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夕陽的光輝在這海天之間, 落下最後一絲餘韻。
傅錦衡鬆開葉臨西時,雖有海浪在側,聲浪濤濤,可心底帶着從未有過的安寧沉靜, 似是連那從不願提及的往事再想起時, 也沒了那麼抗拒。
……
傅錦衡高中畢業之後,出國留學是家裏早定下的。
只不過他雖然並不在國內參加高考, 但是他並不喜歡國際班的氛圍, 因此依舊還留在普通班級。
至於他身邊的朋友,多半跟他一樣, 高考完之後就出國。
唯有葉嶼深跟他一樣,兩人沒在國際班。
高二分班後, 兩人一起到了理科班的重點班級。
重點班的學習壓力大, 況且還有高考這條壓力線在, 每次考試都像是一根皮鞭般, 驅趕着大家奮勇往前。
反倒是傅錦衡因爲天資聰慧,學習上一向輕鬆。
理科重點班的學生, 看似天子驕子, 可是其中也有不少死讀書的學生。
坐在傅錦衡前桌的宋楠就是其中一個。
傅錦衡從高二開始跟宋楠坐了前後座,可是兩人尋常連幾句話都沒說過, 宋楠就是普通的高中女生, 長相穿着皆普通,性格更是怯弱,唯有成績還算過得去。
而傅錦衡則是全校都關注的人, 特別是高二時,他跟葉嶼深兩人帶領籃球隊,一舉拿下全市高中生聯賽的冠軍。
這還是一中校史上第一次拿到這個冠軍。
之後其他班級的女生經常藉故經過重點班的門外。
傅錦衡雖然對這些事情習以爲常,哪怕魏徹他們經常拿這事兒打趣他。
他桌子裏時不時還有不知是誰偷偷塞進來的情書,但是傅錦衡對這些都沒什麼興趣,每次也不看,只是帶到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再撕掉。
傅家家教甚好,因着南漪打小的教導,傅錦衡骨子裏雖然驕傲,卻面上依舊謙和。
哪怕是有女生當衆表白,他也頂多是不失溫和的拒絕。
因爲這些事兒,他沒少被笑話。
傅錦衡有時煩他們,也會直接一腳踢過去。
不過也正是這樣,傅錦衡跟哪個女生走的都不近,他高中畢業就要出國,何必要談一場沒什麼未來的戀愛。
無非是耽誤別人也耽誤自己。
他不知道事情最開始是從哪兒改變的。
但他第一次對宋楠這個人有印象,是那次他晚自習沒上,去找從下午就逃課的魏徹還有葉嶼深。
這兩人無法無天慣了,在一中這樣治學嚴謹的學校,都敢逃課。
誰知到了地方,還沒找到葉嶼深他們,反而看見路邊穿着校服正在痛哭的人。
還是一中的校服。
一身藍白相間的校服,在街道的人流中格外顯眼,對面一邊哭一邊來回找着,似乎是在找什麼東西。
傅錦衡多看了一眼,才發現這居然是宋楠。
隨後他想到今天晚上宋楠好像是晚自習請了假,只是他沒想到會在這兒遇到她。
宋楠還在哭,最後乾脆站在街邊用手臂掩着大哭出來。
雖然傅錦衡跟女生很少會有交流,可對方到底是自己同班同學,又哭成這樣,最後他還是走過去,輕聲喊了她:“宋楠。”
少女抬起頭看見他,原本哭的正大聲,突然哽住了。
傅錦衡耐着性子問道:“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宋楠本就怯弱的性子,跟傅錦衡這樣的天之驕子坐了前後桌快一年,連話都不敢跟他多說幾句,生怕被別的同學看見傳閒話。
此時她抿着嘴,話也不敢說。
她也知道自己這樣的性格很討厭,在家時,她就經常因爲問話不回答捱打。
好在傅錦衡還算有耐心,主動問:“是丟了什麼東西嗎?”
宋楠點頭。
“是…是班費,”她哽咽的開口,再說話又是泣不成聲:“我把班費丟了。”
原來宋楠今天是特地請假,出來給班級裏買東西。
傅錦衡原本還以爲她丟了什麼貴重東西,沒想到只是這個,他好笑道:“就爲這個?”
這個還不夠嗎?
