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宋奇終於甦醒了,睜眼四顧,但見柔軟的被子,寬大的牀,牀四周罩着一頂淺藍色的紗帳,透過紗帳,可見粉紅色的牆壁,金色的傢俱,各種陳設十分精緻。
“記得我掉到海水裏了,莫非我沉入海底,此處是龍宮?電視劇《西遊記》裏面拍水下龍宮,都是會冒水泡的。”宋奇左顧右瞧,並沒有看到水泡。
他意欲坐起來,但是怎麼都坐不起來,甚至連移動一下手和腳都不能。這時忽聽門吱呀一聲開了,原來是凌雪進來了。
宋奇一陣驚喜,連呼:“雪兒!”
不知是他的聲音太低,還是凌雪沒有看到他,凌雪睬都沒有睬他,一轉身,從窗口飄然出去了。
宋奇一面流淚一面悲泣道:“雪兒爲什麼不理我,難道她怪我害死了她?”想到這裏,一陣恐懼感向他緊緊襲來,他一面拼命掙扎,意欲從牀上掙扎起身去拉凌雪,一面撕心裂肺的呼喊\"雪兒!\"
“你終於醒了?\"這時耳邊傳來一個女子嬌柔的聲音,且肩膀上傳來被人按住的力感,“別動!你還很虛弱,要多休息。”
宋奇很聽話似的沒有動,其實他身上麻木,動不了,他暗自想道:“這是誰?莫非是龍宮裏的小龍女?”
他轉動雙眸環視四周,發現躺的地方並不是龍宮,也沒有軟牀紗帳,而是躺在一艘船裏的一張竹榻上,然而由於實在光線太暗,看不清船的結構佈局,也看不清眼前這人是誰。
船在海裏滑行,輕輕的搖盪。海水嘩嘩的響,不時打到船板上。變化實在太快!看來剛纔是一個夢,但是夢是如此的真切,他還在細細回味,一時沒有說話。保不住此時還在夢中。夢中夢,以前做過多次。
眼睛睜開久了,慢慢適應了黑暗的環境,模糊的人影也逐漸清晰起來。坐在竹榻前的這個女子,一頭長髮,似曾相識,正笑盈盈地瞅着他。
宋奇的視線在那女子的臉上徐徐轉動,不無疑惑地問道:“你是?”
女子含笑溫言答道:”我是明玉!\"
哦,原來是她!宋奇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裏以這樣的方式見到美麗的酷似菲兒的明朱玉,心中百感交集,眼眶一熱,眼淚順着眼角滾下兩滴,喃喃道:“真的是你?我這不是做夢吧?”
明玉把頭髮掠到腦後,嘴角抿緊,忍着笑道:“是我。你好好瞧瞧,不會有錯!”
“明朱小姐,謝謝你救了我!”宋奇激動的說,又一次意欲掙扎起身。。
明玉在他手上按了一下,笑說:“不用謝!應該的!再說,我來晚了,讓你受苦了!”停了停,又說:”你以後就叫我明玉吧。“
宋奇點了點頭,睜着溼潤的眼睛望着明玉問道:\"雪兒呢?她怎麼樣?\"
明玉抬手指了指前面,答道:”放心!雪兒在前面那條船上,安好無恙!”
懸在宋奇心中的一塊巨石放了下,他頓時輕鬆愉快了許多,遂長舒一口氣,笑道:”謝天謝地!謝謝你謝謝你!”
”你哪來的這麼多謝呢?”明玉笑着拍了下他的手。
宋奇閉上眼睛想了想,又抬眼問道:”你在哪裏發現凌雪和我的?”
“我們在島上望見黃龍嶺這邊起火,不知發生了什麼情況,就趕忙派了幾艘船過來。”明玉指了指空中,又指了指水面,雙眸也隨着自己手指的方向轉動,徐徐說:“在離龍尾山一裏路左右,看到一個氣球在空中飄來蕩去,氣球下面還掛着一個人,越來越低,隨時會掉進海裏。忽然聽到喊救命的聲音,我們趕緊把船開過去。等船開到時,人就掉進海裏,水手下海把人撈了上來,原來那人是雪兒。雪兒肚子裏灌了很多海水,吐出了一肚子的海水後才甦醒過來,醒來第一句話就說,快去救宋大哥,然後就又暈過去了。我們就讓她在船上休息,她坐的這條船先行回島去了。餘下幾條船分頭去找你,在那片海域找了一兩個時辰,才找到你。”
“原來這樣!”宋奇喃喃道,“真是太難爲你們了!”
