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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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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週六, 週五晚上這天, 蘇鯉果然沒睡,一個晚上把一沓卷子都判完了。

沈寅初天天早上都要出攤, 陪着熬了一會兒實在扛不住, 半夜十二點去睡了一覺。早上四點他起來的時候, 看見蘇鯉弄了團毛線在給孩子鉤拖鞋。

“我幫你颳了土豆皮!”

蘇鯉頭一次熬夜,困勁兒熬過了,人倒精神起來。看見沈寅初要叫老四起牀, 趕緊攔他:“今兒我幫你,你別叫老四了, 讓他多睡會兒。”

沈寅初有點擔心地看着活蹦亂跳的蘇鯉:“你不困?睡會兒去吧。”

“不困,昨兒我叫小蓮今天過來了,等她來了叫她帶白露爲霜樓下玩,到時候我再睡。白露最近越來越皮, 簡直是個小子……”

沈寅初怕蘇鯉困,只叫她做老四之前乾的活,看着時間蒸米飯土豆。他自己手腳利索地炸好了醬汁, 又調煎餅果子的麪糊。看着時間快五點,才倒了新油噼裏啪啦炸果篦兒。

正炸着, 一扭頭蘇鯉不知從哪翻出來一盒蝦片。

“寅子, 給我炸兩個!”

這種蝦片, 算得上是現在最受孩子們歡迎的零食之一了。

只不過,這東西炸起來費油,油少了捲起來容易有些地方炸不到, 非得熱鍋猛油大鍋炸出來纔好喫。除了過年,極少有人家平常炸這東西喫。

蘇鯉前幾天早上起來的時候看見沈寅初開油鍋炸果篦兒,今天又看見,忍不住就把蝦片翻出來了。

“放那吧,這兩個果篦兒炸完我就把這一盒都炸了,”沈寅初又叮囑了一句,“你留一包到時候叫小姨子給爸媽拿回去,喫個零嘴唄。”

透明堅硬的蝦片一下到油鍋裏頭,短短幾秒鐘就迅速地膨大捲曲,變成和之前完全不一樣的另外一種東西。這時候就得迅速撈出來,稍微晚一點就會變黑變苦。

沈寅初用笊籬一次撈起一鍋,震了兩下瀝掉上面的油,倒到一邊蘇鯉眼巴巴舉着的盆裏。

蘇鯉撿起一片蝦片,微微吹了吹,放進沈寅初嘴裏。

剛炸出來的蝦片,鮮美酥鬆,在嘴裏頭咀嚼的聲音聽着都那麼誘人。沈寅初看着蘇鯉小口小口咬着蝦片一本滿足的樣子,忍不住湊過去在她臉上飛快香了一下。

“好喫?好喫過兩天再炸點,這東西不能天天喫,天天喫上火。”

一小盒蝦片炸出來足足有一盆,老四也睡眼惺忪地爬了起來,沒刷牙沒洗臉,看見蝦片立刻抓了一把,一口塞進去兩個。

“洗手了嗎!”

沈寅初已經收拾好了各種食材,又手快地煮了三碗麪作爲早飯:“去洗漱然後過來喫飯,喫完今天早點過去。”

小廣場那邊租的房子已經正式收拾出來了,住兩個人沒問題,廚房也夠寬大,將來買個冰櫃一放,夏天也不怕東西壞。

沈寅初怕把人家廚房的牆弄黃了,還特地去買了塑料布貼了一圈,看着雖然難看點,但是將來撕下來肯定還是乾乾淨淨的。

“今天最後一天,你晚上回來就收拾東西,我送你回望山屯。明天還回去上學。”

沈寅初頓了頓,又講:“你那成績太差了,你嫂子已經跟你們老師說好了,叫你去初一重新跟着念。你放心,班主任是你嫂子當初的老師,脾氣特別好。”

他原來還擔心老四聽說降級丟面子跟他鬧,端着麪碗看着沈子正,卻看見對方臉埋在麪碗裏,只說了一個“嗯”。

“降級是不好聽,哥也是怕你考不上高中。你別看現在不唸書的多,但是將來那可是大學生遍地走的,別的不說,你考個大學到時候處個好看對象也容易,是不是?”

