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懷霜看起來不像是哪種喜歡剖白內心人。
也正是因此, 從他嘴裏說出的話反倒更有衝擊力。
該說是太過耿直,還是有意爲之呢?
這可真是……
林見秋動作僵硬了片刻,一向轉得很快的腦子也卡了殼。
有那麼一兩秒鐘時間, 他沒能做出什麼恰當反應。
那副驚訝愣怔模樣看起來一定很蠢。
林見秋這麼想着,卻連流言事都忘了再追問下去, 轉過頭從口袋裏掏出鑰匙, 開了門,牽着樂樂進門。
他站在玄關處, 順手將從門上撕下來的照片放到櫃子上。
葉懷霜站在門外等他,見狀還是有些不放心。
“不用報警嗎?”他問道。
“既然澄心姐說不用,那暫時就沒有什麼必要去麻煩警察了。”
林見秋伸手指了指門口上方的攝像頭。
這在養寵物的家庭裏算是標配,李澄心家裏攝像頭就不少, 客廳陽臺都有,還有門裏門外都各有一個攝像頭。
如果有陌生人走過門口, 李澄心那邊是可以看得到的。
哪怕對方做了僞裝,也完全可以憑藉此爲證據去警察局備案。
李澄心卻說不要報警。
她平時跟警方打交道很多, 不至於對警察有什麼恐懼心理。
“明知道有風險卻堅持不報警,要麼是自己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要麼就是知道不會有什麼糟糕後果, 所以不想去再給警察添麻煩。”
林見秋比較傾向於後者。
葉懷霜問:“爲什麼?”
林見秋答:“因爲她沒辦法保證我不會去報警。”
只能說明那個隱藏的小祕密無傷大雅。
至少上升不到法律底線的問題。
林見秋將樂樂安頓好,給李澄心發了短信告知之後,關上門跟葉懷霜離開。
在走到拐角時候, 他腳步停頓了片刻,最後抬頭看了眼大門上方的監控。
“這兩天出門要小心點。”葉懷霜在旁邊提醒道。
“嗯, 放心吧,只有在逃命這種事上,我運氣還是不錯。”林見秋玩笑道。
他們下了樓。
走到車旁邊的時候, 林見秋低頭看了眼身上衣服,還是廉價的普通t恤配牛仔褲加運動鞋,穿在他身上不算太邋遢,反倒還有分青春洋溢的氣質。
但顯然不太適合什麼太正式的場合。
“我需要去換身衣服嗎?”林見秋問道。
“不用。”葉懷霜抬頭看了他一眼,“活動沒有裝要求,這樣就可以了。”
還是隨便得令人意外。
林見秋還沒有問過他到底是什麼活動。
畢竟他也沒準備跑去大放異彩,只是爲了湊個人數,那麼去哪裏也就沒什麼差別了。
林見秋:“不會是同學聚會吧?”
葉懷霜搖了搖頭:“算是慶功宴。”
雲城大學一位教授得意門生剛得了大獎,義上也是爲學校添了光,老教授便做主,以交流會爲名號辦了場慶功宴,除了本校的一些教授,還有一些業內相關的社會流。
明眼人都知道這是爲了學生鋪路。
不過老教授本身就很有望,人脈廣,兼之那學生確實年少有爲,不少人也願意賣他們一個面子。
於是辦起來也有模有樣。
也有一部分人則是奔結交人纔去的。
這種活動對葉懷霜來說可有可無,他跟老教授關係平平,只是點頭之交,被人當面邀請了才考慮要不要去參加。
正好林見秋有空。
葉懷霜想的是帶他去看看也不是壞事。
雖然他自己因爲出身和天賦加成,對外在的那些虛並沒有什麼需求,但他也知道人脈重要性。
當然還有一部分原因不能說出來——
這也是可以延長相處時間的“正當理由”。
葉懷霜一點也不覺得心虛。
“沒什麼特別嚴格的規矩,這種場合奇怪的人或許會比你想象多,如果覺得不舒服就告訴我,也可以提前走——怎麼了?”
