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
曲靜深接到從國內打來的電話,經理說今年那幾家店營業額比去年稍微漲了一些。曲靜深‘嗯’了一聲,說:“等過幾天有空我就回去看看,最遲等到過完年。”
自從三年前移民到國外,景澤就建議他放棄國內的生意,要不在家照顧家庭,要不去公司幫他忙。曲靜深斟酌好幾天,最後決定不放棄國內的生意,趁適應國外生活的時間,他想養個孩子。
剛開始時,曲靜深提孩子的事,景澤就隨便混過去。後來曲靜深一直在他耳邊提,還因爲這事吵過幾回架,景澤最後敗下陣來,同意要個孩子。但前提條件是,曲靜深不能因爲孩子忽略他。
曲靜深收集了許多資料,包括領養,代孕等,他拿給景澤看,景澤看完哼了一聲:“既然決定要孩子,當然要自己生的崽。”
曲靜深用筆在代孕倆字上畫個圈,對景澤說:“我英語不好,你去醫院諮詢一下?”
景澤點點頭,把資料丟到一邊,就將曲靜深往懷裏拉。曲靜深瞪了他一眼:“白天呢,別鬧。”
景澤摟着他的腰,感慨道:“有了孩子就麻煩了,難得享受最後的二人世界啊。”
曲靜深說:“有孩子纔像個家,如果要孩子,你最近別抽菸喝酒了。”
景澤曖昧地趴到他耳邊,低聲問:“你在管我?”溫熱的氣息毫無防備地噴到曲靜深耳根上,雖然比這更親熱的舉動做過許多次,但曲靜深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既然決定了這事,曲靜深便對景澤說:“這兩天我回國看看,得一週的時間才能回來。”
景澤剛要起身去書房,聽完這話,又折回身來,將雙手撐到曲靜深膝蓋上,玩味地問:“我要是不許呢?”
曲靜深低下頭,沒說話。
景澤接着說:“要是我說我不想讓你回去,你不在我會很想你,你怎麼說?”
曲靜深微皺下眉:“我…”
景澤看着他問:“嗯?”
曲靜深說:“我也會想你的,要不我三天就回來…”
景澤親了他一下,笑的似乎很開心:“準了,回來的時候給我帶禮物。”
景澤心情大好地去書房處理工作,曲靜深看着他愉快的背影,低下頭笑了。禮物?帶什麼禮物好呢。
飛機落在b市的剎那,各種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又是一年冬天,不知道b市這幾天會不會下雪。曲靜深下了飛機第一件事就是給景澤打電話報平安,這是他倆心照不宣的默契。
景澤在電話裏親了他一下,曲靜深正走在北風裏,心裏卻暖哄哄的。當年在一起的時候,從未想過能一起走這麼久,但風風雨雨都撐過來了,回頭看時即便覺得酸澀,更多的還是幸福。
曲靜深剛掛電話,小白的電話就打過來了:“哥,你下飛機啦?剛纔怎麼佔着線?”
曲靜深:“嗯,剛下飛機,剛纔跟景澤打電話。小白,你現在在哪?”
小白已經看見曲靜深,遠遠地朝他招手:“哥!這邊兒!”
曲靜深笑着走過去,小白給他個大大的擁抱,兩人勾肩搭背上車。曲靜深朝外看了幾眼,對小白說:“這幾年堵車的情況更嚴重了,對了,陽陽呢?”
小白說:“上幼兒園了,走,咱們正好順路去接他。”陽陽是小白和方啓程領養的孩子,剛帶回家的時候剛一歲,今年已經快四歲了。
曲靜深說:“我來的時候有點急,沒好好給陽陽準備這禮物。”
小白橫他一眼:“切,哥你得了吧,哪回來看他不都帶東西。我說你跟景哥趕緊要個啊,讓我們也有的送。”
曲靜深笑了笑,說:“這次回去就打算要個,好快,再過幾年,等孩子上小學了,咱們就真老了。”
小白趁等紅燈的空當,扭過頭好好打量一番曲靜深:“哪裏老,正當年,走出去保準回頭率高高的!”
曲靜深笑,又問:“你跟啓程的汽修店怎麼樣了?”
小白笑的滿面春風的:“還成,都是啓程在管,我更多的是照顧陽陽。”
曲靜深點點頭:“啓程本來就有生意頭腦,這我就放心了。大武和蘇哥呢,他們怎麼樣?”
小白說:“這幾天正吵架呢,因爲□□的事兒,蘇哥不太同意。”
曲靜深:“嗯?”
小白說:“蘇哥覺得自己年齡大了,怕大武以後日子難過,怕孩子拖累他。”
曲靜深說:“什麼拖累不拖累的,都在一起這麼多年了,還說這話。”
小白:“就是呢,晚上喫飯的時候你勸勸蘇哥,他最聽你的。”
曲靜深點點頭:“我儘量,晚上不出去喫,要不在你家,要不在他們家。”
小白說:“哥你就放心吧,房間都給你收拾好了,知道你不愛在外面住。”
等小白慢悠悠地開到幼兒園門口,正好放學,孩子們正陸陸續續地往外走。小白開的是輛路虎,停在那兒挺顯眼,陽陽一眼就看到了,指着車子跟身邊的小朋友說:“爸…爸來接我了,明天再跟你玩兒。”
小白看着兒子邁着小短腿走過來,一把抱住他:“看看這是誰來了?!”
