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發現什麼不對勁了嗎？”
方離臉上含笑，望着蘇方的目光卻含着無盡的冷意。
蘇方只覺得自己像是墜入了冰窖一般，身體止不住的發冷。
他四周不住的望瞭望，試圖找到當初跟在他身後的三個心腹，可是那些人如今像消失了一般，不，那些人根本就是消失了。
“方離，你的良心被狗喫了嗎！”
蘇方的眸子發冷，強迫自己的挺直了胸膛，坐在馬上目光與方離平視，盡力保持着臉上的平靜。
“我沒有良心？蘇大人，我想你忘了你起義的這段時間裏，北方有多少百姓因爲你而流離失所！又有多少家庭，因爲你而妻離子散，更甚者，你搶了他們的糧，坑了他們的錢，試問蘇大人，當初你如此做的時候，你的良心呢？”
方離每說一句，蘇方的臉就多黑一分，到了最後，已是如鍋底一般。
“我……”
蘇方張了張嘴想要辯駁什麼，卻又無力的垂下了頭，
因着方纔的傷亡，偌大的戰場，出現了短暫的寧靜，除了傷兵偶爾的哀嚎，在蘇方的感知裏，竟是寂靜的可怕。
他的目光茫然環顧四周，那些當初被他威逼利誘來的士兵，如今看着他的眼神都是滿滿的憤恨與不滿。
蘇方不敢再看了，他的面容有些猙獰，低着的頭顱，臉上的神色在不斷的變幻。
“蘇大人，你愚弄鄉民，置百姓的生死與不顧，如今，你還妄想着讓他們爲你衝鋒陷陣，拋頭顱灑熱血，試問你，究竟是誰的良心該隱隱作痛！”
方離 的聲音很大，順着風的方向遠遠的傳了出去。
偌大的軍隊突然出現一陣詭異的寂靜，所有人 都靜默的站着，無聲無息。
“你們別聽他的，他在蠱惑你們！你們的家人都在北方待的好好地，我當初既然承諾了你們，便絕不會食言而肥！”
蘇方的臉上帶着驚恐，顫抖着聲音不住的解釋。
只不過他的語言蒼白無力，尤其是在接觸到那些士兵們臉上冷漠的神情時，更是從心底生出了一種倉皇的害怕感。
方離一直冷眼旁觀，沒有做任何阻攔，看在那些士兵的眼睛裏，卻更加的覺得方離深明大義。
“事已至此，你們是願意繼續跟着蘇大人放棄你們的生命，攻入這榮京城，還是暫時休整，日後等戰事了結了，回你們自己的家鄉。”
方離遠遠的用內力將自己的聲音傳了出去，蘇方握着馬鬃的雙手，青筋暴起，他的眸子通紅，死死的盯着方離的背影。
只不過他不敢動作，他曾親眼看到方離是如何享福軍中的將士的，他的功夫很高，蘇方不敢硬闖上去。
方離的話讓其他的將士有着一瞬間的騷動與混亂，他們動了動，卻並沒有立刻回答他，蘇方的坐在馬上 ，一直緊緊的盯着這些士兵的反應。
見此情況，他的眼神閃了閃，卻是多了些奇異的光芒。
“你們別聽他的！你們忘了你們如今的境地了嗎！你們的身上無銀無糧，若是攻不進這榮京，你們都要餓死在這兒，就算是能活下來，也不過就是變成一個臭要飯的罷了！”
蘇方的面色扭曲，望着下方的士兵不斷的嘶吼，他的太陽穴上青筋鼓起，眸子裏面滿是紅血絲，太過用力的樣子，讓人看着生畏。
讓蘇方沒有想到是，他都如此說了，卻依舊沒有一個人下定決心，甚至隨着他的話音落下，還有一小部分的腳步，悄悄的向後挪了挪。
方離一直沒有出聲，冷眼看着蘇方自己作死。
"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威脅我們，就憑你如此沒有人性的做法，我們也絕不能跟着你，就算賣命，也要爲值得的人賣命！“
方纔退出去的一部分將士，其中一個略顯壯碩的人突然出聲冷冷的諷刺。
蘇方沒有料到一羣目不識丁的百姓士兵，竟然能說出如此蠱惑人心的話，他的眸子微眯，死死的盯着說話的壯碩士兵。
只不過一個人在倒黴的時候，決不可能只遇到一件事。
俗話說禍不單行，蘇方現在才真切的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
只見隨着那位壯碩士兵的聲音落下，本來還在猶疑不定的士兵立刻隨着離開了一半，蘇方的心內發急，面上卻更加發冷。
他的眸子裏面滿是戾氣，斜睨着方離，竟是打算跟他比了起來。
“你們若是信我，便通通的站到我的左邊來，我方離不求你們爲我賣命，也不會讓你們衝在最前面爲我衝鋒陷陣，只要你們待在那裏，不插手蘇將軍的任何事情，我方離承諾，沒人十個銅錢，十個大餅，送你返鄉！”
方離的話裏的內容，前半段的時候，那些士兵還不屑一顧，但是後面那*裸的金錢與食物誘惑，讓他們不得不認真地考慮。