林見秋揉了揉自己後頸,視線剛從側後方移回來。
“剛剛……好像有什麼人在看我們。”
葉懷霜也跟看過去,有一道模糊人影從灌木叢後面一閃而逝。
再定睛看過去,已經空無一人了。
酒店會場外。
葉懷霜將車停在停車場裏,還沒等下車,旁邊的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
他扭頭看了一眼,林見秋剛拿起手機。
手機屏幕上顯示是衛從白的字。
葉懷霜動作一頓,停下開門的動作,看到林見秋接了電話。
隔距離不遠,他也能聽到對面傳來的聲音。
衛從白似乎對林見秋沒主動聯繫他事有些不滿,半是抱怨半是寒暄地嘮叨了句廢話。
葉懷霜微微挑起眉。
林見秋拿出敷衍哄騙小孩子語氣:“抱歉,這兩天有點忙,準備等忙完聯繫你。”
衛從白勉強不再去糾結:“原來是這樣嗎,那你早說啊。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衛從白還挺好哄。
林見秋:“沒什麼,已經解決完了。”
衛從白:“這樣啊……”
聽起來像是有些失望。
也不知道是因爲沒有熱鬧可湊,還是單純的因爲林見秋沒帶他玩。
這點還是跟小孩子一樣。
“……”林見秋轉移話題,“還有其他什麼事嗎?”
衛從白還有事要跟他說:“你認識一個叫鄒明智的人嗎?”
林見秋頓了頓,很快想起那個彆扭地追他奉承的人。
說起來這兩天倒是沒見到他了。
林見秋還以爲他是放棄了,現在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他說道:“見過面,他怎麼了?”
衛從白忍不住抱怨:“不知道他從哪裏要到了我電話號碼,說要跟我合作,拜託我開公司又不是專門搞扶貧,一點好處都看不到他怎麼不直接當街去要飯算了——”
“不過後來他還說他是你朋友,說是你介紹他來找我。”
林見秋眉頭輕微地抽了抽:“你不會答應了吧?”
衛從白微妙地停頓了片刻。
看來是有考慮過。
以這些大少爺們奇妙自尊心來說,大約很少去想還會有這麼簡單騙局。
“還沒有。”衛從白放緩了語氣,“所以我這不是來問你一聲嘛。”
“我跟他不熟,只是想從我這裏走捷徑而。”林見秋說道,“我相信以衛總的聰明才智,應該不會被這種簡單騙局騙到吧?”
他還是說得委婉了一些,沒直接說弱智或者侮辱智商。
衛從白莫顯出幾分心虛,用力咳嗽了好幾聲來虛張聲勢。
林見秋又問道:“他還跟你說什麼了嗎?”
衛從白:“那倒沒有,不過被我發現這小子兩面三刀了。”
“他一邊說是你朋友,一邊還跑到姓葉的那邊去散播你謠言,我估摸着這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所以想給你提個醒。”
“我本來還擔心你會被這種人騙過去。”衛從白又補充道,“既然不是那我就放心了。”
林見秋:“什麼謠言?”