老四沒說話,吸溜着很快喫完一碗麪條。抓起碗筷往廚房走,兩下都給刷了。

沈寅初還當他不高興,倆人搬東西下樓的時候,老四卻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哥,你放心吧。”

“啥?”

“我肯定好好念,不叫你跟我嫂子操心了。”

以前的沈寅初也管教過這個弟弟,不外乎嘴上教育一通或者壓着他做題。老四這孩子倔着呢,哪是幾句話能教好的?

現在跟着他哥出攤,雖然天天也一樣去,可是他哥早上比他早起,幹活比他累,晚上出攤回來他睡覺了,他哥還出去買菜做飯。生怕他餓着,天天給他換着法兒地做好喫的。

人心都是肉長的。

“等我禮拜天不上學的時候,我還回來給你幫忙。”

沈寅初原地站了一下,伸出手用力揉了一下老四的頭:“用不着,你好好唸書,考好了哥給你換個山地車,新的。”

“哥!”

老四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哥你放心,我肯定鉚勁兒學!我小學時候成績好着呢!咱老沈家沒有腦瓜不聰明的!”

“得了吧,別給點陽光你就燦爛,白話啥,上車了。”

說完這句,沈寅初把裝着米飯的小桶放在車上,嫌棄地指着老四:“你頭髮該洗了啊,剛剛摸我一手油。”

“哥!”

他這話聲音大了點,惹得幾個路過晨練的老頭笑嘻嘻地看過來。老四惱羞成怒,一把把他哥推到車上。

“哥,今天我蹬車,你好好坐着。”

哥倆一路嘻嘻哈哈地到了小廣場,照例擺上攤子,擺好招牌。又拿了掃帚把攤子前面的雪掃乾淨了,連帶小廣場上幾條路也打掃了一下。

小廣場下面鋪了磚,上面用水泥抹了一層。天長日久的幾條青石板鋪小道叫人踩得油光水滑的,雪不掃乾淨肯定有人跌跤。

有幾個冬練三九的老大爺仍然頂着氣功對着朝陽發功,還有邊走邊吱哇亂叫拍肚皮的。

沈寅初搖了搖頭,不去管氣功中毒者。反正要不了幾年,這些東西自然都會消失掉。不過是九十年代人民太窮,治病治不起,被一些“大師”鑽了空子罷了。

這種集體性的狂熱極爲荒誕,而且根本聽不得勸,只能等這股子熱過去了纔行。

“小老闆,不錯啊!天天都能看見你那掃得賊乾淨,文明人兒!”

等沈寅初掃完走道回到小攤上,老四已經開始拌飯包賣了一份了。排隊的客人是礦上提前下夜班的職工,滿臉疲憊,又有點熬夜的興奮。

“咱在這做生意,不全靠咱老少爺們兒陪襯嗎?掃掃地算啥?是不?”

“老闆,來一份煎餅果子!加一個腸,不要榨菜,辣椒少放一點,不要蔥!”

小姑娘一看就是熟客,一串要求下來連個奔兒都不打。

“好嘞!”

沈寅初把收錢的紙盒子遞出去,小姑娘熟練地扔進去兩塊錢,眼睛發亮地看着他做煎餅果子。

兩下切開腸,沈寅初在鍋上抹了點油,把香腸切了幾下,先放在鍋上熱乎熱乎。

沈寅初做起這些東西來,極爲細心。現做的煎餅果子是熱氣騰騰的,可是在外頭放了一宿的香腸冰涼冰涼的,微微煎一下,一來口感好,二來喫起來也不會太冰。

旁邊的大哥看着饞人,發了狠心:“這個煎餅果子給我也整一個!跟這小姑娘一樣的。”

現在天兒早,暫時還不用排隊。沈寅初點點頭記下大哥的要求,好奇問了一句:“今兒夜班咋下這麼早?”

礦上雖然有的時候管理鬆散,但是也只是針對不下井的職工。下井的可沒有遲到早退那一說。

“害,那個水變油那個大師,今天來咱礦上了。礦裏都要佈置禮堂讓大師講課,礦上都提前下班了!”

水變油?

