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梵,我晚上不回去了,就睡落落這裏。”
飯桌上,婉兒咬着筷子,似乎猶豫了很久才做出某個決定。
螭梵應了一聲,繼續埋頭苦幹。
我訝異的看看婉兒,這孩子從來沒有在外留宿的習慣,至今仍睡在我以前的房間,連牀都不許換,今天是怎麼了?伸手摘去她臉上的米粒:“婉兒怎麼不想回紫宸宮了?如果是小梵欺負你……”
螭梵被嗆了一下,捂着嘴,幽怨的乜斜我。
“你不歡迎我?”婉兒可憐巴巴的將我望着。
這兩人配合得也太……
我沉默半晌,拿起絲帕慢吞吞的擦手。
“婉兒先說理由,我再考慮該不該歡迎。”
婉兒眨眨眼,跳下椅子,附在我耳邊低聲說了句話。
我徹底無語,轉頭吩咐丫鬟收拾客房,接着拉過婉兒:“你也跟去看看,有什麼不滿意的就讓她們照你的意思來。”
“我就和你一起睡。”婉兒摟住我的脖子不撒手。
“那也要添被褥,自己去挑選,乖。”
婉兒不情不願的離開,沒等我發話,螭梵就推開碗筷,一臉鬱悶道:“她剛纔是不是說,七七告訴她,距離纔會產生美,所以她想離我遠點?”
“你怎麼知道?”我納悶的點點頭,“七七是誰?”
“你見過,當年新晉的十部首領之一,龍族,主修攻擊法術……”螭梵背家譜似的,末了嘆口氣,“現頂替蝶依的位置。”
我在腦中搜颳了一番,沒什麼印象,次要問題先放一邊,示意他繼續。
“那丫頭其他方面也沒得挑,就是沉穩不足,成天咋咋呼呼。婉兒喜歡和她玩,兩個女人,咳,婉兒就算半個吧……湊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悄悄話,我耳尖,聽到自己的名字一時好奇,湊過去偷聽了幾句……就這樣。”
螭梵語畢,不無惆悵的喝了口涼茶。
我遲疑道:“你的意思是……她倆都喜歡你?”
“噗!”
幸好我反應快纔不至於被噴滿臉,反手一巴掌拍上他的後腦勺:“就算是我會錯了意,你也用得着這麼報復吧?”
“不是……”螭梵抹抹水漬,“你說七七就算了,婉兒纔多大,聽到一知半解的話難免身體力行一番,你還當真了?”
我略一琢磨,持保留意見:“婉兒比你想象的要聰明。”
“我也沒你想象的那麼遲鈍,所以,你的擔心很多餘。”螭梵笑着起身伸了個懶腰,“你小心別讓她着涼……我今晚可以有點私人時間了。”
“其實我也不是擔心……”我仔細打量了他一會,見他神態自若,只得改口道,“那個七七,嗯?”
走到門邊的螭梵回過頭來:“還是那句老話,兔子不喫窩邊草。”
“那窩裏的你喫不喫?”
一聲嬌叱平地而起,我和螭梵同時一驚,淡粉色星砂落盡,婉兒攔住螭梵的去路,歪着小腦袋,桃腮微鼓。
“我只是打比方,我又不是兔子。”螭梵不露痕跡的跳開話題:“我不止說過一遍,你這個年齡還不適用移形術,容易出紕漏。”
婉兒不服氣的扮個鬼臉:“我已經用得很好了。”
“你只是會用而已,你見過七七移形時還帶有痕跡麼?”
“婉兒,”我不覺斂了笑意,“小梵說得沒錯,你以後不能再這麼任性,萬一哪天出了意外……”
婉兒細聲細氣的打斷我:“爹爹允許婉兒這麼做,他說婉兒的靈力足夠了。”
我一怔,沒說完的話卡在嗓子裏,進退兩難。
螭梵見狀忙打圓場:“落落也是在關心你,既然你喜歡,明天我教你幾項輔助法術,讓她放心就好了。”他看了看我,牽起婉兒的手:“要不你今晚還是跟我回去吧……”
“爲什麼?”婉兒小心翼翼的蹭到我跟前:“落落,你是不是不開心了?”