“說什麼話呢。是你命大!”明玉不無慶幸地說道,“還好有個風箏浮在海面,要是沒有風箏,就很難找了。”
“是啊,要是沒有風箏,我也早就淹死了!”宋奇嘆息一聲,眼角不由得滾下了兩行淚水。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明玉邊說邊眯上了眼睛,彎腰伏在竹榻上,散開的頭髮有幾縷拖在宋奇的手臂上。她實在太累了,也需要休息一下。
宋奇也慢慢閉上眼睛。
“我已經無數次從鬼門關走過,也許後福一定更大吧。”他心裏暗暗說道。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太陽起來了!”打破了海面的平靜。
現在光線已經很明亮,船裏船外的景象一覽無餘。宋奇重新睜開眼睛,遊目四顧。只見船上或坐或站着十幾個水手,船艙裏面靠船舷擺着刀槍弓箭等各種兵器。看來他們是有備而去,準備趕一場廝殺的。
船上豎着高大的桅杆,上面懸掛着風帆,船在破浪前行。而且不止一艘,前前後後共有五艘。
宋奇心裏忖道:“這明朱公跟凌老爹到底有多深的交情?恐怕不僅僅是普通的朋友關係,否則怎麼值得如此的守望相助?。。。”
此時海上的風光格外不同。東邊極遠處,太陽像一個巨大的金蛋,奮力地掙脫海面對它的吸力,從海上彈射而起,一下子彈到了空中。海水像浸泡了金子一樣,泛着金色的光。海面相當平靜,只有一些細浪緩緩地搖曳。
從黃龍頂上俯瞰只有巴掌大的夢島,實際上面積有幾十平方公裏,島上建築林立,樹木高大,枝葉繁盛。碼頭上停泊着大小船隻上百艘,最大的船看起來有上千的噸位。岸邊每棵樹下都站着一個水手,頭髮盤頂,包在一個黑色網兜裏。
此時,明朱公已帶着一班家丁水手正在岸邊等候。
宋奇望見鶴髮童顏的明朱公,趕緊上前一步給明朱公跪拜施禮道:”明朱老先生對我的救命之恩天高地厚!我宋奇沒齒不忘!”
明朱公忙攙起宋奇,口內謙讓道:“舉手之勞,不必如此!”
宋奇又重新給明玉施禮道謝,明玉亦還禮不迭。
簡單的寒暄過後,一起上了朱輪翠蓋的馬車,向島中央搖搖而去。別看這只是一個海外小島,馬路卻非常寬闊,可容四輛馬車並行。一路上小草呈青競綠,花兒爭奇鬥豔,樹木競相爭高,風景美不勝收,非同尋常。
馬車行馳了約半個時辰,來到了一處房屋密集區,這一帶的房屋清一色的紅牆碧瓦,中間矗立着一座高大軒昂的大樓,屋頂高出樹表,飛檐鬥角,雕樑畫棟,氣勢非凡,上書鬥大的四個鎦金大字:“明朱公府”。
宋奇跟着明朱公進了寬敞的大廳,只見廳堂中間擺有一張大圓桌,桌上早已碗盤羅列,滿布着各色菜餚。
此時凌雪已換了一套粉紅色的衣服,由兩個小丫鬟扶着,從裏面房間輕移蓮步,也來到大廳。一見宋奇,就連忙推開丫鬟,撲了上來,快貼近宋奇時,陡然收住了身形,只是伸手攜起宋奇的手,眼含熱淚無限親切地望着宋奇說:”宋大哥,我想死你了!”
宋奇此時也有擁抱一下凌雪的衝動,只是當着衆人的面,無法施展開來,只得拉着她的手直晃,且含淚笑道:”我也是!你看我們不是好好活着嗎!”
“活着真好!”凌雪淚眼盈盈笑道。兩人四隻眼睛,淚眼對淚眼,哭哭笑笑好一回。
這時明朱公讓衆人在桌邊坐下,命丫環給每個人都斟了一杯酒,隨後他端起眼前的酒杯,望着宋奇和凌雪道:”這杯酒給宋公子和雪兒壓驚!”