沈寅初手上動作一停,想起了這回事。

一九九三年,九十年代最大的一起詐騙案在這一年達到了頂峯,正是舉國震驚的“水變油”特大詐騙案。

放在現在或許令人喫驚,但是在當年,這個粗淺騙局居然就騙過了那麼多人。

無數人因爲投資了這個“水變油”配方傾家蕩產,受騙金額高達四個億。□□十年代的四個億詐騙金額,相當於現在的一百億甚至更多。

而後世證明,所謂的水變油配方,甚至根本沒有進行過嚴格的實驗。詐騙犯只是利用一些化學手段,讓水與電石反應放出可燃氣體,並且摻入肥皁使燃燒產物變黑,看起來像是油而已。

沈寅初記得,這騙子明年差不多就要被揭穿了,結果今年都騙到上岡來了?

“他咋跑咱這來了?”

“宣傳啊!這麼利國利民的大好事,《人民日報》都登了!”大哥接過飯包先咬了一口,“聽說礦裏頭也要給投資!”

是的,這樣現在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一樣的騙局。在當時,連《人民日報》也跳出來爲其站臺:

“十毫升該配方兌上一噸水,便可成爲一種新型高效燃料。爲什麼如此重大、足以改變中華民族命運和人類文明運行軌道的發明,至今未能得以推廣?”

沈寅初搖了搖頭:“這麼大個騙局,怎麼這麼多人上當?”

“嘿,小老闆,我知道你以前是礦裏頭的技術員,但是這可是明星發明!”老礦工大口咬了飯包,指點了一下老四的技術然後繼續講,“這次醬少了點,下回多給我搞點。”

“聽說咱礦裏頭準備投一千萬!”

煤礦是真的有錢,但是再有錢,也不能拿出來打水漂啊!

兩人正說着,小喫攤前面圍的人也越來越多。沈寅初的小喫攤最近爆紅,不光是工人,甚至偶爾有夏利桑塔納停過來跟着排隊買個煎餅果子。

小喫攤前頭圍的人越來越多,上岡市的工人多,自覺遵守秩序都是根植在骨子裏頭的習慣。

沈寅初手上開始忙了,他如今也熟練了,攤煎餅手速一流,看得人眼花繚亂的。

“老闆,麻煩您多給個果篦兒行不行,我不愛喫香腸,嘿,我就愛這一口。我多給五毛錢!”

“哪那麼貴,多給你倆,一個兩毛錢,你給一塊九行了,自己撿一毛錢出去。”

他正火熱朝天地攤煎餅,後面有人繼續剛纔的話題問了。

“小老闆,你怎麼那麼肯定說這是騙局?”

問話的人操着一口純正的普通話,不帶東北口音,沈寅初抬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看到,攤子前面圍的人太多了。

他稍微回憶着印象裏頭的資料,開了口。

“我沒記錯的話,這個王洪成從八幾年就開始滿地宣傳這個水變油了吧?而且是隻表演,不肯做實驗。早就有人給他投資了,不過是到今年纔開始被大張旗鼓宣傳而已。”

“就算是不做實驗,表演可是大家都看着的,難不成還能作假嗎?我看他表演用的水,都有人喝了,絕對是礦泉水,一點不假。”

聽着這人的語氣,沈寅初忍不住笑了一聲,剷刀極其清脆地磕開了一個雞蛋。

“咱先不說這個水變油,我問問這位大哥。”

“假設你有個方子,又有前景又節能,趕英超美,賊牛逼。無數人求着給你投資,下一步你幹啥?是不是得找個廠子把這個配方生產出來,然後不管你是去報效祖國還是去賺錢,開始銷售?”

“來來來,別燙着,”幾句話,沈寅初又做好了一份煎餅果子,遞給前面的女孩子,“還有想多加果篦兒的也這個價格哈,兩毛錢一個!太多了不給加,包不起來!”

說完這個,他才繼續剛剛的話題。

“你說,這人,有個配方不肯生產,出來宣傳呢又光表演不肯做實驗。我也不說太絕對,這位大哥你品品,是不是這個理兒?”

聽着沈寅初這話,排隊的人不少人在附和。

“小老闆說這話有道理,光收投資不辦廠,那可不就是到處忽悠麼?”

