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施文倩滿臉通紅地低下頭來,杜玉清頓時十分懊惱,自己怎麼老毛病又犯了!剛纔她看不慣施文倩對商人的鄙視和詆譭,便出口反駁,一不小心又說多了。杜玉清在自己心裏嘆了口氣,反駁倒沒有什麼,因爲習慣了和範斯遠在課堂上的辯論而忘了眼下的場景,她的一番言論很有些不合時宜。她看到在座的小姐們都有些怔愣,還有的人的表情明顯不以爲然,看樣子這些閨閣小姐並不喜歡這樣嚴肅的話題,恐怕還有的人覺得她太咄咄逼人,很有些賣弄的意思吧。
杜玉清不好意思了,孔子說:“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從觀顏察色方面來說,自己還真是一個睜眼瞎,言語又一次比覺知快,自己的修行還是太淺了,經不起一點刺激。修行,修行啊!
杜玉清不好意思地給大家道歉,然後招呼侍女烹茶。一抬頭,看見門口站着一個嫺靜優雅的小姐正含笑地注視着她,“鄧大小姐。”杜玉清趕忙迎上去,“你可是姍姍來遲了,還以爲你有事不能來了。”這是鄧巡撫家的長女鄧珍兒,剛纔鄧珠兒帶來了她的口信,說她萬分歉意,她有事今兒來不了。
“姐姐!”鄧珠兒歡快地蹦上前來,“祖母好些了嗎?你能來真是太好了。”
“別擔心,祖母就是有些水土不服,現在感覺好多了。”鄧珍兒疼愛地摸了摸鄧珠兒的頭安撫地說,然後轉頭對着杜玉清:“不好意思,遲到了,不會不歡迎吧?”
“豈敢!鄧大小姐能在百忙之中光臨,真是讓我們蓬蓽生輝。”杜玉清笑了笑說。鄧珍兒鵝蛋臉,柳眉杏眼,外貌美麗,氣質更是端莊嫺靜,無論眼神和微笑都表現出無懈可擊的大家閨秀風度,但又帶着一種高深莫測的神祕,雖然只是第二次見面,杜玉清覺得這鄧珍兒會是個不簡單的人物。
桌上擺上了四碟瓜子蜜餞和兩樣點心,紅泥炭爐,茲茲做響的銅壺,侍女居中爲大家煮茶。
”這個真是個好地方。“鄧珍兒環顧四周,稱讚道。
”是啊,這是郭三哥的產業欸。姐姐,你和他家關係那麼好,你去給三哥說說,讓他以後就把這個院子留給我們活動嘛!“鄧珠兒撒嬌道。
”又胡說!“鄧珍兒訓斥妹妹道,”我只是和英國公四小姐交好,哪就有這麼大的面子。你剛纔沒有聽見杜大小姐說嗎?在商言商,郭三哥也是開門做生意,我們家哪有那麼大的面子讓人犧牲自己的利益來成就我們只是消遣的玩樂。杜大小姐,你說是不是?“
杜玉清笑了笑,”我一個外人不瞭解你們和郭家的交情,真不好評判。“她感覺這個鄧珍兒不知爲什麼有些針對她,是因爲沒有眼緣不喜歡?還是覺得她剛纔那番言論荒唐造次從而對她有了看法?不過,據她瞭解,郭誠宇雖然作人挺大方,但在生意上卻很精明算計得十分厲害,如果他真的能給對方這個面子,就說明他和鄧家背後達成了什麼大交易。嘿嘿,這個包院子的錢就得郭誠宇自個掏不說,還要敲他一頓!嗯,要讓夏錦留意此事。
衆人看鄧珍兒似乎有些不喜杜玉清,有的人開始擔憂,有的人就覺得痛快了。施文倩覺得自己找回了面子,開始鼓動鄧家姐妹參加她們禪茶班。鄧珍兒笑笑,不置可否。
有的人就好奇地問施文倩,她覺得侍女泡茶已經十分講究了,這和她們去普照庵學的禪茶有什麼不同。
施文倩還未張口,葉媛玉便嗤之以鼻,說道:“一個雅,一個俗怎可同日而語。”
那小姐不高興,“人家又沒問你,照我說俗有俗的熱鬧,雅有雅安靜。各有個的好,怎麼可以一概而論。”
施文清瞪了葉媛玉一眼,有些不高興了,她正想找機會在新來的鄧小姐面前表現表現,適時有人發問正想借驢下坡,不料卻讓葉媛玉給破壞了。葉媛玉才意識到自己的造次,趕忙向施文倩道歉,那種謙卑和奴顏卑屈讓衆人都覺得看不過去,施文倩卻臉色轉晴了,她清了清嗓子說:“我們在庵堂學的是禪茶,是從微不足道的日常瑣碎而平凡生活中去感悟宇宙的奧祕和人生的哲理。的確不可同日而語。”
