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芫眉一語不發,扶着丫鬟的手慢慢地往自己的燕歸院去。
她走得很慢,原本微垂的頭漸漸抬起,眼淚被她拭乾,笑容重新掛了回去,原本的蒼白也變得紅潤了些,步伐邁得正常。
丫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卻謹守本份地閉着嘴。
半路上遇上了陳冬梅。
方朔彰三個妾,蘇芫眉是他的青梅竹馬,陳冬梅和祝詩是上司所送。
在太子府的老嬤嬤離開後,方朔彰將家事交給了三人中最穩重的陳冬梅打理。
陳冬梅見到蘇芫眉便停下了腳步,也不靠近她,淡笑一聲道:“蘇姐姐這是從老爺那邊過來的吧?”
蘇芫眉臉上的甜蜜笑容無懈可擊:“是啊,剛給老爺送了滋補湯,他病纔剛好,可別累着了。陳妹妹這是去哪兒?”
這是在炫耀她和老爺感情好嗎?
陳冬梅眼神一暗,不動聲色地回擊道:“不去哪兒,就四處走走。最近老爺病着,府裏諸事都要我盯着,這幾日實在有些疲乏,所以散散步,休息一下。”
蘇芫眉便回以一笑:“那陳妹妹繼續逛吧,我月份大了,身體有些喫不消,老爺方纔還囑咐我好好休養着。我就不陪陳妹妹了。”
“蘇姐姐慢走。”
陳冬梅目送蘇芫眉走遠,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
“有什麼了不起。”陳冬梅冷笑一聲:“生不生得下來還兩說呢,神氣什麼。”
一旁的丫鬟低聲接話道:“就是,女人生孩子就是闖鬼門關,她闖不闖得過還得看運氣。就算孩子生下來了,是兒是女也不一定呢。”
“生下來也不一定養得活呢。”
陳冬梅輕聲補充了一句,招呼丫鬟施施然走了。
而另一邊,蘇芫眉回了燕歸院的臥房,當即便摔了梳妝檯上的一把篦梳。
“常,潤,之!”
蘇芫眉坐了下來,咬牙切齒地盯着銅鏡裏面的自己,手裏握着一根金釵,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金釵單手摺斷。
丫鬟連忙伸手去掰她的手,一邊道:“姨娘怎麼了?即便是生氣也犯不着糟蹋自己身子啊!您還懷着身孕呢!”
丫鬟的話驚醒了蘇芫眉。
她連忙將手裏的金釵放下,伸手扶住腰,深吸了一口氣。
“姨娘,您到底是怎麼了?可是老爺說了什麼話……”
丫鬟忐忑地看着蘇芫眉。
蘇芫眉輕嘆一聲,眉目中的陰鬱濃得讓人心驚。
在書房裏的一幕又浮現在了她的腦海裏。
她端着滋補湯進了書房,滿心歡喜地朝她的夫君走去。
方朔彰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案上擱了文房四寶,他正靠着椅背,仰着頭,伸着右手揉着額角。
蘇芫眉忙將滋補湯擱了下來,柔聲道:“老爺,妾身來幫你按按吧?”
話說完,她便要上前,方朔彰卻停下了動作,坐直後睜眼道:“不用了,你就站那兒吧。”
蘇芫眉不解,卻還是聽話地沒有繼續向前,只含笑看着方朔彰,滿目柔情。
方朔彰回望着她。
蘇芫眉本是含情脈脈望着方朔彰的一雙眼,在時間的流逝中漸漸變得有些遊移不定。
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方朔彰這般看着她是爲什麼?
他的眼裏只有審視和打量,半點溫情也無。
“老爺……”
蘇芫眉率先收回視線,輕喚了方朔彰一聲。
方朔彰也淡淡垂了眼,開了口。
“你懷着身孕,以後就好好養胎,沒事就別來書房這邊了。”
方朔彰的話一出口,蘇芫眉心裏就一涼。
他這什麼意思?
“府裏的事有冬梅打理,這段日子我冷眼瞧着,她倒是個做事有分寸的人,我也不用操心。母親那兒有詩兒伺候着,你也不要常往她老人家院兒裏跑。你就安安心心把孩子生下來。”
“老爺……”蘇芫眉忍不住了,泫然欲泣道:“您這是什麼意思?妾身關心您,關心老太太錯了嗎?您這是……”
方朔彰以前覺得蘇芫眉哪怕是在他面前哭,其中的風情也是常哭的常潤之所比不上的。
如今看着,卻發現從前的常潤之和如今的蘇芫眉,哭起來的模樣,其實是不同的。
常潤之在他面前哭泣時,讓他倒胃口。
而蘇芫眉在他面前哭泣時,卻讓他心生憐惜。
爲什麼呢?
大概是因爲常潤之哭起來沒有美感,讓他厭煩;而蘇芫眉哭起來梨花帶雨,能激起他的保護欲。
可這又是爲什麼呢?
因爲一個是真的傷心,所以哭得真,而另一個是裝出來的難過,所以哭得假。
方朔彰心裏陡然就生起了一股無力。
爲什麼他從前沒有發現過呢?
是他錯了……
“你那麼聰明,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方朔彰語氣淡淡的,也不與蘇芫眉拐彎抹角:“老太太爲什麼會想方設法侵吞潤之的嫁妝,爲什麼她老人家看潤之不順眼,潤之爲什麼體弱多病,太子府裏的老嬤嬤爲什麼會請辭……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有你的手筆。”
“老爺!”
“你不用在我面前喊冤,說是旁人冤枉了你。”方朔彰又揉了揉額角:“這些事情,都是我自己讓人查出來的,沒有人在我面前說半句詆譭你的話。”
方朔彰看向蘇芫眉,原本的柔情蕩然無存。
“從我和潤之和離起,我就開始着手讓人查了。當我發現這當中處處都有你的時候,說實話我也很意外。可事實勝於雄辯,哪怕我再不相信,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方朔彰微微坐直身體:“我不是很明白你爲什麼要如此針對潤之,或許你認爲,要是沒有了潤之,我就會扶你做妻?”
“老爺?”蘇芫眉心裏的恐慌頓時蔓延。
方朔彰失笑:“眉兒,你我青梅竹馬,我是什麼樣的人,你不說了解十分,瞭解五六分總有的。”
方朔彰目光盯住蘇芫眉。
“我以爲你很瞭解我,也很理解我,所以你來京尋我,我二話不說接你進府,給你除了正妻的地位之外所有我能給的……我以爲這是對你最好的選擇,卻沒想到,你卻並不滿足。”
方朔彰輕嘆了一聲,收回視線,目光飄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