陽陽看到曲靜深,兩隻小肉手託着下巴做了個喫驚的表情:“神叔叔!…抱抱!”陽陽伸着小胳膊就讓曲靜深抱,他這幾天正看西遊記動畫片,覺得‘神’這個字可拉風。
曲靜深笑着將他接過來,把他抱上車:“陽陽又重了,跟叔叔說,上學好嗎?”
陽陽說:“如果沒作業,就更好了!”
小白瞪他一眼:“這小淘氣包,敢在學校不聽話,小心我回家揍你。”
陽陽朝他做個鬼臉:“臭爸爸,討厭你,還是叔叔好!”
曲靜深揉着他凍的有點涼的小手,心裏卻想到了自己跟景澤的孩子。不知道他那德性,養出的兒子是不是也很淘很混。
晚上在小白家喫的飯,衛小武跟蘇京是一前一後來的,兩人碰了面也沒幾句話。
曲靜深悄悄把衛小武叫到廚房,一邊給小白打下手一邊問他:“到底怎麼回事?有話就說開,冷戰傷感情。”
衛小武情緒很低落:“我就覺得他沒把我跟他當一家人,整天說拖累我拖累我,現在我聽到這倆字就想揍他。”
小白說:“那你就揍他。”
曲靜深瞪他一眼,對衛小武說:“怕拖累你是心裏有你,跟他沒關係的人他纔不管。”
衛小武一邊剝蒜一邊嘆氣:“看到陽陽我也眼饞,行了,不提這事。哥回來,咱們應該高高興興的。”
晚飯喫的還算開心,九點鐘的時候,小白照顧陽陽去睡覺,出來的時候老是揉自己的胸口。
曲靜深以爲他不舒服,便問:“怎麼了?”
小白的表情很抽象:“別提了,那小傢伙睡前喜歡玩那兒,有時候還咬,我…”小白欲言又止:“哥,等你跟景哥有了孩子,就知道了。”
方啓程難得的笑笑,小白也朝他笑,表情雖然有些痛苦,但心底卻非常開心。
曲靜深碰了碰蘇京的胳膊,低聲問:“蘇哥,你不羨慕?”
蘇京看了他一眼,剛要端酒杯,卻被曲靜深阻止:“我也打算跟景澤要孩子了,蘇哥,你也要爲大武想想,他心裏也難受。”
蘇京說:“我知道,今天晚上回去跟他好好談談。”
曲靜深朝他笑笑,說:“沒有過不去的檻,只要你想。”
蘇京說:“景澤真是揀到了寶。”
曲靜深笑笑:“運氣不好,揀不到寶不要緊,把自己變成寶等值得的人揀就好。”
亂亂哄哄一晚上很快就過去,送走衛小武和蘇京,曲靜深和小白收拾完東西時已經是深夜。小白打着哈欠跟曲靜深道晚安,他第二天一早還要送小傢伙去上學。
曲靜深洗完澡躺在牀上,小白和方啓程也已睡下,四周變得格外安靜。他剛翻個身,手機就震動起來,是景澤打來的電話,曲靜深接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還沒睡?”
曲靜深說:“剛躺牀上。”
大概是在外面,景澤的聲音壓低了些:“沒我抱着,能睡得着嗎?”
曲靜深笑着嘆口氣:“你說呢?我也不知道,等會試試看。”
景澤說:“我知道你睡不着,所以纔打電話給你解悶兒。”
曲靜深說:“陽陽現在長的可好了,我眼饞。”
景澤說:“都怪你肚子不爭氣,浪費我多少資源。”
曲靜深說:“那行,以後你資源自己留着,可說好了啊。”
景澤咳了一聲:“剛纔信號斷了一下,你說什麼?”
曲靜深笑笑:“我說,你該去喫飯了,路上小心,過幾天我就回去。”
景澤十分受用他的體貼,溫聲說:“那你乖乖睡,晚安,想你。”
曲靜深掛掉電話,笑着閉上眼睛,即使隔着重山與大洋,我也想你。
接下來的幾天,曲靜深都在忙店裏的事。他找的那經理人很老實,也是農村出來的,將全年的入賬與進貨支出全都整理好交給曲靜深。
曲靜深問:“你那留着一份沒?如果有,這一份我就帶走。”
那經理點頭:“都留着呢,這你帶走就行。老大你啥時候走?我請你喫個飯。”那經理是北方人,說話大大咧咧的,是個直腸子,一直稱呼曲靜深老大,說這樣親近。
曲靜深朝他笑笑:“我請你,對了,聽說你準備結婚了?”