我晃晃腦袋,本想一笑而過,那兩潭清亮的紫韻卻在不經意間撞進了視線,我胸口莫名一緊,直覺的別開臉去。
“落落,”婉兒忙抱住我的胳膊,仰起小臉,聲音裏帶了幾分怯意,“你不要生氣。我下次不會了……等你說可以的時候,好麼?”
我苦笑着搖頭,寶貝,我只是在怪自己不能給你一個家,沒辦法像尋常人家那般,當你調皮時,我可以理直氣壯的拎着他的耳朵說,別寵壞了孩子。
月色清明,柔和的清輝透過窗紗,如水銀瀉地。
婉兒伏在枕間絮絮而語,這孩子生性活潑,心思卻十分細膩。她身邊發生不過是些平常的小事,諸如紫宸宮的杏花開了,前些天捉到只受傷的鳥兒餵養,螭梵教她種了一棵小樹等等,經她描述起來卻繪聲繪色,引得我也回想起當年的童趣之事,不時插上兩句,告訴她可以清晨去採集杏花露烹茶,應該在林中給受傷的鳥兒搭窩,那棵樹叫守歲樹,是會陪着她一塊長大的……
婉兒聽得興起,一骨碌爬起來,興奮的看着我:“落落,我們明天去綠水晴川玩吧。那裏還有好多……”
我起身將手舞足蹈的婉兒塞回被窩:“我去過,我還知道你腕上這串水晶鏈就來自那裏……”原本午後見她睡得香甜便沒捨得喚醒,誰想自己竟陪她鬧到這時候,我無奈笑道:“行了吧,趕緊睡覺。”
“落落,”婉兒伸出纖細的小胳膊環住我的脖子,將臉埋進我的肩窩,“我最喜歡的人除了爹爹和小梵,就是你。”
“嗯。”我輕輕拍着她,止不住滿心歡喜。
“你不問爲什麼嗎?”婉兒抬起頭,認真的瞧着我。
“自然而然的感覺,”我被她的樣子逗笑了,“我不問,是因爲我也一樣啊。”
婉兒滿意的點頭:“我對爹爹也是這麼說的,他說婉兒願意喜歡誰便喜歡誰,只讓我不要叫你落落,他說這個字不能用在別人身上。”
我的手停了停,沒說話。
婉兒繼續唧唧咕咕:“可爹爹手把手教婉兒學會的第一個字就是落,他也喜歡不是麼。我常見他寫那個字,然後一個人笑……”
月上中天,滿庭風來,我摸摸她的小腦袋:“婉兒一定不想看到爹爹難過是不是?”
婉兒似懂非懂的眨眨眼,點頭卻是毫不含糊。
我笑了笑:“以後私下裏可以叫我落落,在爹爹面前就稱我姑姑。記住了嗎?”
“嗯。”婉兒往我懷裏縮了縮:“爹爹爲什麼會難過?”
“因爲……”
我一時無語,婉兒並不知道那段過往,因爲已逝,也因爲沉重,誰都不願對她提及,就讓她這麼無憂無慮天真爛漫的長大,纔是所有人都想看到的。
“落落,”孩子心性不會太過較真,她很快不再追問,打着哈欠含糊不清的說,“你身上有種婉兒喜歡的味道……就好像……小時候躺在孃的懷裏……”
餘音消失在均勻綿長的呼吸中,小丫頭將我折騰得睡意全無後,終於安靜了下來。
披上衣衫,淡紫如煙的裙裾拂過長長的石階。
夜深,春寒料峭,階前一方池水漾着粼粼冷光,是個清修的好地方。
縱使我沒有修爲,也該戒掉一切貪嗔癡念,得益於身心。是以螭梵在我屋後專門闢了這塊地,好教我有則改之無則自勉。
不過,今晚就算了,本沒多少慧根,還被婉兒拔得精光。
我走到池邊坐下,伸手撥撥水,漣漪從手邊向外擴散,低頭看着水中支離破碎的自己,模糊的笑容。
他一定也和我一樣,只是想着對方,就會不由自主的……微笑。
最深沉的愛戀,最無悔的等待,都在最好的年華里,給了最合適的那個人。
不再期待,卻也不留遺憾。
真的已經拼盡全力。
一生中,該過去的終將過去,那些所謂的永恆,只是沉澱在心底的回味,告訴自己,曾經得到過幸福,就夠了。
我想,我會守着永恆到老。
水中倒影漸漸清晰,不知不覺又過去了一夜,我抬眼見到一個人影遠遠的晃了過來。
隔池相望,兩人同時愣住。那人反應較快,瞬間移形到了我面前,皺着眉頭壓低聲音:“梨落,你又是一夜沒睡?”
