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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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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曼娥正翹着腳嗑瓜子。

她現在的心情還不錯。

她現在已經不在小瀛洲了, 之前東海事畢,江無涯帶着她們離開, 來了玄天宗。

雖然侯曼娥不明白江無涯爲啥不回劍閣,帶着她們一羣拖油瓶來玄天宗,但這兩個地方本來就離得近,可能江無涯要湊近玄天宗商量東海的事,正巧就順路了,反正這些就暫時跟她沒啥關係了,她只知道, 其它宗門的人也都在往這邊趕,法宗也快來了, 她可算能把高遠阮雙雙這幾天天管東管西的事兒媽給踹開了, 哦,還有那羣小雞仔一樣嘰喳叫的傻叉師弟妹們, 通通一氣兒踹開。

瀛舟死了,江無涯化神了,宗門也要來接人了, 她終於不用當託兒所保姆,多重好事疊加在一起, 侯曼娥神清氣爽,連看灰沉沉的天空都覺得不是那麼煩了

——不, 還是很煩。

侯曼娥換了個姿勢, 望見不遠處大門外空蕩蕩的街道,視線再上抬, 擦過木道相連的街道青瓦屋檐, 在幽沉昏暗的天幕下, 能隱約望見不遠處那座懸浮的高山。

這裏是玄天鎮, 顧名思義,就是建在玄天宗腳下的鎮落。

而玄天宗,其實也可以叫懸天宗,是一座真正懸浮在天上的山。

玄天宗建宗歷史悠久,建山的事蹟也堪稱傳奇,傳說當年玄天宗建宗的刀主得過一塊天降奇石,那奇石通體幽黑,蘊含着一段大玄妙的刀理,第一代刀主借奇石領悟了無上刀法,爲那塊奇石取名玄天石,創建玄天宗,壽盡隕落之前,將畢生修爲注入此石,深深拍進玄天宗萬丈基底之下,讓整座玄天之山生生拔起,懸於高空,順應時季規律運轉,玄天石的力量通過鎮山龍脈的靈氣縈繞玄天山,於是自此在玄天山上,每一寸空氣都遍佈無形的刀紋刀理,山中之人,每一次呼吸,每過一日,都會對刀有更深的領悟,因此鑄就玄天刀宗無上的榮光,玄天宗也因此一躍而高居三山之中,成爲僅次於萬仞劍閣的天下第二山。

侯曼娥會這麼清楚,因爲她是北辰法宗的首徒,作爲曾經的天下第二山、卻好幾千年被玄天宗壓得翻不了身的第三山,這簡直是刻進法宗人骨子裏的怨念,法宗的掌門長老給她碎碎念過八百遍,逮着空就給她念,沒有空也插空給她念,念念念,念得她都他媽ptsd了

念有什麼用,他媽的,她也想奮進啊!要是玄天宗的首徒就是黃淮,那她是可以一雪前恥,帶着北辰法宗走上人生巔峯,但誰想到,玄天宗那位仲刀主八百年不出門,一出門就去撿了個元景爍回來——這怎麼搞,又是金刀又是乾坤圖,金手指都他媽點滿了!連晏凌都壓不下他,她能怎麼辦?!

侯曼娥這麼想着,眼神不由隔壁桌瞄去,元景爍懶懶靠在牆角擦刀,晏凌坐在窗邊,坐姿筆挺,垂眸靜靜喝茶。

其它弟子零零散散坐滿大堂各處,歡快地喫喫喝喝,有的已經打起牌九來了,打着打着上頭了,吵鬧呼叫起來,聲音漸高,空氣中頓時溢滿了熱烈的快樂氣息。

這樣的氣氛太能帶動人了,侯曼娥的心情莫名又好了起來,忍不住用手掌擋住半邊臉,壓低聲音向對面的楚如瑤八卦:“大尊帶我們來到底幹啥啊,也不上山去,也不讓玄天宗的弟子回去,就讓大家在這小鎮擠着,把鎮子裏的人都趕走了,剛纔竟然連你們掌門都來了,神神祕祕上樓去,這是要幹啥呀。”

楚如瑤也不知道。

一宗掌門有如定山基石,一般是鎮守宗門絕不離宗的,連北冥海那次師尊都沒出宗,但這次,連她師尊都來了,來得匆匆忙忙,上樓時甚至來不及與她和師兄說一句話。

楚如瑤心裏莫名發沉,從天幕融爲虛無,到東海蒸平,再到現在,看似都風平浪靜了,她卻一直沒能放下心來,彷彿一塊石頭壓在心底,沒有挪開,反而越壓越深,越壓越沉。

許多思緒像纏成毛團的線,在腦子裏亂糟糟地滾着,楚如瑤往旁邊看,看向林然。

林然正在認真喫瓜子。

她不像侯曼娥那麼嗑瓜子,她把瓜子放手裏慢慢掰着喫裏面的仁,侯曼娥也看她,看得眼睛都疼,忍不住踢她一下:“你幾歲了?小孩嗎這麼喫瓜子。”

