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致換好衣服重新走進瑤芳殿的時候,瑤芳殿已經坐滿了文武百官,正上首的位置還沒有人坐,想來,是皇上還沒有到來,拓跋致看到胡惟亦的座位僅僅在龍椅稍微偏下首的位置時,微微訝異,面上卻不露分毫。
“看來,丞相大人的地位可沒有那麼簡單,早就聽說大榮皇帝神龍見首不見尾,由丞相監國,現在看來,傳言未必都是虛的!”
拓跋致低頭很快的掩飾了自己的神色,一位宮女迎上來引導着拓跋致去到他的位置,鐵書被他留在了殿外,瑤芳殿內,可不是什麼人都可以進來的。
胡惟亦在拓跋致剛進到殿內的時候就看到他了,只不過他依舊與圍繞在自己身邊的溜鬚拍馬的朝臣們打太極,很多人都好奇丞相府之前接回來的那位“少年”是何方神聖,雖然對外宣稱時孤兒,但想到如今的皇帝還無子嗣,這就不得不引人猜想了。
拓跋致很快的看到了自己的位置,果然沒有讓自己失望,他的位置雖說堪堪可以算是在正殿,但是卻是在正殿與外殿正中間的交界處,他甚至可以看到坐在外殿的人對他不停投來的目光,那裏面,有猜測,有打量,甚至,有不懷好意。
“皇上駕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拓跋致隨着文武百官一起跪下,在偌大的殿中,絲毫都不起眼。
時隔不過數月,皇帝的精神又差了些許,明明不過而立之年,看着還不如胡惟亦的精氣神。小太監迅速的迎了上去,小心的攙着皇帝穩穩的坐在了龍椅上,跪在下首的文武百官,每個人心裏都在不停的思量,這是時隔十年他們第一次,能夠見到皇帝。
皇帝坐在上首的位置一直都沒有說話,百官們大氣都不敢喘,越發放緩了呼吸,拓跋致只覺到突然有一道視線專注的停留在自己的身上,緊接着他便聽到:“下面跪着的可是北胡送來的質子,你走上前來,其他的人平身吧。”
重臣領旨謝恩,站起來也不落座,紛紛朝兩面散開,爲拓跋致留了一條直直通往龍椅下的“康莊大道!”
拓跋致稍微整理了下衣服,面朝前方,脊背挺直,每一步都踩的又穩又直,在衆多隱晦的視線中慢慢的朝前走去。
“臣,北胡世子拓跋致,拜見吾皇,恭請吾皇聖安!”
拓跋致聲音清晰有力,他復跪在地上,認真的向皇帝行了一個跪地禮,額頭碰地的那一刻,少年死死咬住自己的嘴脣。
“不!我不能落淚,否則,我這麼努力,是爲了什麼!”
沒人看到跪伏在地上的少年那血紅的雙眼,在他們眼中,這一刻,跪在地上的不是一個僅十歲的孩子,而是一個以民風彪悍著稱的一個國家,北胡!
拓跋致能夠清晰的感覺到皇帝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過他,只不過讓他不解的是,這視線怎麼都帶着些莫名的意味。
皇帝在打量拓跋致的時候,百官也沒有閒着,雖然不敢直視天顏,但是暗地裏誰的眼珠子都沒有停止過轉動。
胡惟亦警告的看了一眼殿中的朝臣,示意他們不要太過分,雖然他也知道皇帝現在的樣子,明顯與以前有着天差地別,但是十年,足以改變很多事情。
“起來吧,抬起頭來,讓朕看看。”
拓跋致順着皇帝的吩咐恭謹的站了起來,他竭力維持面部的平靜,時間在他那裏彷彿減速一般,他都不知道自己僅僅是做個抬頭的動作,用了多久。
胡惟亦站在一旁,拓跋致臉上的細微神情他都能看的很清楚。
“這纔像個孩子的樣,不然如此老成,真真是無趣的緊。”
“咳咳——”
胡惟亦藉着細碎的咳嗽聲掩蓋自己脣邊的笑意,拓跋致的眼尾飛快的掃了一眼胡惟亦,及時的捕捉到了胡惟亦眼中尚未來的及逝去的笑意。
笑?
不等拓跋致反應,皇帝淡淡的看了一眼胡惟亦,便拖着低沉而緩慢的調子開了口,他像是呢喃一般:“拓跋致,倒真是個好名字,你的父王取致爲何意啊,是早知道你會作爲質子來我大榮嗎?”
皇帝的語調平平,不帶有絲毫調笑的意味,似乎這真的只是他內心的好奇而已,個別的官員聽到這話笑的很是開懷,皇上和胡惟亦都沒有出言阻止的意思。
拓跋致感覺到自己渾身的皮膚都在這一刻緊繃了起來,血液上湧,渾身的每個器官都在不斷的叫囂着。
“拓跋致你這個懦夫,被人如此對待,你連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多說!膽小!可憐蟲!”
十歲的少年緊抿着嘴脣,終究還年輕,終究還是年輕氣盛。
“回皇上,致取自《胡禮注書》,意爲致謹,父王只是希望臣在做事的時候能夠專心, 嚴謹,不會因爲疏忽造成大禍。”
拓跋致斟酌着語句一字一字的回答道,以防自己不小心犯了忌諱。
皇帝點了點頭,面部表情變化的堪稱和顏悅色
“你父王倒是取了個好字,也罷,難爲你不過十歲便孤身來我大榮,朕也沒有皇嗣,不如,你閒着無聊常去御書房陪陪朕可好,也讓朕感受一下何謂天倫之樂。”
說到後來,皇帝的語氣簡直可以稱得上是陰森了,配着那好像和煦的面容,有着說不處的詭異,冷汗順着拓跋致的額頭刷的流了下來,他慌忙跪在地上,心裏卻根本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以至於犯到了眼前這位太歲的頭上。
皇帝突然覺的甚是無趣。
“衆位愛卿自便,不必拘禮了,胡大人稍後帶着世子前去安置罷。”
說完便一甩袖子走了。
“臣恭送皇上——”
又是一串呼啦啦的行禮聲,拓跋致低着頭看到跟前多了一雙靴子,不等他站起身,面前就突然出現了胡惟亦那張笑眯眯的臉。
“世子,別跪啦,老臣帶你安置去罷。”
摸不透胡惟亦的藥罐裏究竟賣的什麼藥,拓跋致便暫且放下了,隨着胡惟亦一起向殿外走去。
“世子,你是沒有辦法住到後宮的,這西苑是皇家書院,今後的日子裏,你恐怕便要待在那裏了。”
胡惟亦沒有再擺高深莫測的樣子,此時反而像個鄰家的老人一般,拓跋致在心裏默默的腹誹:”老奸巨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