“你不一樣麼?”我忍笑觀察螭梵眼下的黑暈,“昨晚偷空去見了幾位紅顏知己?”
“我的身子比你好……哎,”螭梵伸懶腰的胳膊僵在半空,“小聲點!你那丫頭佔有慾超強,就認定我是她的專屬跟班,恨不得在我臉上寫‘卿婉’兩大字……還紅顏知己?我看在將她脫手之前能聞聞脂粉香都是不可能了。”
我嗤之以鼻:“等真要脫手了,你想挨邊都得排隊。”
“我不排隊,”螭梵竊笑,“我給她把關。”
我瞥了他一眼:“你這麼早過來就爲了和我說這個?”
“昨晚不知怎地有些睡不着,四處走走。”螭梵困惑地抓抓腦袋,蓬鬆的短髮顯得有些凌亂,他呆了半晌,想起什麼似的:“對了,我的確有事找你。”
他掏出樣東西遞給我,一塊灰白色石片,樹葉的形狀,葉脈刻得十分精緻。
我一眼便發現問題,碧瑤樹不可能落葉,但這分明就是碧瑤樹的葉子,只不過失去了銀芒,和我手上的隱月一般,看上去就像石雕。
我驚疑不定,螭梵神情凝重:“我今早發現的,應該是個開始。”
“這開始意味着……”我喃喃自語,“結束……”
“不錯,”螭梵緩緩的說:“命源一旦枯竭,靈界也就不復存在。”
一句話使兩人都陷入沉默,各有所思。
我隱隱覺得這事與我有關,或者說與隱月有關。我們曾翻閱了各類典籍,試過了各種咒文,始終無法讓隱月恢復原樣,哪怕是在我手中恢復光彩。按說隱月擇主,無論我是生是死,它都不至於隨之毀滅,更遑論至今還生了根似的無法取下。
螭梵似有顧慮的指指我的手:“那個……”
我解開纏在左手上的銀鏈,暗淡無光的隱月安靜的附在食指根處,了無生機。我輕輕握拳:“是不是一定要我以命相抵,它纔會正常?”
“你少胡鬧!我只是想起以前在古書上看過的一段話,似乎有些對今日之症。”螭梵回過神來,生氣的拔高音量:“枉我爲你想盡辦法,你怎麼就絲毫不懂珍惜自己?”
我被他嚇了一跳:“我又不是真的想死,你找我不就爲了商量麼,難道還不許我直言?”
螭梵磨着牙:“梨落,我多麼希望你是個男人,可以讓我痛快揍一頓,揍醒你。問題的關鍵根本不在於你所謂的‘直言’,而在於你的潛意識可以輕率放棄生命。別說我並無此意,就算哪天我有,你也要毫不猶豫的拒絕!”
我若有所悟的點頭,仔細想想又覺得不對:“你這不是自相矛盾麼?你既然希望我拒絕,幹嘛還要說出來?”
“梨落,”螭梵吸了一口氣,認真望着我的眼睛,“我希望你明白,你的一輩子,是你一個人的。你要學會對自己負責,無論是誰,絕不會比你自己更重要,活着,哪怕自私點都沒關係。”
我茫然片刻:“你在告訴我不要太把你當回事?”
螭梵面無表情:“除此之外,你還大可以氣死我爲樂。”
我“噗嗤”笑了:“謹遵王命。作爲封賞,帶我去看看你說的那本古書吧。”
小梵,你說的我都懂,可是,我的一輩子行將過去,如果能夠,我依然願意拿出所有,來換取你們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