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對於弟弟葉珩的事,葉珝只有推遲一會兒再去操心——現在,她將整裝待發、出席終於要在基地中正式召開的祕密會議。
會上,她將知道很多東西,也將決定很多東西。
走進位於基地最底層、彷彿深埋地下的棺木一樣的會議室,其餘五個黑武士已身着正裝、在他們六人的“專用席位”上坐等了:作爲“非專業”人士,他們雖然有旁聽或發言的權利,但始終坐不上那方形長桌旁參加權力博弈的玩家席位。
“女士們先生們,今晚我們將見證歷史!”坐在第一排的馬修回過頭來、故意用嚴肅的官腔向大家宣佈,“人類對陣邪惡夢魔的戰爭,成敗在此一決!原力與我們同在!”
克裏斯則漫不經心地把玩他身邊的葉珝的髮梢:“那就希望……我們的掌權者比殭屍片裏隨隨便便就把人類文明玩脫、整出世界末日的腦殘政府聰明些。”
葉珝閉目養神,伊森低頭沉思不語,丹妮卡小心翼翼地給桌上的盆栽摘除枯萎的部分,繪里奈則認真地掏出紙和筆、準備好寫下會議要點,看樣子比專職記錄員還敬業。
“我們開始吧。”
一眨眼的功夫,剛纔還空蕩蕩的會議室已座無虛席。負責主持會議的年輕基地主管起身、用五個字便完成了開場白,然後直入主題:“這一週,各國科學家已就關於E病毒、以及其引發的人體變異的研究進行了充分的意見交換,下面有請專家團代表爲各位進行總結報告。”
已經好幾個晚上沒有安睡的政客們連鼓掌歡迎的心情都沒有,而走上講臺的法國籍老學者似乎也沒有在意這些客套禮節,只是在身後的大屏幕上放出厄爾庇斯病毒的結構示意模型,然後即刻開始了滔滔不絕的演講。
身爲門外漢,葉珝不知道很多深奧的學術詞彙、原理,但她還是配合圖示理解了基本內容:E病毒最初其實是一黑一白兩種形態成對相互依存的,而其具體成分和內部結構“目前還不在人類科學的可研究範疇內”;進入人體後,E病毒會迅速溶解成“目前設備還無法觀察到的微小單位”並且潛伏一段時間,期間發生的一系列未知生化反應將促使病毒的黑白兩類產生一種“你死我活”式的生存競爭,若白色部分留存、黑色部分消融,其宿主將會變異成夢魔;反之,則造就瞭如葉珝六人這樣的“黑武士”。
“臥槽……那這麼說,”聽到一半,馬修愣愣地用雙手反覆摩擦自己剃得鋥亮的頭,輕聲感嘆,“搞了大半天,我們對這些小東西差不多還是一無所知……”
“沒辦法,我們的基礎科學水平有限。”伊森一手託着下頷,壓低音量、解釋道,“早在E病毒爆發前,我就已經同意‘協助’我們家族組建的研究所進行這些實驗了,但在這個E病毒的化學組成方面沒有任何突破……和平年代尚且如此,更別說是時間緊迫的現在了。”
但是當然,大家苦心鑽研了一週,不可能一無所獲。演講者喝了口水、清一清嗓子,話鋒一轉:
“不過,我們現在已經確定了病毒的傳播途徑,並且多虧了此前中國學者們親涉險境、犧牲自己保存下來的珍貴數據,我們對於變異者體表出現的紅藍色晶石有了新發現。”
說到這裏,會議室裏悉悉索索的小聲議論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低頭不語片刻,向那些趕在被酒神殺害、機毀人亡前,把一切知識和數據安全輸送回基地數據庫的、科學界的烈士致以簡樸的敬意。
幾秒後,爲死者哀悼完畢,生者們繼續爲生而憂慮:
“實驗數據表明,黑色E病毒的散播相對可控,在感染途徑上和艾滋病病毒一致,白色E病毒則具有更強的傳染性和侵略性,能在唾液和體液間傳播……”
“那就難怪夢魔們大多都控制不了自己的變異了……”繪里奈一邊認真記錄專家代表所說的每一個詞句,一邊自言自語分析道,“白色E病毒……似乎比我們體內的黑色同類暴躁很多呢。”
丹妮卡點了點頭、忽地想到了什麼,然後一皺眉,似乎是覺得自己身爲同樣是科學研究者的醫生有如此看法不太合適:“雖說這麼想有點迷信,但我總覺得這病毒很奇怪……就像是被誰故意製造出來、引發這場災難的。”
“此話怎講?”伊森半懷疑半好奇地抬眼看着丹妮卡,問,附近的與會者也投來注意的目光、令她有些緊張。
“我不知道……只是……‘直覺’這樣告訴我的而已……”
“呵,丹妮卡你這麼一說,似乎也有點道理。”克裏斯雙手墊在後腦勺下、懶洋洋靠在座椅上,接過丹妮卡的話頭,“不是嗎?你們想想:我們六人經歷了一場突發海難、漂流到一座不知道在哪兒的島上,然後等我們倖存生還後不久,一種能令感染者變異的奇怪病毒就開始四處傳播;並且,其中的絕大多數人在感染後會變成喪失人性、四處作亂的怪物,只有極少數能自行控制變異、保持理智並獲得打敗怪物的異能……這一切,簡直就像是……”
“一場試煉……或者,選拔。”
看起來貌似已經睡着的葉珝突然睜眼,雲淡風輕地開口了。
整個會議室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別過頭來、雕像一般一動不動地看着彷彿說出了什麼大忌的葉珝,唯有屏幕上如陰陽魚般相吸相依、一黑一白兩個E病毒的模型仍在悠哉遊哉地旋轉。
這種奇妙的黑白色迴旋,讓葉珝想起了孤島遺蹟下、透明棺木上、那顆被她驚動了的水晶球。她知道,那個自稱狄俄尼索斯的強大夢魔說的沒錯:她正是禁不住誘惑打開了寶盒、將這些惡魔釋放出來的無知懵懂的潘多拉。
既然如此……那麼,撥雲見日,很多當初她怎麼想也想不通的事情漸漸有了一些頭緒。
一切,都是從伊麗莎白公主號遭遇海難的那一晚開始的:他們六人的倖存絕對不是偶然,而是通過那個彷彿事先已被精準設置、恰好在彼時彼地將那艘巨輪吞噬進去的漩渦來到了無名孤島上,然後將被遺忘或者刻意封存的E病毒帶回人類文明世界、埋下引爆現在這一切混亂的導火索。
而這E病毒本身,則像是一塊試金石、一根嚴苛的標杆:獲得它認可的,將成爲擁有強大超能力的獵人——黑武士;沒能通過篩選的,則將淪落爲被獵人追殺、被凡人憎恨的獵物——夢魔。
“不……這,這實在是太瘋狂了……”
“選撥?選拔人類?人類怎麼能用來‘選撥’?我們又不是商品和貨物……”
“誰有資格去‘選拔’人類?上帝嗎?哈……不敢相信……”
不一會兒,議論聲便此起彼伏——葉珝所能想到的,會議室內在座的社會精英們自然也能想到。
然而想到這一切是一回事,相信這一切又是另一回事。
不過,葉珝能理解大家下意識表現出來的否認:畢竟,之前她也一直覺得自己的這個想法實在是太天馬行空、不切實際了。
但現在,若世界末日都有可能成真,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