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很鬱悶地向回走着。他實在很不爽,很不爽被石紫凝揍了一頓,也很不爽被龍薇兒笑了一頓。
他李玄是什麼樣的人,連紫極老人、謝雲石都不敢輕慢,這兩個小小女人,竟然拿他不當一回事?且讓她們記着,以後有她們的苦頭喫。想到這裏,李玄不由得冷笑起來。一千種計策從他的腦袋中冒出來,每一種都能將石紫凝狠狠整治一番。
那時候,她就該知道,武功劍術,並不是唯一的東西了。想到此處,李玄鬱悶的臉終於鬆了一些,重新換上了笑嘻嘻的面容,向他的號走去。
李玄已經給自己的號起了個很好的名字,叫“太牢”。因爲每個號住三個人,簡直就跟要祭祀給上天的豬牛羊一樣。摩雲書院規矩這麼大,像他這種脾性的人,早晚會被煮熟丟給老天喫的。其實他已經收斂了很多,他本想起名叫“天牢”的。
明天,他要刻一塊木牌,將這個名字賦予給這所房屋。他相信這所房屋也會高興的,因爲它即將有了自己的名字。人們在稱呼它的時候,不會再用跟別人一模一樣、不帶有絲毫敬意的“那所房子”,而是用它獨特的,不被別人所掠奪的尊嚴:“太牢號”。
那是跟人一樣的尊嚴啊,這所房子說不定會幸福地哭了。
李玄哼着小曲,溜溜達達地來到了太牢號前。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走錯了地方,因爲本來冷清的地方,竟然站滿了人,起碼有五六個。
一個又醜又猥瑣又膽小如鼠,這傢伙李玄認得,是沾了他的光才進入摩雲書院的封常青。救了他雖然是很自豪的事情,但李玄並不想再跟他扯上關係。
另外四個幾乎長得一模一樣,連臉上的笑容都幾乎一樣,看來是四胞胎的兄弟。不過四胞胎的兄弟也很罕見了,所以李玄多看了他們幾眼。
奇怪的是,他總覺得還有一個人似的,但又似乎只有這五個人。李玄仔仔細細找了好幾遍,才終於在角落裏找到了一個人。如果不是有李玄這雙專攻對眼的銳眼,還真發現不了他。這傢伙隨便往哪裏一蹲,就跟不存在一樣,毫不起眼,甚至引不起人的注意。
李玄搖了搖頭,沒有一個看的上眼的。他轉身向自己的太牢號走去。
四兄弟一起微笑着攔住了他:“足下留步。”
李玄留步。
四兄弟笑道:“從今日起,咱們就是同學了。”
李玄點頭,不錯,是同學。四兄弟說到這句話的時候,有些揚揚自得。能進入摩雲書院的人,當然都有資格得意。
四兄弟道:“既然成爲同學,那就有一件大事,就是分配號。”
他們指點着衆人道:“玄冥常傅說過,每個號住三人,先入門爲大,就請足下挑選兩人同號,我們好分配下面的。”
李玄笑了:“你知道先入門爲大?”
剛說過的話,四兄弟倒也不必置疑,就點了點頭。李玄道:“既然先入門爲大,那我就是大師兄,你們都該聽我的。”
他指點道:“你們兩個,把裏面的牀擡出去,剩下的號你們愛怎麼分怎麼分,我要自己一個號,誰也別想跟我瓜分。”
四兄弟一怔,道:“這這怎麼可以?”
李玄悠然道:“爲什麼不可以?你們是親生兄弟麼?”
四兄弟一齊搖頭,道:“不是!他是盧長渙,我是盧長齡,他是盧長適、盧長莊。”
李玄皺眉道:“你們既然不是親生兄弟,爲什麼名字這麼相象?”