“既然不可同日而語,你就天天待在庵堂就好了,幹嘛在這和我們這些俗人在一起?”鄧珠兒看不慣施文倩總是一副清高模樣,時不時來一段高妙的講解來顯擺自己的與衆不同。
”小妹,閉嘴!“鄧珍兒呵斥道,然後不好意思地對施文倩說:”對不起,我這個小妹被寵慣了,說話不知分寸,你繼續。“
施文倩點點頭是,算是勉強接受了她的道歉。自從鄧巡撫一家到來後,她深切地感受到衆人對她不似原來那樣奉承,剛纔看見人們對鄧珠兒的熱絡,才恍然醒悟,心裏不禁有些酸溜溜的,母親說的對,這人哪,都是不可靠的,趨炎附勢踩低拜高,讓她深深地爲這些人的小人行徑感到悲哀,眼下正是表現自己高潔深邃的時候,於是她侃侃而談:“茶道講究的是和、靜、怡、真,我們在寺廟體會的是心齋座忘的妙處,在俗世中享受的是人間的熱鬧和愉悅。它們都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並不矛盾。禪要求的是人們通過靜慮,從平凡的小事中去體悟大道”
在衆人的默然中,鄧珍兒的頻頻點頭顯得十分突兀,還有一個不住點頭的是杜玉清,葉媛玉對結束髮言的施文倩抱怨道:“這杜小姐慣會作人,剛纔對你疾言厲色,現在因爲鄧小姐的態度又趨炎附勢,真是虛僞。”
她雖然是小聲嘟囔着,但在一片安靜中,她的話自然被所有的人都聽見了,杜玉清面色如常,低頭喝茶。對這樣不分青紅皁白都有說辭的人她實在無言以對,張婷芳卻坐不住了,跳了起來說:“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剛纔大家都是直抒己見,你喜歡可以認同,不同意可以反駁,幹嘛這樣上綱上線歸到人的人品上。說杜小姐虛僞?她虛僞在哪裏?是因爲容納你這個沒有請貼就不告而來的人在這裏大放厥詞嗎?你有沒有身爲客人的自覺?!真是不知所謂!她的人品是你這樣的人可以說的嗎?再這樣亂說,我讓人把你趕出去!”
葉媛玉臊得滿臉通紅,但也不敢反駁。她知道張婷芳還真的會做出這樣讓人下不了臺的事情。若真是如此,她以後就不能在官宦小姐羣裏混了。
鄧珍兒含笑地看着,她沒想到張婷芳能這樣維護朋友,相反,對默不作聲的施文倩心裏有些不屑,這樣的人真是扶不起的阿鬥,成不了她的對手。
一直在旁冷靜地觀察的林瑩如不禁在心裏也搖搖頭,覺得施文倩還真是糞土糊不上牆,又糊塗又綿軟,分不清到底誰是好人誰是小人,遲早身邊沒有一個朋友。經歷了這次人生的打擊和人情冷暖,林瑩如對人的看法發生了許多改變。以前上杆子巴結她的人因爲徐巡撫的倒臺都躲着她家,就差避之如蛇蠍了,後來她好不容易退婚,許多人表面上安慰,實際上目光嘲笑,就是一副看笑話的嘴臉。反而是原來因爲四妹而對她有些冷淡的杜玉清態度真誠,雖然沒有過多的安慰,卻有禮有節地尊重她這個知府小姐的身份和地位,讓她對杜玉清有了重新的認識,這個人雖然不會巧言令色,但起碼能對人不偏不倚公正對待,對朋友更是大方豪氣,肝膽相照,遠非施文倩這樣小家氣的人所能比的。她對杜玉清有了新的考慮。
杜玉清沒想到這小小內院的江湖鬥爭也是如此複雜。她剛纔只不過就照着孔子所說:“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而做,沒想到就被人給居心叵測了。不過,君子坦蕩蕩,讓她們去說好了,她不在乎,因爲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操心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