楚如瑤看她一眼,把她手裏一把瓜子拿過來,掰出來瓜子仁給她。

侯曼娥嚷嚷:“你別慣她,她最會上杆子偷懶,這麼大人了連瓜子都懶得嗑……”

兩個人都當做沒有聽見,楚如瑤手速很快,力道精準而且有強迫症,沒會兒就撥出一小捧完整光潔的瓜子仁,林然亮晶晶地看着,雙手像小松鼠捧在一起,楚如瑤把瓜子仁放到她手心,她一口喫掉,一本滿足。

侯曼娥:“……”媽的,慈母敗兒。

侯曼娥額角一跳,又踢林然:“問你話呢,你師父到底想幹啥,不跟別人說,還不得跟你透個底嗎。”

林然腮幫子一鼓一鼓,被侯曼娥催着,才把滿滿一口瓜子仁嚥下去,說:“等人。”

“等人?”侯曼娥奇怪說:“等誰啊?”

“等很多人。”林然:“也許還等個合適的時候。”

“……”侯曼娥:“你能不能說點人類聽得懂的話。”

林然明亮回視她,那目光剔透、乾淨,可又像深得什麼也看不清。

侯曼娥看着她,突然說:“小瀛洲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

楚如瑤低頭撥瓜子的手頓了頓。

“我覺得我腦子裏,好像多了很多東西。”侯曼娥指着自己的腦袋:“好像是很多畫面,支離破碎的,模模糊糊,我想看清楚,可當我想觸摸的時候,腦子就像撕裂一樣疼,好像警告不許我看。”

“外面傳言紛紛,都不知道東海發生了什麼,許多人問我,可我也不知道。”

“這樣的天空,蒸乾的東海,還有那段我們昏睡過去的記憶。”

侯曼娥緊緊盯着林然的眼睛:“到底發生了什麼,這個世界,到底會發生什麼?”

空氣都像安靜了。

林然垂落眼睫,大堂裏忽然響起椅子挪動的騷亂聲:

“大尊!”

“掌門!”

——

闕道子上了樓,推開門。

樸素的屋子,半枝素梅在屏風斜逸,奚辛坐在軟榻邊慵懶踢着腿,江無涯站在窗邊,窗扉大敞,卷着灰屑的風拂起他衣袖,他站在那裏,目光靜靜遠望那座高懸半空的山。

“…”闕道子的喉頭像是更住,聲音沙啞:

“師兄。”

江無涯微微偏頭,望向他,目光像午後灑落的日光,帶着一點笑意。

闕道子有很多話想說,可在這樣的目光下,那些話卻像被一點點生生推回嗓子裏。

“…我出發時收到回信,那時諸宗掌門都已啓程,約莫今日黃昏便能到。”

闕道子低低說:“天照靈苑來不得了,之前星海墜天,一顆墜落的隕星正砸在靈苑邊域,靈苑損失不小,苑主與我來信,言語間頗爲不滿,不願摻和這些雜事,欲自守修整。”

江無涯點頭。

“一共五顆隕星,一顆直接在空中解體,一顆墜進靈苑疆域,一顆砸向南琉灣,還有兩顆轟塌了陝雲川十萬大山,那裏已經被夷爲萬里平地。”闕道子說:“我們只在南琉灣找到一個活口,是域外之人,傷得極重,只剩幾塊碎肉,按理早該死了,卻怎麼也不死,像是一種力量不允許他死,強制叫他恢復。”

“他們的命從不在自己手上,但凡還剩一口氣,那意志就不會放過他們,榨得乾乾淨淨才罷休。”江無涯嘆了一聲:“天沒了,我們與那深空星海只剩薄薄一層混沌做的壁壘,瀛舟撐不了多久,會有越來越多的隕星墜落,你多看一看,能有活口,能救就救回來吧,都是身不由己的苦命子。”

闕道子低頭:“好。”

江無涯看着他神色,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心裏有許多不解,不懂我爲何已經要做到這個地步。”

“我是不懂。”闕道子眼眶莫名有些溼潤:“師兄,你去東海之前,還說我們要回山開大宴,你記得嗎?”