宋奇道了謝,端起酒杯送到嘴邊,正要喝,忽聽身邊的凌雪抽泣道:\"明伯伯,我爹,我爹他死得好慘啊!”話猶未了,啪的一聲,酒杯掉在地上,酒水灑了宋奇一褲子。
凌雪一陣眩暈,搖搖欲倒。
宋奇大驚失色,連忙放下酒杯,伸手扶住凌雪。只見她雙眼緊閉,臉色發青,櫻脣發白,狀極憔悴。明玉也移步過來,兩人一邊一個扶着凌雪。
宋奇見她昏迷不醒,伸手欲按她的人中,被明玉一手擋開了,說聲:“讓我來!”便伸出蔥蔥玉指,輕輕地按了幾下凌雪的人中。
明朱公伸手探了探凌雪的額頭,皺了皺眉說:\"好燙,發燒了!\"忙吩咐丫鬟快去叫醫生。
島上有明朱公專用的醫生,一叫就到。
醫生到來時,凌雪已經醒了,靠在明玉懷裏,哇哇的痛哭,眼淚像黃河之水一樣,滔滔不絕。
醫生探手試了試她額頭上的溫度,又切了切脈,低頭診視了一會兒,回頭嚮明朱公說:“無甚大礙,只是過度勞累加上過度驚嚇,才引起身體發熱。待我開幾味藥,按時服用,疏散疏散,不出三天就會好轉。”
明朱公聽了頷首微笑。宋奇忙向醫生拱手道謝,醫生說來聲不謝,提了藥箱自去了。
在牀上睡了兩天,又按時復了藥,凌雪的身體好多了,燒也退了,不過還是無精打采,動輒流淚啼泣。好在明玉候在牀邊,隨時安慰勸導。
來島上第三天早上,明朱公帶着凌雪宋奇等人乘船回到龍尾山凌玉村,給凌老爹舉辦葬禮。
前一天他親自帶領數十名水手去龍尾山清理現場。從死屍堆中找到了凌老爹的無頭屍體,慘不忍睹。
凌玉村,這個宋奇回到古代曾經住了四個月的地方,現在是一片廢墟,一片狼藉,地是黑的,石頭是黑的,樹也是黑的,真是滿目蕭條,觸目驚心。
此時凌老爹已經被安放在一口漆黑大棺材裏面。凌雪跪在棺材旁,用手拍打着棺蓋,嚎啕痛哭,哭着哭着又暈倒了。
宋奇亦跪在棺材旁邊,失聲痛哭,淚下沾襟。他想起凌老爹救了自己的命,想起他對自己的照顧,想起他的英雄壯舉,想起他慘死在敵人的刀下,而今只能躺在黑漆漆的棺材裏,怎不令人傷心流淚長嘆息?
連明朱公那樣久經歲月磨練的人,也是雙淚長流,連聲嘆息道:“天意啊!這一切都是天意啊!”。
明玉也哭成了淚人一個,她一面哭一面還得照顧凌雪。
衆多家丁水手低頭肅立在兩旁,一片噓唏之聲。有默默流淚的,有低聲啜泣的,有失聲慟哭的,還有好幾個水手跪在棺材前悲聲呼喊道:“師傅!。。。”
約摸慟哭了半個時辰,在明玉的勸慰下,凌雪才止住了哭。此時她已經哭得眼睛紅腫,臉上滿是淚痕,頭髮也散亂地粘在臉上,甚爲可憐。
明朱公伸手摩挲着凌雪的頭,顫聲安慰道:\"雪兒,人死不能復生,你要節哀順變,讓你爹早點安息吧!”
凌雪淚眼模糊地點了點頭。
這時只見明朱公揚了揚手,四個水手遂抬起棺材,五個水手吹吹打打,凌雪明玉行右,宋奇行左,手扶棺材,跟在明朱公的身後,往院子外面一徑行去。
幾十個身穿素衣麻服的人抬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在這青山綠樹環抱的海邊徐徐巡行,構成了一幅悽悽慘慘的送葬圖。
他們抬着棺材去了龍尾山,去了海邊,又去了黃龍嶺山腳,去了凌鶴來生前所熟悉的所有的角落,最後來到了一片林木蔥蘢的山岙裏。
這裏,宋奇以前沒有來過。
在近山腳的幾棵大樹下,有一座悚然凸起的冢,冢前立着塊石碑,上書六個隸體大字:“愛妻玉蘭之墓”。不用說,這便是凌雪母親之墓了。現在凌老爹也要在這裏長眠。。。
宋奇望着那青青之冢茫然出神,心裏一酸,感而嘆道:“凌老爹生前刺殺了皇上,轟轟烈烈,全身而退,死後還能和自己所愛的人長相斯,永相守,並肩而眠於這高山深海之間。這麼說起來,凌老爹還是有福的。”
明朱公親手扶了棺木下葬,又親手覆了第一層土。望着漸漸堆起的墳墓,明朱公禁不住泣下如雨,聲音顫抖道:”鶴來兄,你就安心去吧!到泉下和玉蘭相會,一起昇天吧!你的女兒我一定會當做自己的女兒來養,你就放心去吧!”
最後墓碑立了起來,上書七個大字:“義士凌鶴來之墓!”
明朱公慈祥地撫摸着凌雪的頭髮,勸慰說:“雪兒,這裏不能再住了,你以後就跟我們一起住在島上吧。”
此時凌雪毫無主意,無可無不可,默默點下頭。
她還能說什麼?一來這裏隨時會有危險,二來這裏已經沒有房子沒有親人了。
衆人叩過頭,燒過紙錢,然後依依不捨地離開了墓地。
凌雪傷心欲絕,滿面淚痕,被明玉攙扶着,步履蹣跚,一步一回頭,依依不捨地離開了她生活了十多年的、承載了她的少女時代美好回憶的龍尾山上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