軟的地毯,慢慢朝他走近,“你剛剛說有什麼東西要給我看,是什麼?”
塵楓撐着手臂側坐了起來,一腿側彎,一腿向上弓着,“沒想到你比我還急,那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是跟我身份有關的嗎?”柳語夕盯着他散漫的眼神問道。
塵楓呵呵一笑,“如此慧黠敏銳,又生得美異常倫,我似乎對你越來越感興趣了,”說着慢慢地從榻上站了起來。走近柳語夕,修長勻致的手指撫上她的臉頰,“我開始後悔沒有早點接近你了,怎麼辦呢?”塵楓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喃喃低語。
柳語夕一偏頭,脫離了他的手掌,鳳眼微眯,輕聲而笑,“公子這招可是百試百靈?可惜我不是他們。”她不着痕跡地退後一步,“公子也別演戲了,你比誰都清楚。你不會也不可能對我存何種心思。”
“真是可惜了,”塵楓狀似無奈失望地收回手,然後緩緩說道:“你的名字就叫舒艾嗎?”
“爲何如此問?”柳語夕揚了揚眉。
塵楓慢慢地轉身朝屋子的一個角落走去,“舒艾是你前世的名字吧?”
柳語夕聽後心下一驚,漸漸有什麼東西在逐漸散開,她看着塵楓的背影說道:“一開始,你們都知道我不是這時代的人?”
塵楓走到一個巨大的木櫃前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輕輕一笑,“又被你猜中了。”說着,便打開木櫃,柳語夕見他極爲小心地伸手進去,似端着一個不輕的東西。
慢慢地,他的雙手從木櫃裏移了出來,手中捧着一團漆黑的東西,柳語夕的視線瞬間投放其上,但仔仔細細地看了片刻後,也沒看出來是個什麼東西。
塵楓把那團黑漆漆的東西放到桌子上,“我要給你看的東西就是它。”
柳語夕把視線轉移到塵楓臉上,然後指着那團東西問道:“它?是什麼?”
塵楓嘴角微彎,“前塵幻滅鏡。”
“前塵幻滅鏡?”柳語夕再次轉頭看向那團漆黑,“有什麼用?”
“你試試把你的血滴一滴上去。”塵楓努了努嘴,示意她按照自己所說的去做。
柳語夕略帶懷疑地看着他,塵楓卻笑道:“不信嗎?說不定能見到你最想見的人,也說不定能告訴你很多你想知道的答案。”
塵楓所說的這兩個因素對她而言都是極爲誘人的,一滴血似乎也不能構成什麼的陰謀,於是不再猶豫,伸出纖長圓潤的指尖湊到紅脣邊,狠狠地咬了一口。
濃稠粘膩的血珠瞬間湧了出來,柳語夕翹着那一根手指懸放到那一團漆黑之上。
一顆黃豆般大小的血珠從指尖滑落,下落的瞬間,柳語夕彷彿連自己的心跳都能聽清楚,視線隨着血珠下降。
那團漆黑的東西在接觸到血液時,突然發出“吱吱”的聲響,接着被一團淡淡的煙霧籠罩,那煙霧越積越濃,越積越厚。
柳語夕略帶疑惑的眼神看向旁邊的塵楓。塵楓也正好轉過頭來看她,“別問我,我也不知道滴血上去會有什麼反應。”
柳語夕眼珠上移,“那你爲何讓我滴血,還一副洞悉先機的模樣?”
“我雖然沒試過,但是我卻知道這鏡子的作用,先別慌,安心看下去。”
柳語夕慢慢收回視線,投放到那層煙霧上,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後,濃郁的煙霧開始飄散,緊接着,下面那一團漆黑的東西慢慢地變成瞭如水般透明的****模樣,平靜的水面,有無數畫面一閃而過,尚未看清,畫面便轉換,漸漸地,速度慢了下來,柳語夕認真地盯着那透明的晶體裏顯示的圖像。
當畫面慢到足以看清楚時,她的心彷彿立即被一塊萬年寒冰凍住。塵楓瞥眼看她,見她臉上神情變化莫測,似悲切似痛恨,還有很多他讀不懂的東西。
那晶體裏顯示的圖像正是她穿越前的那一幕,風延和她朋友****的那一幕,她很想揮開這些鏡像,但是幻滅鏡卻不是播放機,不是她想按暫停便能停下的。
她強忍着心中翻湧的情緒看着自己與風延訣別,然後與老者對話,柳語夕清楚接下來便是她重生的那一幕,可是畫面轉換,卻沒有看到自己變成一個嬰兒,而是白茫茫一片,她在那白霧裏不停奔跑。
當那白霧消散,柳語夕看到了一個年輕公子,俊美清朗。柳語夕一驚,這人她認得的,正是天元的前任皇帝凌昀。
她脫離那層白霧時,竟掉落在凌昀身前。凌昀被這個突然出現的不明物體嚇了一跳,周圍的護衛立即抽出大刀擋在凌昀身邊護駕,見只是一個柔弱少女,凌昀才揮了揮手,讓他們退下。
再醒來時,她睜眼便瞧見凌昀坐在牀邊溫柔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