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糖葫蘆的誘惑下, 小朋友的辦事效率還是相當給力的, 葉星天並沒有等太久,很快毛毛就揣着滿肚子疑惑與警惕來到洱海邊。
洱海以海爲名,可見水量之多。廣闊的水域裏, 漂着一艘小小的漁船。莫雨和葉星天就在船裏。
看到了毛毛的身影,葉星天拍了拍莫雨的肩, 語重心長的說:“我去了——記住啊,如果你還想讓毛毛迷途知返,無論發生什麼事, 都不準出來!”
莫雨翻了翻白眼,一腳把他踢了出去。
葉星天也不生氣, 笑呵呵的從水裏魚躍翻上來,直接輕功飛起, 踏浪而來!
“毛毛!”
毛毛睜大了眼睛盯着他, 不知所措的僵在那裏——他覺得自己應該躲開,但又覺得那樣做不好。
還不等他糾結完,葉星天已經衝上岸, 如乳燕投林一般熱情的撲到他的身上。
毛毛哎喲一聲, 直接給那巨大的力量撲倒在後面軟軟的草地上。
他有一瞬間的眩暈,緊皺着眉頭睜開眼睛,入目是少年那燦爛的笑顏。
葉星天渾身溼淋淋的臉上還沾着水,笑面如花眼神明亮喜悅,就像那三月驅散一切寒意的明媚春光,美不勝收。
毛毛愣了愣, 不自覺小臉泛紅,然而很快又從那目眩神迷的美麗中清醒過來,想起他的身份與對自己熱情。
不禁又陷入糾結與兩難之中。
那臉上害羞窘迫的紅暈,也立刻散去了,只剩下一片惹人憐愛的病態蒼白與無助。
——這是自己自幼相識的鄰家哥哥,也是惡人谷的極道魔尊,他該用什麼樣的態度來對待他?
毛毛心中煎熬掙扎,他情不自禁的愧疚的低開頭,不敢與目光灼灼的葉星天對視,吶吶的聲音低不可聞:“……小天哥哥……”
有了莫雨的前車之鑑,他無論如何也喊不出“葉大俠”。
葉星天漂亮的桃花眼閃了閃,見毛毛沒叫他起來,乾脆兩手墊在下巴上、直接把毛毛當成人肉墊子趴在他的身上。
別說,懷抱實物肌理相貼,沉甸甸實在在的感覺帶來的安全感簡直難以言喻的美妙。
他們緊緊貼着,就像兩顆心都彼此貼近了。
葉星天笑吟吟的道,“呦?大驚喜嘛!我都擔心了好半天了,一直都在想,到時候要是你一見面就喊我葉魔尊、鬧着要除魔衛道可怎麼辦啊!
還好還好,你還把我當哥哥!”
毛毛立刻想起了被自己喊了‘莫大俠’的莫雨那傷心的樣子,頓時漲紅了臉,激動的喊道,“不會!你跟小雨哥哥,永遠都是毛毛的哥哥!對……對不起……”
他眼眶一紅,多日的彷徨不安與愧疚忽然化作難以言喻的心酸和委屈襲上心頭,他居然抽抽啼啼的哭了:“對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嗚……對不起……”
葉星天:“……”
來的時候,葉星天並未想過這種展開方式。
這種感覺,就好像毛毛還是當年那個性格像個小姑娘、爲了一個肉包子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傻毛毛。而他也還是那個可以信賴倚靠、想方設法哄他開心的小天哥哥。
葉星天戲精一樣充滿了表演慾的內心忽然沉靜下來,他看着哭泣的毛毛面無表情的沉默了一會兒,最終淺淺的嘆了一口氣,認輸般的坐起來,將毛毛拉進懷裏。
他擁抱着那個瘦弱的小少年,就像多年前一樣把他溫柔的抱在懷裏,可斷刃裂石的白嫩手掌輕拍着他單薄的脊背,柔和的輕哄着說,“別哭了,心裏有什麼難處,可以跟小天哥哥說。”
毛毛緊緊抱着他的脖子,小臉埋在他滴水的發裏,嚎啕大哭。
葉星天:“……”
葉星天沒有再說話,只有一下沒一下輕輕拍着他的背,任由他抱着自己哭。
毛毛哭了好一陣,滿腔的情緒發泄出去,才終於漸漸緩了聲,葉星天見狀,連忙拿去一支糖葫蘆在他眼前晃了晃,“喏~看這是什麼~?”
毛毛一愣,傻傻的望着那串糖葫蘆,打着哭嗝說,“哪呃……哪兒來的?”