“可不咋地,要是換了我,別說是這麼個厲害配方了……哪怕有個夠靈驗的蟑螂藥,我都去找廠子生產了!”

沈寅初說到這,也就點到爲止。這事情其實不光他一個人能想明白,當年這詐騙案之所以搞這麼大,主要是真的有人利令智昏。

到底旁觀者清。

他繼續問下一個顧客:“煎餅果子?加腸加蛋?有不喫的沒?”

後頭排隊的大哥卻沒這麼快丟開,操着一口標準到不行的普通話開始問。

這會兒排在他前頭的人走了幾個,沈寅初看了一眼,嚯,這人穿的貂!

“可是他那表演呢?”

聽見這句話,沈寅初品了品。

這個問話的,說不定就是礦裏頭的人。如果是個路人,聽見上面那句早就明白過來了,後面也不會這麼刨根問底。

也只有涉及到切身利益的人,纔會這麼執着地追問。

他這一頓,問話的人可急了。

“我說這小哥,話可不能隨便亂說啊,你怎麼知道人家沒開廠子呢,說不定是想集中資金建個大廠!國外不都是這個……生產規模化降低成本嗎?”

“這可是咱們礦裏頭的大事兒,你辭職之前也是礦上的技術員,咋能兩片嘴脣子一沾就瞎咧咧呢?”

這人看起來是真急了,連東北口音都蓋不住了。

一邊排隊的也紛紛側目,有個老頭不客氣地給了他兩句。

“我說,看你這人模狗樣的,咋說話張嘴就給人扣帽子呢?小老闆說那兩句話不在理嗎?你這人咋說急眼就急眼呢?”

老頭是煎餅果子的忠實粉絲,雖然退休在家,可是每天早上不來上這麼一份,一天簡直像缺點啥似的!連帶着給老太太也帶成了粉絲,天天早上雷打不動買倆煎餅果子回去。

“我怎麼就扣帽子了?就行他空口說人家是騙子?你這老頭插啥嘴,玩你的核桃去吧!別摻合!”

如果這人光懟沈寅初自己,沈寅初也就笑笑過去了。可是這麼大歲數的老爺子天天風雨無阻來買煎餅果子,這會兒爲了自己出頭,叫人一張嘴懟了一臉,他哪能姑息?

“這位同志,你注意點文明禮貌。老爺子多大年紀了,你張嘴這麼不客氣?”

一邊幾個大媽也張嘴就數落:“看起來也是個礦裏頭小領導,嘴上咋連個把門的也沒有?”

“就是,不知道這誰家小子,礦長兒子都不敢這麼橫!”

國企有一點好處,大家自覺都是給國家幹活,不是私人廠子要看廠長臉色。

礦上也一樣,大家更看重的都是資歷,年資高的老工人張嘴就噴領導的事兒,那可有的是。

被一圈人教育了一遍,貂兒不敢跟老大爺吱聲了,可還是不服氣地對着沈寅初。

“小老闆,你既然這麼肯定地說是騙局,那你咋不解釋一下那表演爲啥不成功呢?”

沈寅初笑了笑,從窗口裏居高臨下看了一眼貂皮哥。

“這大哥,你高中化學沒及格過吧?”

貂皮哥腦子短路,來了一句:“你咋知道……”

他回答了半句,這才反應過來,這小子奚落他呢!

沈寅初沒給他還嘴的機會:“那騙子的表演,我也不敢說我能十成十地還原出來,人家行騙十年了,我哪有那經驗啊,是不是?”

“不過,等早上這一攤兒賣完了,各位老少爺們兒要是有興趣呢,就上午九點過來瞅瞅,看看我也給你們來一個水變油。”

“是非對錯,到時候不就明白了麼?”

說完這話,沈寅初還衝着貂皮哥抬了抬下巴:“當然,這位大哥,你要是也準備給我投資點,那我肯定不客氣。”

貂皮哥臉上通紅,煎餅果子也不喫了:“行,我等着你!”

作者有話要說:  想喫蝦片呀!

===

這個水變油大案是真的,人民日報出來給他站臺、包括報道內容也都是真的。

不過中央電視臺比較聰明,人家拍了節目都沒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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