宋楠眼睛鼻頭都哭的通紅,她本就長相普通,此時先顯有些狼狽。
她掉了八百塊的班費。
八百塊。
她家裏條件不好,姐弟三個人,父母偏寵最小的弟弟。她每個星期的生活費只有一百塊,每天要在學校裏喫飯,還要乘車回家。
偶爾需要買本參考書,都要動輒被斥罵一頓。
她學習是好,若是放在別的家庭裏,她這樣的孩子應該會是父母的驕傲吧。
可是偏偏她生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
弟弟是父母的命根子,哪怕再優秀的女兒,也不過是附帶品而已。
正是因爲這樣,才養成宋楠這種怯弱的性格。
此時丟了八百塊的班費,幾乎是她兩個月的生活費。
她賠不起。
不敢回去跟老師說,更不敢跟家長說。
只能這條路上來回的找。
傅錦衡見她一副天塌下來的模樣,心底雖然覺得好笑,但是面上卻依舊如常,反而語氣很自然的問:“掉了多少?”
“八…八百。”
這個在宋楠心底的天文數字,像山一樣,只要想起來,心底就覺得沉重到透不過氣。
年少時候,不就是這樣,有時候渺小的一件事,就是堆在眼前的重巒疊嶂。
彷彿永遠跨不過,越不去。
傅錦衡這次沒再覺得好笑,他看着宋楠哭時,嘆了一口氣。
很快,他從自己書包裏拿出錢包。
不多不少,正好有八百。
他遞過去交給宋楠時,就看見她一臉震驚的模樣,還往後退了一步,他又往前遞了一下:“先拿去墊上,以後有錢再還給我就好。”
宋楠心底惴惴不安,可是又想起眼前的困境。
最後還是小心翼翼伸出手接了過來。
“以後,我會還給的,”宋楠捏着手裏的錢,像是抓住一絲救命稻草,低聲說:“傅錦衡,謝謝你。”
傅錦衡隨意道:“不用謝。”
很快,傅錦衡就離開去找葉嶼深他們。
而這件事,對他而言,就像是一顆小石子落在湖裏,很快就被忘記。
直到兩個月之後,他書桌裏出現一個信封,並不是之前很多女生送來的粉色信封。
而是很普通的牛皮信封。
裏面裝着的東西,乍一捏起來就不像是信紙。
所以傅錦衡打開看了一眼,裏面居然是八百塊錢。
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就兩個字。
——謝謝。
他收到錢後,也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座位前面的宋楠一眼。
並未放在心上。
高三的生活很枯燥,所有人都朝着同一個目標奔赴着,哪怕傅錦衡這樣並不需要參加高考的人,都被這樣的氛圍所感染。
而這一年,有人飛躍自然就有人跌落。
宋楠在幾次考試中,逐漸退步,從十幾名退到二十多名,最後竟落到了三十多名。
每次髮捲子時,她的頭就恨不得埋在書桌桌洞。
直到有一次,她轉身把卷子交給傅錦衡,他就突然瞥見她手腕上一道清晰可見的傷口。
一條細細長長的傷,剛結了痂。
像是刀子割出來的。
傅錦衡一時心底微驚,又覺得自己想多了。
中午喫飯,他跟葉嶼深他們一起。
想了許久還是忍不住問:“你們要是成績下滑會怎麼辦?”
葉嶼深在一旁臭拽:“我?成績下滑?那不存在的。”
“我倒是有可能,不過下滑就下滑唄,頂多被罵一頓,難不成還真讓我一頭撞死,”魏徹滿不在乎說道。
他們都出身優越,高考本來就不是唯一的出路。
再不濟,讓家裏捐錢去國外上個名校。
誰又會在意一次兩次的考試成績。
葉嶼深還攀着他的肩膀問:“怎麼,你這次考試退步了?”