十個銅錢，他們通通換成饅頭，也足夠返鄉了。
只要同鄉的聚在一起湊錢僱一輛驢車，他們必定可以平安的返回家鄉。
想到家裏的老的老，小的小。
這羣冷血將士們的心思，動了。
“你可當真？”
有那不太敢相信這天上掉餡餅的好事的人忍不住狐疑的望着方離，話裏滿滿的質問。
“自然當真，你們且等着便是，就算我說的不算，至少你們有命在，而我方離只有一人，任你們處置。”
方離端坐在馬上，含笑而望。
他的面容本就生的極爲面善，如今他又刻意爲之，看在別人的眼裏，更是讓人看了憑白的增添三分信任。
“方離？！！”
蘇方的眼睛睜的大大的，鼻子下的鬍鬚一抖一抖。
“劫我糧草是不是你？！不然，你哪裏來的那麼大的手筆，能夠給他們糧，給他們錢是，送他們返鄉！“
蘇方的聲音很大，帶着牽扯到聲線的沙啞。
站在下面圍成一團的士兵們齊齊啞然，目光古怪的望着方離，若真的是後者劫了糧草，那是不是等於告訴了他們，方離就是讓他們餓着肚子的罪魁禍首。
而很顯然，想到這個的，並不是只有聽在耳朵裏的將士們。
蘇方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方離，臉上帶着些猙獰的興奮。
“我？我可沒有劫你的糧草，我方離何德何能，如何能劫到你的糧草，蘇大人將糧草看的如此嚴實，任憑我百般試探，都不鬆口，如今竟然還能懷疑到我，蘇大人莫不是在講笑話不成？！”
方離疾言厲色，望着蘇方的眼底帶着滿滿的嘲弄。
蘇方禁不住有些狐疑，如今想起來，這方離倒確實是跟他試探了多次糧草的事情，如今再回想起來，他只是不停的怨怪自己當初的蠢笨。
蘇方的面色有些發木，嘴裏卻依舊逞強。
“那我倒是要替這些將士們問問，你既然沒有劫我的糧草，那你如何能給這衆多的將士們糧食與銅錢？！“
蘇方高高的昂着自己的頭顱，頗有些義正言辭爲民請命的意思。
“大人莫非忘了，您沒有給方離糧錢，那些去鄰城買糧的將士們，是靠的什麼去的！”
方離的聲音毫不掩飾的在軍中迴盪了開來，將士們齊齊交頭接耳，偌大的軍隊，不再靜默，出現了些許騷亂。
“方離，你！”
蘇方顫顫巍巍的指着方離，卻是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來人啊，將蘇大人給我捆了，我要讓他睜大了眼睛看着，這榮京城池究竟是如何破的！”
方離的聲音落下，便迅速的從旁邊走出了幾名士兵。
“方離，我跟你拼了！”
方離的耳朵動了動，眼底一片寒光閃過，他只聽見了佩劍出殼的聲音，身體下意識的躺倒在馬上，同時一個用力，狠狠的一腳踹在了蘇方的馬頭上。
馬兒受驚，蹄叫不止。
只不過蘇方並沒有將劍砍向方離，反倒一個橫放，直直的劃開了自己的脖子。
“噗”的一聲。
是血肉被割破的聲音，蘇方脖頸的額鮮血猛地噴湧了出來，落在地上濺起一朵朵鮮紅妖豔的血花。
“嘭”的一聲，是蘇方從馬上摔掉的聲音，他坐下的戰馬因爲受驚，狠狠的踩到了他的脖頸，本就被切斷的脖頸，這一下，竟是脆弱的徹底分了家。
方離坐在馬上有些愣怔，她沒有想到，蘇方如此一個愚蠢甚至很慫的人竟然做的出拔劍自刎的事情。
旁邊的將士們齊齊驚愕，心中說不出都是一些什麼滋味。
他們本都是在淳樸不過的農家漢子，爲了軍餉，爲了那虛無縹緲的大將軍職位，背井離鄉的來參了軍。
他們幾乎每一個人的手上都沾了鮮血，不然他們也不能這麼一路順利的打到了榮京城下。
只是，如今存在於他們身邊鮮活的人物，尤其是一個曾經在他們眼中高高在上的首領死在他們的面前的時候，那種死亡直面的衝擊感，讓他們呆住了。
“大人，去鄰城買糧的回來了。”
跟在方離身邊的人從遠處跑了過來，大聲急促的對着方離的嚷嚷。
糧食的到來似乎沖淡了些蘇方死亡帶來的衝擊感，有幾個不忍再看的士兵，將蘇方的屍體收斂了，草草的挖了坑便埋了。
其他人依言按照方離之前的吩咐，站到了他的左邊，等待着榮京城破的那一天，他們拿到糧食，拿到錢，能夠回家見見自己的妻子兒女。
“大人，這……”
方離身邊的人意有所指的對着那羣氣氛明顯低落沉悶的將士們努努嘴，話裏的意思不言而喻。
“無礙，就這樣吧。”
方離的心中也有刺耳鈍鈍的疼，他的目光有些哀傷，怔怔的望着地上的那灘血跡，擺了擺手，駕着馬林子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