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蠱噬埋禍源(中)
“發生什麼事了?”樓言初話音剛落。兩人抬起頭便看到喬老爹點着一盞油燈從樓下走了上來,看到躺在地上的阿琳,神色一變,把油燈往地上一放,便搭上阿琳的脈搏。
昏暗的燈光下,柳語夕見喬老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滿是皺紋的臉上,渾濁的眼睛裏透着凝重,他突然轉頭看着柳語夕道:“你快去喊拉卓和他爹媽過來。”
柳語夕站起身來,看了一眼樓言初,見他完全沒有中毒的跡象,隨即纔想起他是“藥人”,心絃漸漸鬆開,她又低頭看了眼阿琳,嘆了口氣。腳尖在欄杆上借力一撐,整個人便如一隻夜鷹,消失在空中。
拉卓一家聽到阿琳出事後,三個人臉上血色迅速消退,皆是如紙般慘白。柳語夕原本以爲他們會有解藥,此時見三人反應,心也跟着一點點地提了起來。
拉卓第一個衝了出去。阿琳的爹孃也相互攙扶着朝喬老爹家快步走去。柳語夕緊隨其後,前面兩位老人,一個輕聲抽噎,一個輕聲安慰,阿琳的爹雖然是在安慰,語氣卻一點也不輕鬆。
柳語夕三人到喬老爹家時,拉卓雙眼通紅地盯着牀上的阿琳,樓言初轉頭瞧見她,神色也頗凝重。柳語夕隨着二老走到牀邊,便見到阿琳緊閉着眼躺在牀上,原本一頭烏黑的青絲,卻變成了灰白色,柳語夕目含悲慼,出聲問道:“爲什麼會這樣?”
拉卓猛地轉過頭來,那雙通紅的眼冒出厲芒,柳語夕看着他的眼,心生愧疚。樓言初緩緩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對拉卓說道:“這結果我們也不樂見,但你要弄清楚,說到底是她自己咎由自取,如果她真膽敢傷害艾兒,我定能讓她比現在還悽慘十倍。”樓言初此話說得萬分不合適,柳語夕本想阻止,卻來不及,她早知道樓言初是這樣的人,但卻未曾想過。他會在此時爲了保護她而說出這番話。
那一聲“艾兒”,雖然是第一次從樓言初嘴裏發出,但卻彷彿練習了成千上百次般嫺熟自然。
而樓言初說完這一番話後,誰也沒有注意到阿琳的手指輕不可見地動了動。
拉卓看着兩人緊握的手,狠狠逼迫自己轉開頭,阿琳還生死未卜,最主要的原因卻是她,而自己竟還對她存着非分之想,他不該,他看着牀上一動不動的妹妹,他萬分痛恨自己。
喬老爹和阿琳的父母都沒有注意這邊的動靜,全副心思都在阿琳身上。喬老爹給阿琳施完針,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水。
阿琳的爹,一個快五十的中年人,兩鬢卻有些斑白,他強忍着眼眶裏的淚水,沙啞着聲音說道:“老喬,你說吧……”他已經做好做最壞的打算,畢竟那蠱是他養的,他最清楚,中了那蠱毒會有什麼後果。
喬老爹輕輕一嘆。“你別擔心,沒你想的那麼嚴重,那蠱毒進她體內時,已經改變了毒性。”
“你說的是真的?”阿琳的爹不敢置信地問道,隨即又喃喃道:“怎麼可能?”
喬老爹從牀邊站了起來,看了一眼樓言初,然後對阿琳的爹說道:“因爲在阿琳中毒之前,那隻蠱蟲已經咬過一人。”
阿琳的爹這下才冷靜下來,細細想來,他養的蠱蟲怎麼會無故跑到老喬家,咬傷本該在家睡覺的女兒?
雖然他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但卻清楚這事定和自己女兒脫不了關係,於是道:“還咬了一人,那他怎麼樣了?”他雖然這麼問,但卻心知那人比起自己女兒定也好不了多少。
喬老爹指了指樓言初,“他在這兒。”
阿琳的爹轉頭一看,樓言初面色正常,並且好端端的站着,頗爲不信地回頭看着喬老爹問道:“你說他,他也被咬過?”
喬老爹從荷包裏掏出一杆葉子菸點上,說道:“沒錯。”
“那他爲何沒事?”
“你那個蠱對他沒作用。”
阿琳的爹再次打量了一遍樓言初,只覺得這年輕人長得比女人還美,沒想到自己的蠱竟對他不起作用。
阿琳的爹那佈滿皺紋的臉突然綻開了笑容,小眼眯了眯,“這麼說來阿琳也沒事了?”