“沒有,”傅錦衡伸手按了下額頭,有些無奈道:“我只是聽說,有些人成績下滑,好像還會自.殘。”
魏徹立即來了勁:“別說,還真有這樣的咱們上一屆的你知道吧,有個學長每次考完試只要成績下滑,就往自己身上動刀子。”
這種事情其實並不算少見。
傅錦衡沒說話,只是心底嘆了一口氣。
他並不是熱心腸到事事都要管的人,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祕密,哪怕無意間撞破了別人的祕密,只當沒看見就好。
因此對於宋楠的祕密,他雖撞破卻未多說。
畢竟對他而言,宋楠不過是個再普通的同學,連關係好這三個字都算不上。
直到那次中午,他本已走到樓下,卻因爲手機沒帶折返回去。
教室裏空無一人。
唯有他座位前面的那個女生還埋頭在那裏。
她好像在抽泣。
傅錦衡本不想多管閒事,可是餘光卻瞥見她手裏握着的小刀。
那種小學生纔會用的小刀子。
不大,卻很鋒利。
果然,傅錦衡走過去拽起她手臂,就看見宋楠手腕上又一道鮮血淋漓的傷痕。
宋楠也沒想到,空蕩蕩的教室裏會又有人折返回來。
她像是被撞破最狼狽不堪的一面,當即哭了出來。
這一哭,又彷彿要把一切都宣泄出來。
“我太笨了,什麼都學不好,成績一次比一次下降的厲害。我媽媽說,要是我考不上一本,就讓我去打工,她不會讓我復讀的,也不會花冤枉錢給我上沒用的大學。”
一向膽小怯弱的少女,在看到是傅錦衡時,心底彷彿崩塌了。
她怎麼能又讓他看見自己這麼狼狽的模樣。
人的悲歡,其實並不能相通。
就像生來就富貴順遂的傅錦衡不能明白,爲什麼宋楠的母親要這麼對她。
一中的重點班,哪怕不是人人都能上985、211這樣的學校,但是大部分還是沒問題的。宋楠雖然現在成績下滑,但是她比大多數還是優秀很多。
一直到很多年,傅錦衡都在想,如果當年他沒有多管閒事,沒有那一份善念。
那麼之後的一切會不會不一樣呢。
他不知道。
他也永遠無法知道。
而此時的他,站在這個看起來承載着巨大壓力的少女面前,還是低聲開口:“我看過你的考卷,其實你的基礎很紮實。並不是什麼都學不好。你只要放鬆,別把自己逼的太緊,你的成績就會提升。”
“宋楠,你很優秀,相信你自己。”
宋楠淚眼朦朧的望着眼前的少年,他有着一般少年沒有的高瘦身材,長身玉立,五官俊逸,帶着清朗的少年氣。
這一眼,便如萬年。
隨後,傅錦衡上前將她手裏的小刀拿走。
他低聲說:“這種東西太危險了,還是我來扔掉吧。”
從這兒之後,宋楠似乎好了不少,成績又有了回升。
傅錦衡見她手臂上也沒再增添新的痕跡,也沒有再多說。
本以爲一切都這裏,就像很多青春故事裏的結尾,哪怕連傅錦衡都覺得,宋楠不過是他人生中遇到的千千萬萬人中的一個。
直到他國外錄取通知書下來,學校裏貼了大字報。
因爲今年國內哈佛錄取的學生不過五個。
他就是其中之一。
於是整個學校都知道,原本就在學校裏風光無限的傅錦衡,更是風頭無兩。
傅錦衡自己對於這個結果早有預料,倒沒什麼太過欣喜。
不過其他與他交好的同學,鬧着讓他請客。
連傅錦衡這樣沉穩的性格都被鬧騰的沒辦法,最後定在週末請同學出去喫飯。最後他乾脆也叫了班上的同學,大部分都應了。
週末時候,大家都到了傅錦衡訂的地方。
先是去喫了飯,之後又有人提議去ktv玩,於是大家又一起去了那邊。
中途傅錦衡被他們鬧騰的出來清靜。
沒想到,卻撞上在外面的宋楠。
在看見宋楠的一瞬,傅錦衡還笑着問她:“怎麼不進去玩?”
他跟女生關係都一般,宋楠因爲坐在他前面,算是他平常接觸最多的女生。
宋楠低頭,一副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模樣。
傅錦衡見狀,還以爲是自己的問話讓她尷尬,乾脆擺擺手,示意自己先出去了。
誰知他剛要轉身,宋楠突然喊住他:“傅錦衡。”
待他轉頭,就看見宋楠似帶着期盼說:“你能不能別出國?”
“?”