盧長齡道:“我們是堂兄弟,只不過是同一天出生的。所以,雖不是兄弟,卻勝似兄弟。”
還有這種事?李玄笑了:“那你們想必不願分開住,是不是?那最好,你們就從我這邊搬一張牀走,四個人睡一個屋子裏,不是很好?我想你們也不怕擠的。”
盧家四兄弟齊齊怔了怔,然後搖頭晃腦地道:“如此如此也似乎甚有道理。”
他們果然從李玄號中搬了張牀,四兄弟擠在了一個號中。李玄迅速給他們的號起了個名字:“太廬。”
然後,他用凌厲地眼神逼視着封常青,封常青臉色蒼白,一言不發,轉頭進入了另一號中。而那個一不小心就看丟了的同學,也低頭跟着他進去。李玄很滿意地爲他們的號起了個名字:“太素”。
他同樣很滿意地回到了太牢中,門都不閉,腳也不洗,就躺在了牀上。有了可欺負的對象,這個書院生活纔像是有了點姿彩,好玩多了。他滿意地進入了夢鄉,但他實在沒想到,剛閉上眼睛沒多久,他就被整個地從牀上掀到了牀下。
他頭暈腦漲地爬起來,就見三位少女手叉着腰,竭力裝出惡狠狠的樣子來,盯着他。只是她們都挺嬌媚的,惡狠狠的樣子怎麼裝都不像,何況夜已經很深了,李玄很困,所以他不想多費口舌,從地上爬起來,想回牀再睡。
哐啷一聲,他的牀被砸成了稀爛。李玄陡然嚇了一跳,完全清醒過來。他這才意識到,來得不是三個弱女子,而是三位煞星!
三女顯然很滿意他的反應,冷笑開口:“你就是李玄?”
李玄苦笑:“三位女神又是誰?”
三女一齊開口:“崔藹然!”“崔嫣然!”“崔翩然!”
李玄笑得更苦了:“你們是三姊妹?那你們應該去隔壁太廬啊。”
崔家三姊妹顯然不知道他說些什麼,嬌斥道:“快說,你是不是李玄?”
李玄摸了摸腦袋:“好像在外面挺多叫這個名字的,但在書院內,就只有我一個。”
崔家姊妹一齊大喜,道:“那就找對了!”
倏地劍光閃動,她們每個人手上都掣出一柄寶劍,向李玄殺了過來。李玄大喫一驚,想不到她們說動手就動手,躲閃不及,被崔嫣然一劍刺穿了袖口。若是此劍稍微偏上一些,李玄這條手臂就算廢了。這下不由得李玄不逃,急忙一轉身,向太牢外跑去。
崔家三姝顯然聯手已久,見李玄逃跑,三女一聲呼哨,大姊崔藹然提劍直追李玄,招招都向他的雙腳招呼,二姊小妹崔嫣然崔翩然左右雙雙搶上,宛如兩隻舞花蝴蝶一般,向李玄前路截去。李玄一見這陣勢,不由得暗暗叫苦,崔家三姝顯然經過高明指點,這等分進合擊之術,對付比自己強之人都綽綽有餘,不用說對手是一點武功道術都不會的李玄了。
幸好李玄別有妙招,被崔藹然一腳勾翻,就地一個打滾,已然翻出了號舍。但隨即三柄寶劍齊齊指住了他。崔藹然笑道:“跑啊,只要你能跑掉,就算你勝,如何?”
三柄劍宛如三條玄冰,將李玄三面凍住,李玄很想跑,但是又能跑到哪裏去?他苦笑道:“三位,到底跟李玄何怨何仇,非要殺李玄不可?”
崔藹然道:“仇是沒有,我們姊妹聽說你是本屆摩雲學院最出風頭的生徒,連雪隱上人跟大日至尊者都爲你出山,所以特意想來見識一下而已。”
李玄道:“難道當日在甄選大會上你們沒見過我?”
崔藹然懊惱道:“咱們姊妹趕到的時候,已是昨日。沒有見到兩位天魔親臨的盛況,實在衰透了。不過幸好你還在,咱們姊妹最景仰的就是英雄好漢,你趕緊露兩手,讓我們見識一下!”