葉星天露出高深莫測的樣子,意味深長的道:“——小天哥哥無所不能。”
毛毛終於破涕爲笑。
他接過糖葫蘆,送到葉星天脣邊,“啊——小天哥哥呃喫。”
葉星天忍俊不禁,配合的咬掉最上頭的那顆山楂,酸甜的美妙口感令他情不自禁的眯了眯眼。
他拉起毛毛,兄弟倆一起到水邊巨石坐下,毛毛看着他潮溼的衣服,打着嗝擔心的道,“小天呃……哥哥,我們……嗯……我們先回去…呃…吧。”
“不用!”葉星天身上內力一吐,身上冒出一陣白煙,潮溼的衣衫立刻幹了。他又看了看毛毛被自己身上的水侵溼的衣裳,脫下外套遞給毛毛,“都說了,小天哥哥無所不能。
反倒是你,聽說你如今身體不好,還是先穿上吧。”
毛毛沒有拒絕,只是稍稍猶豫了下便接了過來,小聲的說了聲“謝謝。”
葉星天已經十六了,毛毛卻只有十三四,哪怕葉星天本人長的也慢,他的衣服穿在毛毛身上依舊有種短手短腳的感覺,頗有些滑稽可笑。
原本那合身襯體的衣服也顯得空空蕩蕩的不住往下掉。毛毛提起左肩右邊掉了,捲起右袖左袖掉……
葉星天也不說幫他弄好,就託着腮笑眯眯的看着他手忙腳亂的弄衣服。
直到毛毛終於意識到自己身體太小,怎麼都不可能讓那件大袍子老老實實規規矩矩的套在身上,垂頭喪氣的放棄了治療,他才輕輕乾咳一聲,拔出一柄小短劍割掉了長出的袍角。
毛毛:“!!!”
“小天哥哥你怎麼把它割壞了!”
毛毛大驚失色的按着他的手,盯着少了一節的下襬又震驚又心痛,一時連打嗝都忘了,“這麼好的衣服……qaq”
葉星天莞爾,手腕一轉使着巧勁從他手中脫出,在他腦門兒上輕輕彈了一下,笑道,“別怕,哥哥衣服多的是。不截短的話,你要是踩到衣服栽進了水裏,哥哥可不撈你哦。”
“才…呃…不會!”毛毛捂着額頭,眼淚汪汪的大聲說。
葉星天露出慈祥的微笑,手把迅速的把糖葫蘆塞進他嘴裏,刷刷刷將那節衣襬撕成幾個布條,將那過長的袖子和衣領繫住。
那過於寬大的衣服總算老實了,毛毛坐在石頭上,乖巧安靜的啃糖葫蘆。此時,夜幕已經漸漸降臨,彎彎的月牙在山巔若隱若現。兄弟倆坐在一起,安靜的猶如靜謐的夜。
直到毛毛把那根糖葫蘆喫的只剩下最後一顆球,捨不得再喫,他忽然出聲,打破這一片令人心驚的寧靜。
他似乎想了很久,吞吞吐吐的試探着,“小雨哥哥……他還好嗎?”
葉星天:“嗯?”
毛毛似乎又大了些膽子鼓了鼓勇氣,就像小兔子終於小心翼翼的探出了窩,“我之前,好像讓小雨哥哥傷心生氣了。這兩天也沒看到他,他現在怎麼樣了?小天哥哥應該見過他了吧?”
他說着,又不安的垂下眼睛。
葉星天心中一軟,莞爾失笑,溫柔的神情美麗難言。可惜唯二兩個可以有幸看到這幅美景的,一個妒恨交加恨不得撕了他,一個乾脆低着頭沒看他。
他抬手摸了摸毛毛的小腦袋,輕嘆着輕聲安慰,“他之前確實很生氣很傷心,因爲你對他生疏了。
但小雨哥的性情你應該是很瞭解的,他的脾氣雖然壞,但本性其實是個嘴毒心軟的好人。而且你又是與他同生共死相依爲命那麼多年、讓他寧可豁出命去保護的弟弟,他又怎麼捨得真的惱你?”