傅錦衡露出喫驚的表情,還以爲自己是聽錯了。
“傅錦衡,你能不能留在國內,留在我身邊。”宋楠望着他,像是將藏在心底的話,終於說出了口。
這話卻讓傅錦衡震驚。
許久,他略帶歉意道:“對不起。”
他想了許久,似乎纔想到溫和的措辭,他低聲說:“是不是我之前的舉動讓你誤會了,是的話,我跟你道歉。”
傅錦衡在這種事情上一向果決,並不喜歡給虛無縹緲的希望給別人。
況且他很快就要出國。
宋楠一向睜大眼睛,似乎也沒想到自己會到這麼明確的拒絕,她嘴脣微顫,許久,才失魂落魄道:“可是之前你幫我,你借錢給我,你還安慰我,你說我優秀。對吧,是你親口對我說的,我現在只要想到你對我說的話,我就渾身充滿信心,我一定能考上好的大學。”
“你對我這麼好,你怎麼會不喜歡我呢。”
其實那天,宋楠顛三倒四跟他說了很多話。
傅錦衡看着她模樣,覺得她很可憐。
可憐並非喜歡,就像他曾經幫助她一樣,都不是喜歡。
只是出於他的不忍和善心。
於是最後他很認真說道:“抱歉,我真的不喜歡你。”
他以爲這樣的堅決,說清楚,對大家只有好處。
可是他沒想到,之後的一切會往着他完全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很快,三模考試開始了,結果這次成績出來,宋楠因爲一下落到班級排名倒數第五,被班主任叫了過去談話。
晚自習,傅錦衡就看着宋楠一直趴在課桌上。
直到晚上要放學時,她收拾書包回頭看了一眼傅錦衡,低聲說了句話。
傅錦衡並沒有聽清楚,只是看見她動了動嘴巴。
他沒有問,因爲宋楠直接離開了。
哪怕過去那麼多年,他依舊還記得那個陰沉的早晨。
天空的黑雲密密覆蓋着,彷彿隨時要變了天色。
傅錦衡坐着自家的車子到了學校門口,就看見一向井然有序的大門口,居然被人堵了門,門口十幾個人,有人頭上戴着白綾,有人在被人攙扶着嚎啕大哭。
還有旁邊有家長在討論。
“聽說昨天三模成績出來,有個學生回家就出意外了。”
“哎呀,怎麼回事。”
“不知道,說是在學校裏被逼的。”
“怎麼可能呀,哪怕成績沒考好,也不至於這樣吧,肯定是因爲別的事情吧。”
“現在這些孩子啊,一點點小事就……”
唉聲嘆氣者,惋惜者,皆有。
到了教室裏,傅錦衡就看到原本應該讀書的教室,此時嘈雜無比,大家看起來都很心神不寧。
直到他坐下後,他同桌壓着聲音說:“宋楠沒了。”
沒了?
什麼叫沒了?
傅錦衡突然想到堵着門口的那羣人,猛地抬頭望向前面空空的桌位。
那個空蕩蕩的桌位,此時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要將他吞沒。
整個早上,都沒有老師過來給他們上課。
班級裏像死一般寂靜,哪怕平時最專注的學生,都沒了專注力。
直到有老師過來,將傅錦衡叫了過去。
他被帶到了校長辦公室,說是在那邊有人想跟他聊聊。
到了那邊,他才知道要跟他聊的人是民警,因爲他們在宋楠家裏找到了一本日記本,裏面記載着的全都是關於他。
那天發生了什麼,傅錦衡不太記得了。
他只知道事情的最後,是宋楠的父母帶着親屬衝進了學校,在看見他時,一口咬定是他對宋楠始亂終棄,害死了她。
以至於對方撲過來撕扯他時,傅錦衡站在原地未動。
他這樣的天之驕子,活到十八歲順風順水,家裏人別說辱罵,就連一句重話都少有對他。
那日,他就站在那裏,眼睜睜着對方一口一句,似乎要用吐沫淹死他。
以至於他辯駁的那句我沒有,被淹沒在咒罵之下。
最後還是學校裏趕緊請了他父母過來,傅森山和南漪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回到家裏時,傅錦衡一路沉默。
傅森山在家中氣急,以爲他真的跟宋楠談戀愛,才導致這樁慘事,抬頭就要打他。
這時的傅錦衡終於回過神。
一貫溫柔朗豔的少年,終於開口說:“我沒有。”
