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笑道:“我就說嘛,柏小姐上回五句裏兩句就得問起峯少爺,一會兒問有沒有戰報傳來,一會兒又問有沒有家書,對小姐的病情都沒問得這麼仔細。
話說回來,咱們峯少爺也老大不小的年紀,大老爺上回也說要給他定一門親事。柏大小姐出身倒是好,長得也好,可是都說她這人脾氣不好才和離兩次。我瞧着也是,小姐看她每回說到弟弟妹妹們的樣子,是半點也瞧不上的。”
“她打小的生活環境就是那樣,自然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南懷珂淡淡回答。
不過也好,這樣的人不必擔心在她會背地裏做什麼事,柏文燕這人張揚慣了,喜歡什麼討厭什麼都表現得淋漓盡致,半點也不藏着掖着。
崇禮趴在桌子上開始習字,知夏坐在對面做女紅,南懷珂就在臨窗榻上看書,不時抬起頭看看他們兩個。
崇禮這一個月精神了許多,她正想着再休息幾天就讓他回家塾唸書,忽然聽得外頭有人喊:“回來了回來了,西北迴來人了!”
小牟從垂花門氣喘吁吁一路往裏狂奔,到了上屋扶着門框喘着大氣道:“小、小姐,穆白……是穆白!”
衆人只當是陳峯也回來了,都高興地站起來往門口去,穆白已經到了院裏,灰頭土臉,一見了南懷珂“噗通”就跪了下來悲痛道:“小姐,峯少爺殂了!”
這一句晴天霹靂伴着“嘩啦啦”一片脆響,一切雜音彷彿被抽走了一般,院中只剩翠濃手中的茶盤摔在地上的亂響迴盪。她呆呆佇立在穿堂門口,盯着穆白渾身發抖。
才說陳峯立了功大家都很高興,穆白就帶了他的死訊回來。衆人驚得面色煞白心中惶惶,都緊緊抿着脣愣是沒說出一句話,還是南懷珂啞着嗓子說了一句:“胡說!不是打了勝仗嗎?你把話說清楚!”
“在泉關擊退戎狄,忠武將軍派峯少爺一隊爲先鋒使率先開蕩,沒想到戎狄斷後的隊伍就伏於兩邊山間突然夾擊。萬箭齊發,事發突然隊伍根本沒有準備也逃不出去,峯少爺派我回去請求援軍。將軍卻說前方地形乃是壺口,既然戎狄已在兩邊設伏,大軍前進只會羊入虎口。”
說到這裏穆白神色猙獰,腦中又回憶起當時看到的可怖場景,以近乎咬牙切齒的聲音說:“等到最後我們趕到時,先鋒軍已經全軍覆沒。”
南懷珂微啓雙脣,一字一頓問:“那——哥哥呢?”
“戎狄放了火矢,戰場上焦屍遍地——根本無法辨識。”
她聽到這張口結舌,只覺得全身血液都在沸騰,一股無明業火直衝頭頂百匯。
須臾她睜大眼惡聲道:“世上可有這樣的將軍?!窮寇莫追,戎狄纔剛敗走忠武將軍就派哥哥開蕩,明知前方地形不利還執意如此,豈不是讓哥哥率領孤軍深入險地!”
南懷珂真正動了怒,一時間再沒有人敢多說一句。
穆青聽說自己哥哥回來了,早已往這邊趕來。陳峯和南懷珂是他們兄妹的恩人,如今聽說恩人突然遭難豈有不傷心的道理,當下捂着臉嗚嗚抽咽。
她這一哭,一院子的女眷都忍不住了。翠濃獨自躲在角落飲泣嗚咽,哭得雖不大聲,卻是最爲肝腸寸斷的那一個。
一時院子裏哭聲鼎沸不絕,南懷珂聽得又煩又恨,當下怒斥“不許哭”,又問穆白:“這事……父親知道了嗎?”
“方纔已有人去稟報,想必國公爺已然知道。”
南懷珂默然半晌點點頭,心裏像被狠狠搗了一下,鼻樑酸溜溜的難受卻又沒有眼淚。
沒有親眼見到,不過是穆白傳回的噩耗,她覺得這一切都很不真實,愣愣站在陽光下,四肢百骸卻都透着寒意。
陳峯死了——太突然,太突然了……這件事並沒有化成一個具體的事件擺在她的眼前,只有丫鬟們的哭聲提醒她這是真的。
怎麼會這樣呢,不過一月而已居然就會天人永隔,這個最最值得她信賴的人,末了連一句話也沒有留下就被燒成了焦炭。
晚間她在自己的屋子裏,聽到外頭晚風的聲音像是誰在哭泣。終於忍不住嘆了口氣說:“哥哥……哥哥死了……”
知夏不知道她是在感嘆還是疑問,下意識地也嘆了一口氣。主僕兩人相對半天提不起勁,南懷珂不由又發了句話:“怎麼會這樣……”
整整三天,她的院子裏、陳峯那邊的院子裏,兩處都是愁雲慘淡,直到第四天父親那裏派人來叫她過去。
李德水剛剛離開,他看着陳峯長大,猛然間驚聞噩耗也是捶胸頓足哀哀欲絕。
直到見到岐國公的時候南懷珂才發現,受這事打擊最大的似乎還是父親。岐國公一下子蒼老了許多,眉宇間是密佈的愁雲,閉着眼靠在椅背上,也不知道是睡着了還是醒着。
她看到桌上放着一卷半展開的畫,走近去看,原來是那副不知名的仕女圖。奇怪,這個時候這幅畫怎麼會在這?
聽到腳步聲,岐國公睜開了眼:“你來了。”
“父親,請節哀。”
岐國公默然半晌說:“陳峯的後世我已經交給你三嬸去辦了,一切喪事從簡,不要太過招搖。”
南懷珂微微垂着頭沒有發表看法,她還是不覺得陳峯死了,這個家到處還有他的影子。這樣一個矯健挺拔的人,怎麼會說走就走了呢?
岐國公似有無限惆悵,痛心疾首說:“我最對不起的還是陳峯的爹孃,沒有替他們看顧好兒子。是我太心急了,皇上似乎無意再讓我回海疆,所以我才急不可耐要讓陳峯把握這個機會,沒想到反而害了他。”
“這不是父親的錯,是忠武將軍夜郎自大,事發時又沒有及時支援自己的袍澤,此人愚不可及……”南懷珂越說越恨:“他該死!”
“陛下已將他革職。”
南懷珂愣了一下低下頭,心中怒火像是打在了沙包上。只是革職而已,不夠,這怎麼夠?陳峯的一條命都沒了!
岐國公道:“我是想讓你去陳峯院裏看看,讓人收拾一套他的衣物好做衣冠冢。還有一件事……”岐國公奇怪得停頓了一下,蹙眉看向南懷珂,神色嚴肅說:“皇上要爲你賜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