“毛毛,你應該明白,對於小雨哥來說,這世上如果他只有一個親人,那麼那個人不可能是我,也不可能是王谷主,而是你——稻香村裏隨水而來的傻毛毛。”
毛毛依舊低着頭,一聲不吭,唯有控制不住的眼淚啪嗒啪嗒的落下。
葉星天這次沒有哄他,他扭頭,出神的望着水面上的小船,淡淡的道:“當年在稻香村中,有三個孩子是沒有父母來歷的。
你,我,和莫雨。
莫雨來的最早,我來的最晚,你還是個不記事的小崽子,被小荷姐姐的爹孃收養。
雖然我纔是莫雨被同一家收養的弟弟,但在他的眼裏,只有你纔是他的弟弟。
他有病,卻從來不肯傷害你。我還記得當年在大俠墓的時候,莫雨因忽然出現的強盜發瘋,可因爲你在哪裏,他死死的壓着自己的瘋狂,直到我把你帶走,才終於將那痛苦發泄出來。
他寧可傷害自己,也不肯傷害你。
之後各奔東西——我一直沒有收到你們的消息,也無從得知你們過得怎麼樣,但我卻看到了你們的現在,知道南屏山的過往。”
他扭頭,注視着無聲落淚的毛毛,桃花眸中通透如水,“你從小就性子柔善,遇到事情只會哭,哪怕被欺負了也從來不會反抗——最多就是一句‘討厭你’然後哭着跑走了。
但在這世界上,弱小本就是一種罪孽。
你以懵懂幼童的身份跟着莫雨流落江湖八年,遭遇過無數的磨難和困境——我不知道你們具體遇到過些什麼,但我卻看到了你如今還是天真單純的樣子。
只能說,莫雨把你保護的實在太好了。”
“有人頂在你的前方爲你遮風擋雨,於是外面哪怕是雷鳴風暴你也有一片小小的安寧。
有人日復一日的守護着你,讓你看到了這世間最純真執着的善良與堅持,於是哪怕你看到再多險惡的人心,依舊堅信這世界有些善良與美好。”
葉星天的手指輕輕的點了點他的胸口,輕緩的說,“這顆充滿純真的希望與善良的赤子之心,是莫雨給你的,你不該用這純真善良反過來去傷害他。
你是開在腐爛淤泥上純白的蓮花,濯濯無暇,與爛泥形成最鮮明的對比。
但泥臭雖然令人作嘔,可若不是他竭盡全力護佑你的成長,你的下場也不過是跌落下來,於他一起腐爛成泥。
毛毛,你可以敵視任何人,包括我。卻不該嫌棄背叛他。
這一次,你真的做錯了。”
“對……對不起……嗚……嗚嗚……”毛毛緊緊抓着那半根糖葫蘆,泣不成聲。
葉星天心中酸澀,輕輕抱了抱他,“這句話你該對他說。而且,我覺得他想聽到的大約也並不是你的道歉。
你欠他的,是他的弟弟。”
毛毛的眼神堅毅起來,他微微掙了掙,掙脫了葉星天的懷抱,緊緊抓着他的衣袖堅定的說,“小天哥哥說得對!我要把他找回來,然後帶他一起去浩氣盟!”
葉星天:……
葉星天沉默了下,幽幽的問:“爲什麼不是一起去惡人谷?”
“因爲惡人谷根本不適合他!”毛毛毫不猶豫的大聲答道:“小雨哥哥心懷俠義心地善良!當年我們一起流浪的時候,哪怕自己處境再糟,遇到需要幫助的人小雨哥哥也從來沒有視而不見過!
還有你知道的,小雨哥哥也是學過武功的!江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仗着武功‘劫富濟貧’救濟自己,可小雨哥哥卻從來沒做過!哪怕他帶着我乞討要飯,也從沒偷過搶過人家分毫!
這樣的小雨哥哥,怎麼可能是那窮兇極惡的惡人谷中人!
謝叔叔說小雨哥哥做過很多壞事殺了好多無辜的人,但小天哥哥你之前也說了!小雨哥哥在很小的時候就到稻香村去了,之前一直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哪有機會去行兇作惡?所以這其中肯定有什麼誤會!
還有小天哥哥你也是!雖然早些年我跟小雨哥哥沒碰見你,但‘小葉公子’的俠義之名我也是不止一次聽說過的!就連不混江湖的普通百姓都說你是少年英俠正道的明日之星!祈願你能長命百歲!
——怎麼就忽然變成惡人了呢?!
這其中肯定有誤會!咱們找謝叔叔說一說,解釋清楚!也免得白白擔上那麼多罵名有家不能回,有親不能認!”
毛毛忽然爆發起來,鬥志昂揚,嚇了葉星天一跳。
他有些傻眼的看着毛毛高談闊論,好一會兒,才心有餘悸的輕聲道,“可是……我們回不去了啊。
無論是我還是小雨……哪怕我們進入惡人谷之前真的是清白之身,時至今日,也已經是實打實的極道魔尊了啊。
毛毛,你還不明白嗎?如今的我們已經滿手血孽,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毛毛眼睛一亮,目光灼灼的盯着他,興奮的道:“——所以說之前的那些罪名果然是假的對嗎?!你們是無辜的!”
葉星天:……
不,其實並不無辜……
葉星天:“對,我們是無辜的。”
作者有話要說: 葉星天:我愚蠢的歐豆豆啊……哥哥們是被陷害的你明白了嗎?
……
從此,傻毛毛就致力於爲哥哥翻案然後把哥哥們拖回正道。
莫雨:…… →_→
葉星天: ……→_→
謝淵:說!你到底啥時候能跟他們劃清關係?!(╯‵□′)╯︵┻━┻!
毛毛:……●^●【我哥又不是真的壞蛋!我哥是無辜噠!我早晚要給他們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