他跟宋楠,沒有任何關係。
他從未、從未、從未給過她一絲回應。
南漪怕傅森山真的打他,於是趕緊上前,擋在前面,讓他好好說清楚。
少年此時心頭已紛亂至極,他不明白不過一個晚上的關係,爲什麼就什麼都變了。
他搖頭,將他跟宋楠僅有的幾次接觸告訴父母。
南漪聽罷,心下總算安定,她抱着傅錦衡安慰說:“只要他們查清楚,就跟你沒關係。”
“沒事的。”
可這一句安慰並未奏效。
宋楠的父母不知從哪兒打聽到傅錦衡的家世,居然一口咬定是他害死了宋楠,要求他賠償兩百萬,要是不給的話,就天天到學校裏鬧、拉橫幅。
果然,這一家人像是打定主意,每天在校門口等着。
還有不到一個月就是高考,因爲這件事,學校裏其他家長也怨聲載道,都在讓學校儘快解決這個問題。
可是哪怕派出所來了,把人帶進警局裏,隔天放出來,對方繼續又來鬧。
以至於這件事越傳越大,最後鬧得沸沸揚揚。
各種謠言層出不窮,甚至還有傳是因爲女生被搞大肚子又拋棄了,纔會一時想不到。
傅錦衡一直被傅森山關在家裏,並不許再去學校。
直到那天魏徹打電話過來,說葉嶼深在門口,跟那家人打起來了。
傅錦衡趕到時,警察也到了。
而葉嶼深嘴角被打破,還在流血,一臉不爽的看着對方,直到傅錦衡過來,他才錯愕的看着他,別過頭。
他低聲罵了句:“艹,誰他媽打電話把你叫來的。”
魏徹氣道:“這幫畜生現在爲了要錢,真的什麼孽都能做。他們還是那個女生的親戚嗎?居然主動傳她是被人亂搞纔想不開的。”
原來這些人一直在門口攔着來學校的家長,四處訴說所謂的“冤屈”。
葉嶼深和魏徹他們都知道事情的原委,本來一直沒理會這家人。
誰知,今天中午他們喫完飯回來,路過門口,又聽到他們居然在跟路邊等公交車的人在宣揚,自己家的孩子是怎麼被人拋棄後想不開的。
言語間骯髒的讓人聽不下去。
於是葉嶼深一時沒忍住,動手打了人。
“就是他,這個縮頭烏龜總算出現了。”
對方一看見傅錦衡出現,團團圍住他。
“我告訴你,別以爲你躲起來就沒事了,快賠錢。”
“鬧出人命你還不賠錢,小心我們找記者曝光你們一家。”
“我聽說你們家還有挺大一公司,怎麼,連這點錢都不給嗎?”
聽到這裏,突然傅錦衡也覺得荒唐。
他這幾天在家裏,一直都在想,是不是他真的做錯了。
那天宋楠跟他表白時,是不是他應該再溫和些,不直接拒絕她。
又或者,他乾脆等到她高考結束再說清楚。
要是這樣,會不會有所改變。
可是今天他站在這裏,才發現,原來她的家人並不在乎她的生死,她不過只是他們挾裹要錢財的工具。
甚至對她的悲劇,這些人尚且不及他想的多。
原本傅錦衡心底的那些愧疚和歉意,在這一刻化成了冷硬。
他面無表情望着面前咄咄逼人的一羣人,冷漠道:“我跟宋楠沒有關係,警察已經調查的清清楚楚。你們不過是打着她的幌子來鬧事要錢罷了。”
“你們這種人,我們家不會給一分錢的。”
彼此少年,尚有幾分天真正氣。
宋楠在原生家庭裏過的多不如意,他或許並不能完全清楚。
但是最起碼,他不想讓她成了他們最後斂財的工具。
最後又是鬧到了派出所,傅森山讓律師過來將他們幾個領了回去。
傅錦衡並不打算再理會這些,甚至還在問律師,要是這些人還一直鬧事,能不能告他們誹謗。
他的內疚和惋惜,並不是要用在這些人身上。
可接下來幾天,傅錦衡居然聽葉嶼深他們說,這家人幾天都沒來學校,似乎不準備繼續鬧事了。
他以爲這一切到此爲止。
直至他路過書房的門口,聽到未關緊的房門。
南漪說:“算了,就當花錢消災罷了吧,我們儘快送阿衡出國,我不想再讓這件事影響到他心情。”
傅森山:“你陪他去美國住一陣子吧。”
南漪還是問道:“這次給了錢,那家人不會再來鬧了吧。”
“我已經交代律師簽了合約,如果他們收了錢敢再鬧,我就讓他們喫不了兜着走。”
南漪嘆了口氣:“我沒想到他們居然還敢到公司門口拉橫幅,對公司沒造成什麼影響吧?”