“我在家裏,請帖都寫好了…我不明白…”他竟忍不住更咽:“…我不明白,怎麼好像一夜間,天都要變了。”

“天已經變了很久了。”江無涯說:“從北冥海,從燕州金都,從雲天祕境,甚至從更久遠以前,從奚柏遠嘗試化神的時候,也或許比那更遙遠的過去。”

“上古隕落,天地寂滅,多少先人們強奪的那一線生機才得以重開混沌化出滄瀾,有了現在的滄瀾。”

“天從來都在變,現在只是,已經到了我們徹底不能裝作不知的地步。”

“這場無聲的浩大戰役已經太漫長了。”

江無涯:“滄瀾已經窮途末路,我們沒有效仿上古先人再僥倖奪來重開混沌的機會,再沒有一線生機了,這是最後一次,這一次的末日,便是真正徹底的終結。”

“我們只能去走一條沒人敢走的路,搏那沒人敢搏的無上意志。”

“在萬千隕星徹底墜落之前,我們得自己鎮起年輕的穹柱,撐起天,剜掉腐爛的沉珂,重建輪迴之路,牽引新生的羣星從大地升起,才能涅槃重生,自此超脫法則之外,讓這滄瀾,成爲真正的不朽。”

江無涯看着闕道子僵直的模樣,緩緩說:“我從不願意做這樣的賭,不願意拿蒼生去賭那一種可能,但凡那意志給滄瀾留一線生機,哪怕苟且做一輩子的螻蟻,我也甘心情願。”

“但它欺人太甚。”

“它欺人太甚。”

江無涯閉了閉眼,再慢慢睜開,目光如沉淵冰冷,折射不出一絲光亮。

“它逼我們至此,那便戰。”他緩緩說:“不成功便成仁,我們所有人,既然再無退路,便傾盡所有,與它一搏。”

闕道子不知道說什麼。

他的眼眶在發熱,心口卻在沸騰般地燙。

“好,好。”闕道子更咽:“師兄,我聽您的。”

“我明白該怎麼做了。”

“您去吧。”他的眼神漸漸變化,迷茫與猶豫從眼瞳融化,化作堅硬冷峻的磐石:“您去吧。”

“您是無情劍主,您來劈開方向。”

闕道子說:“劍閣永遠在您身後,爲您鎮守四方。”

“……”

什麼也不必再多說,江無涯對着他笑一笑,手按在他肩膀,微微用力拍了拍,然後往門外走去:“小辛。”

奚辛從軟榻跳下來,昳麗慵豔的少年,從始至終百無聊賴的模樣,誰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麼,闕道子只看見他冷漠而無表情的面色,繞過自己,不緊不慢跟上江無涯的腳步。

“元景爍。”

大堂裏,元景爍突然聽見叫自己的聲音,他抬起頭,對上長者溫和的目光。

他鬆開纏着刀柄的布,站起來。

江無涯又叫晏凌:“晏凌,你也來。”

晏凌隔過窗直直望着遠方的玄天山,被這一聲打斷,紛亂的意識回神,他頓了一下,從窗邊慢慢站起來,到底默然向江無涯走去。

兩個人都到江無涯面前,齊身站着,江無涯望着他們,那目光不像在看人,像看見昂揚挺拔的棟樑。

“什麼也不必問。”

面對兩人詢問的目光,江無涯只說:“你們與我來。”

所有人都站起來,呆呆而茫然地望着江無涯帶着兩位首徒徑自出去,後面只懶懶綴着一個絳紫袍美豔的少年,從始至終誰也沒看。

楚如瑤與侯曼娥也站起來,望着他們的背影摸不着頭腦,這時,楚如瑤看見闕道子下樓來,眼睛微微一亮,下意識想問什麼,闕道子卻沒有看她,他的目光緩緩罩過所有人,沉聲說:“所有人,從這一時這一刻開始,少說、多聽,睜大你們的眼睛,能看多少看多少,把每一件事,記進心裏。”

所有人呆住了,呆呆望着他。

闕道子的神色沒有一絲變化,他只沉沉望着每個人

“你們大了。”他說:“該擔起這天下了。”

江無涯帶着兩個年輕人走,走出小鎮,走到玄天宗無盡長梯前,仰起頭,望盡萬千罡烈刀風之後,那遙遠浩大的玄天山門。

數十個小小的人影站在山門前,像即將被雨水傾盆淹沒的、渺小無力的螻蟻。

天邊忽而一聲重重的鐘響,片刻後,有燦爛的光輝慢慢映亮天空

梵音吟唱,明霞漫天。

天地第二位化神。

江無涯微微一笑。

“全衡子,仲光啓。”

江無涯的聲音朗朗,像覆海的風,浩浩湯湯,鋪向整座恢弘懸天之山:“你們佔得夠久了,讓黑淵重見天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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