那經理撓撓頭:“早着呢,明年五一,到時候老大你可得來當我的主婚人。”
曲靜深遞給他一張卡,那經理猛搖手,死活不接。曲靜深說:“讓你拿着就拿着,不然我可不當你的主婚人。”該花錢的地方,曲靜深從來不吝嗇的,他只是會過日子。
忙完年前這幾天,剛歇口氣,也到回去的時候了。陽陽坐在曲靜深腿上,皺巴着小臉,奶聲奶氣地說:“叔叔,陽陽不想讓你走。”曲靜深給他買的變形金鋼他也不玩了,現在正扯着曲靜深的袖子一臉要哭的表情。
曲靜深揉揉他的腦袋,笑着說:“下回叔叔來的時候帶個娃娃來陪你玩好不好?”
陽陽好奇地問:“叔叔家的娃娃扎小辮子嗎?”
曲靜深被他問笑了:“叔叔現在還不知道呢,有可能。陽陽乖,好好聽你爸爸話。”
小白正在幫曲靜深收拾行李,一氣往裏塞東西:“這國外應該買不到…帶上。這個應該也沒有,帶上帶上。”
曲靜深的行李箱快被他塞暴了,陽陽搖晃着小短腿看了眼爸爸,對曲靜深說:“叔叔,爸爸他可麻煩…”他不會說羅嗦倆字,麻煩也是最近剛學會的新詞。
曲靜深小聲說:“就是就是,陽陽想叔叔了可以打電話,也可以去叔叔家做客。”
陽陽小大人似的點點頭:“嗯,陽陽明白。”
走的那天,小白和衛小武一起去送的曲靜深。小白說:“哥,你送我們離開的那回,快十年了。”
曲靜深說:“轉眼都十年了,日子真快。”他看了衛小武一眼,一再叮囑:“大武,不管發生什麼事,你就記着蘇哥他愛你,這纔是最根本的地方。”
衛小武鄭重地點點頭:“他答應□□的事了,我們想好了,收養個女孩兒。”
小白說:“那敢情好,跟我家陽陽配對兒。”
衛小武切了一聲:“你這麼白,能養出聰明的兒子來?”
小白瞪他:“不帶你這樣的啊我說,孩子領養回來的見面禮可算了啊。”
衛小武佯裝輕咳:“我收回剛纔的話,白啊,咱們好哥們兒,一切爲了見面禮。”
曲靜深拍拍他倆的肩,沉聲說:“我走了,你們保重,會常回來看你們的。”
曲靜深的身影消失在客流裏,小白紅了眼圈,拿胳膊撞了下衛小武:“大武,我咋這麼難受…”
衛小武說:“沒出息,都當爹的人了,還哭。”
小白說:“哭你大爺,我纔沒哭。等哥有了孩子,咱們一定一起去他家玩。”
衛小武說:“行啊,你先準備見面禮錢。”
小白說:“你沒看我正紅着眼圈嗎,有點同情心成嗎?”
衛小武說:“成,一會我開車。”
馬上就要登機,曲靜深剛提着行李站起來,就看到地面上躺着一個棕色的牛皮錢包。他彎身拾起來,剛想交到廣播臺處尋找失主,結果卻被從身後擁上來的人流擠向登機的通道。
曲靜深根本停不下來,只好順着人流往前走,打算一會交給飛機上的乘務員。結果等他上了飛機,剛坐到座位上,便響起尋找失物的廣播,也是丟了錢包,與他拾到的那個一模一樣。
曲靜深只好起身去交錢包,等他再回到座位上時,旁邊已經坐上了人。曲靜深習慣性地用中文說:“麻煩你讓一下,我進去。”
那人卻聽懂了,也用中文回答他:“好。”他站起來,讓曲靜深進去。
飛機起飛的時候,曲靜深無意看到他手裏把玩的錢包,有點驚訝:“這是你的錢包?”
那人說:“是的,剛纔丟了,有人撿到又還回來。”
曲靜深嘴角抽了一下:“我剛纔恰好撿到個一樣的錢包,恰好也剛還回去。”
那人笑了:“真巧,我叫顧衍,你?”
“曲靜深。”
顧衍盯着手裏的錢包看了一會,說:“其實就算丟了,也就丟了。”顧衍說完打開錢包給曲靜深看:“錢包裏就這一張照片,我們半年前剛分手。”
照片上是兩個抱着的男人,笑的比較陽光的是顧衍,另外一個身上有種沉鬱的氣質。
顧衍見曲靜深沒說話,自己卻笑了:“看到倆男人在一起覺得不可思議?”
曲靜深搖頭:“沒有。”
顧衍現在似乎特別想找個人說話,又對他說:“我是醫生,你?”
曲靜深說:“個體戶,小型超市和運動裝備。”
顧衍沒接着他的話繼續說:“我這次回來是想跟他複合的,可是…現在就我自己回去。”
曲靜深原本想安慰他幾句,可他們畢竟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只剩下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