花錢消災……
突然,傅錦衡腦子突突的跳,最後在他推開房門時,猛然炸開。
“誰讓你們給那幫人錢的?”傅錦衡手握門把,在說話時,因爲怒極胸口不停的起伏。
南漪沒想到會被他聽到,立即走過來,安撫:“阿衡,你聽媽媽說。”
“說什麼?”傅錦衡拂開她的手掌,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你們不信我?”
不信他跟宋楠沒關係。
南漪慌亂道:“當然不是,我們當然相信你。”
“信我爲什麼還要給他們錢?”
“因爲這是錢可以解決的問題,”傅森山站在書桌之後,目光沉穩的望着他:“錦衡,我們作爲家長當然相信你,但是現在這些人明顯已經影響到你,既然他們想要錢,就給錢打發他們好了。這是最快解決的辦法。”
在傅森山看來,信任他和給錢並不衝突。
那幫人他也見過,就像是醫院裏的醫鬧一樣,不過就是爲了錢。
況且這幫人這麼在學校裏拉橫幅,很容易影響即將高考的學生,所以學校領導也找了他們商量,說是學校願意出一半的錢。
畢竟高考在即,學校也怕再出亂子。
傅錦衡眼睛被失望一點點覆蓋着,終於他失望搖頭:“你們給錢打發他們,可我成了什麼?”
他們會花錢,不就是告訴別人,宋楠跟他有關係。
可是憑什麼?
憑什麼要讓他揹負着這一切?
就因爲他還活着?
就因爲他曾經被喜歡着?
所以就活該爲這一切負責嗎?
他搖着頭,又覺得好笑的望着眼前的父母。
“你們想過,我成什麼了嗎?”
傅森山:“現在是婦人之仁的時候嗎?你以爲過了一年兩年,別人還記得這件事嗎?”
“別人不記得,可是我記得。”傅錦衡盯着他。
許久,他突然頹唐的垂下頭。
他低聲頹然道:“你們不過是在乎公司罷了,你們怕這件事影響到公司的聲譽而已。”
那個一直驕傲的少年,在這一寸寸的安靜,一點點折下了他的脊樑。
從出事到現在,他也會忍不住在找自己的過失,覺得自己或許再做的好一點點,或許可以挽回些什麼。
可這樣的自責太可怕了。
像是黑洞,要將他全部吞沒。
所以後來他一直努力告訴自己,他做的沒錯。
雖然那個女孩的悲劇很可惜,可是真的跟他沒關係。
是沒關係吧。
午夜無法入睡時,他就睜着眼睛,這麼一遍遍告訴自己。
他已經做的夠好了。
沒人可以責怪。
可是這一刻,他所有的堅持都化爲烏有了。
直到最後,他開口,聲音那樣低又輕:“你們這樣做,是把宋楠的死背在了我身上。”
你們,是讓我背上了一條人命。
我背不起。
葉臨西轉頭望着身邊的人,車子裏安靜了好久。
此刻太陽已經徹底落下,今晚重重雲霧遮蔽,月亮至今未露頭,唯有不遠處的海岸邊上的燈光,遠遠照着。
他□□的面容在車子裏隱隱能看清。
葉臨西伸手抓住他的手掌,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彷彿有千言萬語可以安慰他。
告訴他沒關係,一切都過去了。
又或者說,她知道那些事情跟他沒關係。
可是她好心疼。
那些鑽心刻骨的難過和心疼,此時鑽進她的身體,一遍遍刷過她的心臟。
她輕揚着脣,語氣試圖輕鬆說:“我真想也有一個哆啦a夢。”
可是話音落下時,還有一顆眼淚順着眼角滴下。
哪怕她有穿越時空的能力,卻依舊無法阻止他受到的傷害。
她的少年,曾經被碾碎了驕傲。
原來曾經的傅錦衡,現在的傅錦衡,
是經過那樣抽筋剝骨般的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