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在鎮裏唯一的工商銀行下班以前,楊桃把幾張油污的紙幣換成了面額五元的新錢,又一家一家找到工人們的家裏,把這個月的工資小心地遞進去。等送完最後一個工人的工資,天已經完全黑了。
連日陰雨鎮道上有不少積水,楊桃深一腳淺一腳地踩着積水回家。經過鎮中學門口時,楊桃忍不住進去看楊梅。
楊梅坐在教室裏,隔着走廊的窗玻璃對楊桃揮了一下手算是招呼,就又埋頭寫字做題。
楊桃理解妹妹這時努力學習心無旁騖,在走廊上又站了一會,才心滿意足地回家。
總算把發工資這麼個棘手的問題解決了,楊桃疲憊地合衣躺下,竟然不知不覺睡着了。
楊桃是被小黃狗給舔醒的,抬眼一看窗外太陽已升得老高,早過了上班時間。楊桃驚得跳下牀,臉也顧不得洗直奔四季春服裝廠。
楊桃以爲她昨天總算按時把工資發到了工人們的手裏了,今天大家肯定會來上班。結果望着空蕩蕩的廠房,竟然一個工人都沒有。
薄塵在透過石窗的陽光裏飄舞,細碎的珠片在陽光裏閃着微芒。楊桃茫然無措地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想到還有四天楊春就要回來給客戶發貨,楊桃的心裏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午飯時楊桃去中學食堂買雜麪饅頭,換好飯票終於排到打飯隊伍的最前面,打飯師傅一聽說楊桃要買十幾個饅頭立刻拒絕了。
“食堂飯菜是給學生和老師的福利,能讓你買一兩個饅頭已經算不錯了,你也太貪心了要買十二個。我把饅頭都賣給你,那別人還喫不喫了?”
楊桃被一頓搶白,窘得不敢再多話,趕緊拿着兩個饅頭從隊伍裏擠出來。
楊桃是想多買些饅頭當乾糧,好在廠裏加班做活。現在連出門打飯的時間都顯得那麼奢侈……楊桃無奈地轉身朝服裝廠跑去。
楊梅遠遠看着大姐楊桃打饅頭被拒,本想過去幫大姐多打兩個饅頭,可是想到大姐又不是不會做飯,跑來學校打飯肯定是爲了省事偷懶。小妹楊春不在家,大姐一個人糊弄飯菜那是活該。想到楊桃手裏端的那碗豬油飯,楊梅到現在還覺得噁心。
匆忙啃完半個饅頭,楊桃又開始飛針走線地忙起來。楊桃想憑自己的能力把訂單按時做完交貨。這時廠房的大門“譁”地響了一下,楊桃停下手,警覺地盯着門口。自從鎮裏發生了惡性案件以後,楊桃格外關注門戶。一個人在廠裏幹活更是把大門用鐵鏈鎖得嚴嚴的。
“啪啪啪——”
門外的人感覺到了大門從裏面鎖起了鐵鏈,又抬手敲門。難道是工人們回來上班了?楊桃驚喜地朝大門奔去。
“楊桃,你在嗎?”
聽到羅成的聲音,楊桃停下了腳步。
“楊桃,我知道你在,我是羅老師,你打開門讓我進去。”
楊桃定定地站着沒有出聲。羅成對楊桃來說就像遙遠的過去,面容模糊無從記起。
“好吧,我知道你記恨我,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把饅頭掛門把手上了,你一會記得拿。”
羅成輕輕的嘆息聲,漸遠的腳步聲在門外終於消失了。楊桃解開鐵鏈打開門,門把手上掛了一袋雜麪饅頭,足有十幾個。
楊桃怔了幾秒,把饅頭袋子取下來進屋重新鎖好門。
楊桃沒日沒夜地在服裝廠裏幹了三天,累了就伏在工作臺上睡一小會,餓了就白開水啃一個雜麪饅頭。第四天下午,楊桃終於感覺到體力不支有些堅持不住了。抱起做好的一摞沉甸甸的衣服,打算送到包裝臺去,然後躺下好好休息一會。可是才起身就感到腳下虛乏無力,眼前突然發黑一頭栽倒在地昏了過去……
楊桃睜開眼,眼前是小妹楊春焦急的臉龐,“春兒——”楊桃以爲在做夢。
“大姐,你嚇死我了。你怎麼那麼傻!”
“春兒,真是你,你回來了,我沒有做夢?”
楊桃伸出手被楊春滿滿地握在手心。楊春怪大姐不知道保重身體,爲了工作才幾天的功夫就累得不成人樣。楊春更心疼大姐,如果不是羅成告訴楊春這幾天發生的事,楊春很難相信大姐楊桃會爲了及時交貨拼了性命。
“別說了,你好好養病,廠裏的事我來處理。”
不就是幾個拿了工資不上班的小媳婦嘛!楊春不用像大姐楊桃那樣挨個登門到訪,寫了一張大紅的告示貼在服裝廠門口的牆上,不出半天功夫,幾個工人就主動到廠裏來了。
“楊家小妹,我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是你大姐先虧欠我們工資,我們才拒絕上班的。”
“是嗎?我這有領工資簽名記錄,你們領工資的時間可沒有晚一天。”
“那不是後來你大姐給我們補發的嗎?我們哪知道她以後還會不會拖欠我們工資……”
“我可以保證四季春從來不會拖欠工資,每半年還會按10%上浮工資標準。話不用多說,你們既然來了,願意幹的就進去幹活,這幾天不來上班按曠工處理。不願意乾的咱們按勞動合同辦事,賠償廠裏耽誤工期的損失,損失不算多,按耽誤工期的工時價的十倍賠償。”
小媳婦們一聽還要賠錢,立刻炸鍋了,誰願意把落在兜裏的錢往外掏。就算曠工也才按兩倍工錢賠償,怎麼算都還是繼續留在廠裏幹活劃算。
何況在清河鎮找一份像服裝廠這麼適合的工作也不容易。工時靈活多勞多得,有時候回家還可以繼續做活掙些加班補貼。
服裝廠總算恢復了正常生產,楊桃的身體也康復了繼續去服裝廠工作,楊春這纔去學校報到。不過楊春沒有直接去自己的班級,而是到二姐楊梅的班級門口攔住了她。
楊梅正抱着一疊書本低頭走路,突然被人薅住肩膀嚇得一個趔趄書本掉落一地。
“小妹!你幹嘛?”
見是小妹楊春,楊梅已經心裏有數了。使勁扭動肩膀想甩開楊春的手,“你放開我,搞什麼?”
楊梅沉下臉,想要蹲下揀拾課本。楊春拎着楊梅不讓她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