說着,三姝眼中一齊放光。她們沒見過自己出手?李玄心念電轉,傲然昂首,道:“你們不怕我一出手就是上古絕學,將你們打成飛灰麼?”
崔藹然與兩位妹妹對望一眼,不由齊齊退了一步。眼前這個人,可是讓雪隱上人跟大日至尊者同時出手的人啊!李玄見她們恐懼,不由心下暗暗得意,袍袖輕撫,更是一副世外高人之氣度。
崔藹然緩緩點頭道:“是我們大意了。就請前輩賜教。”
她倏然伸指,在劍鋒上一抹,一道血痕自劍鋒上灼現,一閃就不見了。那柄劍頓時整個都變得通紅起來,一聲蒼茫的嘯吼自劍身上發出,那本來冰冷的劍鋒,陡然變得如火一般燙了起來。崔嫣然崔翩然齊齊出手,頓時三柄劍同時燃燒。三姝拱手,嬌聲道:“咱姊妹練成了一套靈犀劍,就請前輩斧正。後學末進,不敢單打獨鬥,前輩見諒了。”
說着,三人又是後退了一步,劍招層層疊疊地自手下生髮而出,帶着熾烈之極的劍風,向李玄連綿壓了下來。劍風刺空,倏忽之間便是十餘招飄過,但沒有一劍是刺向李玄的。李玄更是恐懼,什麼樣的劍招竟然需要這麼煩雜的起手式?他雖然不會武功,但也知道越是威力強猛的劍招,起手式便越是煩雜,而像崔氏三姝這種明顯的三胞胎,彼此之間心靈若有感應,聯手施展一套劍法,威力更是倍增。那麼,他如何接這一招?
劍氣沖天!
李玄明知道應該搶在三姝劍招未完成之前攻擊,是最佳機會,但光是這起手式發出的劍浪,他就抵受不住,還哪裏說什麼搶前破招?猛地就聽一串嬌聲響起:“前輩,接我們這招吧!”
劍氣滾湧,宛如一大團火燒雲般,猛地將周圍兩丈內全都包住,跟着,雲內亮起了一道閃電,向李玄飛濺而去!
這一招,蘊含了崔氏三姝的全部功力!
劍光照亮了李玄的臉,這張臉已完全慘白。
突地,有人沉聲道:“不可!”
一道黑影倏然自空中插下,向那道矯電般的劍光迎去。李玄大喜,一聲“謝師兄”還未出口,那人掣出一柄烏沉沉的寶劍,絲毫風聲都不帶起,向崔氏靈犀劍光上迎去。
此人竟然不是謝雲石?李玄一怔,卻見那人行動雖然緩慢無比,但劍式沉凝,靈犀劍光才觸及他那柄烏沉沉的寶劍,便立即炸開,重新還原成三道劍光。那人身子輕巧地退了一步,左手突地擊在劍身上,雙手合力,猛地一股強霸之極的力道發出,將三姊妹全力發出的一劍硬擋了下來!
三姊妹美目一齊睜大,不可置信地望着這一幕。那人毫不動容,反手將寶劍掛回腰間,道:“同學之間,豈能私自鬥毆?應該相親相愛才是。”
他穿着還是普通,一襲黑衣,已經破舊不堪,瞧去沒穿了十年,也該穿了八年了,看來不是他父親留下的,就是從估衣攤上貪便宜買來的。他武功如此之高,家境卻是如此之窮,真是令人浩嘆。他歲數看上去比李玄大不了多少,但沉穩老練之極,站在那裏,身形紋絲不動,倒像是位在江湖行走了多年的老劍客。他手中的那柄劍也老舊之極,本色也不是黑的,只是佈滿了鐵鏽而已。
這麼一個又窮又苦的劍客,卻顯然引動了崔氏三姝的興趣,她們目光如火,烈烈地盯住他:“名字?”