喬老爹卻搖了搖頭,嘆聲說:“他體質特殊,雖然蠱毒被改了毒性,但對於一般人的身體而言,也是非常厲害的毒。目前阿琳雖沒有生命危險,但脈象卻沉滯微弱,我也無法斷定她什麼時候能醒過來。”
柳語夕聽後一驚,那不是說阿琳以後就跟植物人一般了。她再次看向牀上那個白髮紅顏的女孩兒,前幾天還總是笑嘻嘻地跟在自己身邊轉,漫山遍野都能聽到她清脆甜美的笑音,而如今,她卻這般模樣。
樓言初似感受到她的心思,捏了捏她的手掌,輕輕說道:“我們出去吧,這裏有她們就夠了。”
柳語夕看着拉卓僵硬的背影,緩緩地點了點頭,轉身和他一起出了房間。
聽到房間門關上的聲音,拉卓握成拳頭的手再次緊了緊。
兩人走到院子裏,樓言初突然攬着她的纖腰,瞬間雙腳離地,兩人坐在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頂端。
柳語夕仰頭看着天空,突然問道:“你信不信命?”
“命?”樓言初輕輕一笑,“不信。”
這時代不信命的人還是非常稀少的,即使他是樓言初,這麼輕聲笑語,揚言不信命,也是挺讓她詫異的。她緩緩側過頭來看他,“爲什麼?”
樓言初嘴脣微勾,“信命有用嗎?老天待你不好,爲何還要信他?不如自己爭一爭,至少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纔是最安全的。”
“是嗎?”柳語夕低語着,“人爭不過命,又能怎麼辦呢?”
樓言初聽着她細細柔柔的聲音,那些音節彷彿被風一吹就消散,但他還是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他定定地看着在月光下顯得有些飄杳孤寂的她,彷彿這世界就只有她一般遺世獨立。從凌昊那裏逃出來時,他便知道她也有一個難忘的過去,那些過去到底發生過什麼?他卻不知道。
“阿琳的毒,你有辦法嗎?”柳語夕清泠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你想救她?”樓言初盯着她的眼睛問道。
柳語夕點了點頭。
“她想殺你,你還要救她?”
“雖然她有這個想法,但卻沒成爲事實,況且這事也是因爲我們而起,說起來我們也有責任。”
“冰山雪蓮,有起死回生,朱顏永駐之效。”片刻後,樓言初站了起來,他一身苗服被夜風吹得颯颯作響,“明日我們便離開。”
“嗯。”柳語夕應了一聲。
樓言初盯着遠處一閃而過的黑影,然後轉身問道:“你要下去嗎?”
“不了,等會我自己下去。”
柳語夕說罷,樓言初飛身而起,幾個起縱便消失在柳語夕的視線裏。
柳語夕看着他身影消失的方向,似乎並不是回喬老爹的家,而他剛剛似乎是在眺望。想到這裏,柳語夕也從樹枝上站了起來,腳尖輕點,朝樓言初消失的方向追去。
樓言初尾隨着黑影翻過一個山頭,那黑影突然停了下來,轉過身來看着身後,“二弟,你要躲到什麼時候?”
樓言初慢慢從樹影裏走了出來,看着眼前的人,臉上冷色一片,“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塵楓輕輕一笑,“他知道你在這裏,所以派我來保護你。”
樓言初眉頭一皺,“你告訴他,我不需要保護,你回去吧。”
“你還要遊蕩到什麼時候?你畢竟是蘇什的太子。”
“太子?”樓言初冷“哼”一聲,“從我離開蘇什起,我就不是什麼太子了,我姓樓。”
塵楓深黑的眼眸在樹林裏某處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彎,“二弟,我知道你恨他,但無論如何,你都是他的兒子,你不想要這個天下嗎?”
“要,我也會自己去取,不需要他給。”冷然的嗓音裏帶着壓制的恨意。
“所以你去了天元,故意接近傳說中的血魄玉之主。”塵楓狀似隨意地道。
“看來你這幾年下的功夫也不少,我的一舉一動你倒是掌握得清楚。”
塵楓呵呵笑道:“掌握住血魄玉之主便掌握了整個天下,我的好弟弟,你果然是我們幾個兄弟裏最聰明的,攻心爲上,誰也比不了你,一舉奪得了血魄玉之主的心。”
樓言初不悅地皺了皺眉,“你到底想說什麼?”
塵楓攤了攤手,“你知道我不可能做這天下之主,所以要考量下你和三弟誰更適合做這天下之主,”
“不可能?可不可能你自己心中自有計量。”樓言初的雙眼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光芒,直直地投向塵楓。
而塵楓只抿嘴輕笑,不言不語。
柳語夕躲在遠處的一棵大樹上,現在的她,目力,耳力都越來越強,他們的對話一字不漏地傳到了她耳中。
她怔怔地趴在樹上,耳朵裏反反覆覆只有塵楓那句“去天元,故意接近血魄玉之主,一舉奪得血魄玉之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