衛從白含含糊糊地答:“就你跟葉哥那什麼什麼啊。”
這裏“葉哥”指代葉懷霜。
衛從白也是剛剛纔發現那個姓鄒的一邊來他這裏賣好,一邊還和葉臨雲那邊有聯繫,順帶在朋友圈裏散播了林見秋跟葉大少爺最近關係匪淺流言。
明面上說得委婉,但背後真正含義是什麼,聽的人都一清二楚。
恰好衛從白有一些熱衷於八卦傳聞的朋友,看熱鬧不嫌事大,當即把這些私下流傳八卦分享給了他。
很難說有沒有另藏着一些其他小心思。
衛從白看了之後心頗爲微妙,仔細算起來還是不爽居多。
當然不是針對林見秋或者葉懷霜。
因爲跟葉臨雲勢如水火,以至於很多人都以爲他和葉懷霜關係也很糟糕。
剛剛公開護着人轉頭又跟葉家人勾勾搭搭,如果關係都差到極點,衛從白大概會氣到爆炸。
說不準會直接跟林見秋斷交,甚至反目成仇。
然而事實恰恰相反,衛從白跟葉家大哥說不上關係多麼親密,但也不算差,至少也是敬重有加。
而且葉懷霜跟林見秋次奇妙偶遇,他還都是見證人。
他知道葉懷霜並不討厭林見秋,林見秋也是同樣。
在跟林見秋相處了一段時間之後,衛從白偶爾也會生出很奇妙感覺,說不準林見秋跟葉懷霜會很相處得來。
都一樣屬於奇葩之列
——褒義那種。
但牽扯上錯綜複雜愛恨情仇,並不在他預料範圍之內,然而似乎又並不怎麼意外。
怎麼說呢……
有種微妙擔憂成感覺。
此刻衛從白還不知道電話對面除了林見秋還坐什麼人,話裏話外當然都是爲林見秋自己考慮。
“你老是跟葉哥走在一起,如果被他弟弟知道了,準得發瘋,雖然我也覺得他抓狂樣子很好玩,不過你畢竟沒什麼背景,我又不可能天天跟你,萬一他瘋起來,鬼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來。”
“而且……這可不是我故意打擊報復要抹黑他,你應該知道,他這人自戀得不行,典型自我意識過剩,別人看他一眼他都覺得愛他愛到死去活來,說不定他還會覺得你對他餘未了,故意借他哥去接近他,嘔——”
“想想都覺得噁心了。”
“再不然就是把你當騙子,想欺騙他‘單純’、‘不諳世事’大哥,以謀得他家的財產。”
“你知道,這人有時候就是根二極管,天上地下就好像除了他就沒有聰明人了一樣,實際上還不是被他哥按在地上摩擦。”
……
衛從白吐槽起死對頭就沒完沒了,漸漸偏離了正題。
林見秋甚至沒有插話機會。
隔電話,林見秋都能想象得到他翹二郎腿翻白眼滿嘴跑火車樣子。
林見秋瞥了眼旁邊的葉懷霜。
聽到外人吐槽自己親弟弟,葉懷霜臉上也沒什麼波瀾,偶爾還露出幾分認同神。
唯有聽到衛從白暗示林見秋別跟葉懷霜走得太近時候,他才微微皺了皺眉。
林見秋莫名有些想笑。
衛從白吐槽了半天終於勉強切入了一點正題。
“雖然葉哥是個好人啦,不過不管是交朋友還是談戀愛,也還是要講究一點生活情趣的,葉哥天天住在實驗室裏基本不家,以後就算找對象也跟守寡差不多。”
“當然最大的敗筆還是他那個弟弟。”
“有那麼個弟弟,就算是天仙我也不高興多看一眼。”
……
葉懷霜眉頭跳了跳。
林見秋捂住嘴咳嗽了兩聲,視線往車外漂移了一瞬。
不過是無意間掃過去一眼,某輛車映入視野。
看起來有點眼熟。
葉懷霜注意到林見秋停頓,也跟看了過去。
衛從白倚在駕駛座上,一邊抱怨着死對頭,一邊勸林見秋想開點。
“天下賺錢的方式千千萬,沒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不是。”
“你要是急着賺錢,我可以幫你再想想別的辦法,還是不要這麼爲難自己。”
……
他說得興起,沒注意到對面早就沒了應和聲音。
過了許久,他才慢慢停下來,忍不住問了一聲:“你怎麼不說話了?”
林見秋“嗯”了一聲,示意自己還聽着電話。
然後他問了一句:“你一會兒是不是也有什麼活動要參加?”
衛從白有些意外:“你怎麼知道?”
沒等到回答,他先聽到車窗上傳來“咚咚”兩聲輕響。
他聞聲轉過頭,朝外看了一眼。
正與葉懷霜對上視線。
衛從白手一抖。
“啪”一下按了掛機鍵。
因爲太過用力,手機反而拿不穩,一下子砸到腿上。
分量挺沉重。
顯然不是在做夢。
衛從白:“……”
衛從白:“好巧啊,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