那人淡淡道:“我名鄭百年,咱們都是同學。”
三姊妹齊道:“滎陽鄭百年?”
那人點了點頭。三姊妹咬牙道:“怪不得排名在我們之前!不過你也不要得意,我們一定很快便能打敗你的!”
說着,三女一齊轉身走了。
鄭百年緩緩轉身,李玄一口大氣這才喘過來,這次可將他嚇慘了。他身子一晃,扶住鄭百年,道:“這次真是多謝你了。”
鄭百年淡淡一笑,道:“同學相幫,乃是常情。”
他並不肯多說一個字,李玄的手並沒有拿開,鄭百年眉頭皺了皺,忽然連鼻子都皺了起來。因爲他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他忍不住問李玄:“你聞到什麼沒有?”
李玄嗅了幾嗅,道:“哦,沒什麼,那是我手上阿拉神雷的味道。”
鄭百年:“阿拉神雷?”
李玄笑了,他知道每個人都對阿拉神雷有興趣,於是就將神雷的來龍去脈解釋了一遍。他能夠感覺到鄭百年的身子立即僵硬了起來,他知道,阿拉神雷足以讓任何人恐懼。方纔若不是鄭百年出手,他幾乎就出動了珍藏多年的阿拉神雷。最後,神雷沒出手,可由於用力過大,已經沾了一些在手上,所以,他想找些舊東西擦掉這些殘骸。
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是不是?鄭百年既然救過他,他就該好好報答鄭百年一次。他決定給鄭百年買一身象樣些的衣服,將這身破爛脫下來。既然是破爛,那就沒有什麼好珍惜的了,就當是廢物利用吧,所以他就拿這衣服擦了擦手。
鄭百年臉色變得蒼白,突然跳了起來,嘎聲道:“你你把那東西擦在我這件衣服上了?”
李玄笑道:“怕什麼,你趕緊脫下來吧,我保證賠你一身新的。”
鄭百年全身立即僵硬,臉上神情也不知是哭是笑。李玄皺眉道:“我知道你們這些高手不願要別人的施捨,所以不如就先將它弄髒了”
鄭百年猛地跳了起來,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大吼道:“你你可知道這套衣服是我整整花了一萬兩銀子才找來的?你可知道他是我最崇拜的偶像陸北庭穿過的衣服?我收藏了之後一直沒穿過,直到今天考進摩雲書院,纔拿出來穿啊!你你居然用那種惡毒之物你”
他氣得說不出話來,手上狠命用力,李玄雙眼一翻,差點背過氣去。鄭百年忽然聞到一股恐怖的氣息,駭然轉頭,就見李玄的手已經舉起,他的手中似乎握着什麼東西。這個恐怖的意象幾乎擊垮了鄭百年的神經,他發出一聲尖叫,閃電般後躲。
李玄咳嗽着,掙扎着爬了起來,他幾乎被鄭百年掐死!他身子剛站起,鄭百年就撲了過來,煌煌劍氣也隨着一齊過來。李玄大叫道:“喫我神雷!”
鄭百年身子陡然僵住,臉上神情又是憤慨,又是痛悔。他真不該救這個畜生的!他想到自己爲了收藏這麼一身衣服,費了多少心力,受了多少折磨,不由得英雄虎淚流下。陸北庭穿過的衣服啊!居然沾上了那東西看着李玄的右手,他終於狠狠跺了一下腳,飛身遁走。
李玄最後一絲力氣也消失了,他身子軟軟地垂下,栽倒在地上,就此睡去。他再也沒有力氣回太牢號了。
該對鄭百年說抱歉麼?想到他那雖然年輕,但卻極力想裝得很老成很酷的臉,李玄打消了這個念頭。年輕人就應該像個年輕人,爲什麼非要裝成個老頭子?
他覺得他是幫了鄭百年,雖然鄭同學現在不覺得,但隨着他慢慢成熟了,他一定會明白的。這個想法讓李玄覺得很安慰,滿意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