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不在於腿踢的多高,揮拳的速度有多快,最重要的是要究其精義,懂得它背後的文化內涵。首先,武功是整體的運動,它不是手,也不是腳的功夫,它是全身的勢能因此要保持立身中正,不偏不倚,而腰是整體的主宰,非拎腰不能讓骨肉放鬆通透,肢體靈活立於天地之間。其次,所有的動作你們要帶着覺知,身體始終要和你們的心在一起。
所以,要取得上乘的武功,就要:立身中正,拎腰圓活,均勻放鬆,身心合一。你們要記住這個十六個字,並把它們貫徹到以後的每一個動作中。當然除了這十六字,還有:空靈、舒展大方、虛實分明這些以後我們慢慢來,今天,你們就記住這十六字就好:立身中正,拎腰圓活,均勻放鬆,身心合一。
我現在先演示一遍第一節,你們仔細看一下。”
咦!怎麼是初級拳架套路?
杜淵之的動作很綿軟緩慢,每次出拳時,如鶴舞蹁躚,柔和瀟灑,看不出一絲用力的痕跡。手臂略帶有弧度微微彎曲馬步時上身挺直,拎腰虛坐弓步上架,身體還是停在中正位置,只是雙腿側弓,膝蓋微微圓開。
“看清楚沒有?好,你們來!”
杜玉清收斂心思,照葫蘆畫瓢。初級拳架套路的第一節一共就八個動作,其中有三個是重複的,實際就五個動作:馬步雙劈拳、拗弓步衝拳、蹬腿衝拳、馬步衝拳和弓步擊掌。但杜玉清一開始就遇上了困難,在兩手握拳曲肘抱於腰側邊的起勢後,第一個動作馬步雙劈拳就是一個剛勁有力的拳架:左腳向左開步,兩拳在腹前交叉,向上舉過頭頂後猛然向兩邊劈下。父親剛纔做的時候緩慢從容,但杜玉清發現要像父親那樣卻是非常困難,她的理解這個動作就是應該借用向下勢能的力量,如果不用力,速度緩慢能達到劈拳的威力嗎?於是杜玉清開始時還有刻意做到動作緩慢,越到後來速度越快,力量越強,她又遁入習慣行爲中了。
出拳!踢腿!
快速、有利!
拳頭緊握以雷霆萬鈞之態,出擊!
腿腳繃直架凌空彈擊之勢,踢出!
嗬、哈!
嗬、哈!
旁邊的春生、寧夏也如是在用力。
等到他們收勢時才發現有些不對。杜淵之一臉嚴肅地看着他們。
“覺知,我剛纔說的覺知呢?你們的心和你們動作保持一致嗎?動作一定要慢,才能好好體會。”
三人不好意思,重新再來。一遍又一遍。
杜淵之走到杜玉清身邊呵斥道:“你還在嗎?”
“什麼在呀。”杜玉清不解。
“你身體在這裏,你的心在哪裏?”
在哪裏?我在這裏呀。不過,杜玉清馬上反應過來父親要問的意思,回答道:“在我揮出的這一拳裏。”
“是嗎?爲什麼你的腰是塌的,你的弓步是死的,你的背是前趨的?”父親拿着一個木棍分別敲着她的腰、腿和背上,加強自己的說話的效果。
“我剛纔說的武功的原則是什麼?”
“武功是整體的運動,要保持立身中正,拎腰圓活,均勻放鬆,身心合一。”
“你的記憶力倒不錯,但你做到了嗎?記住!知行合一,要用你的覺知關照你每個動作是否符合這些要點,反省,修正!”
“是!”
儘管杜玉清好像明白父親話中的道理,但她就是達不到父親的要求,這五個動作:馬步雙劈拳、拗弓步衝拳、蹬腿衝拳、馬步衝拳、弓步擊掌在杜玉清理解都是剛勁有力,動感十足的拳架,杜玉清做着做着總是不由自主地越來越快。不知捱了父親多少教棍的輕打,杜玉清不得不一再打起精神,警醒自己,但還是屢做屢錯。
最後,杜玉清都茫然了,她甚至下意識地迴避父親,在父親沒有注意到的時候按自己習慣來,父親眼睛一往這裏看過來,她就把動作慢下來。她希望父親的眼光不要放在自己身上,父親指導春生和寧夏的時間長一點,再長一點。
但杜玉清心裏明白這是不對的,她這樣的行爲就變成了自欺欺人的應付。她向來是敢於面對問題的人,於是乘着中間休息喝水的時候,杜玉清鼓起勇氣問父親:“父親,爲什麼我動作一直做不好?”
杜淵之看了看她,嚴肅地說:“我們每個人行爲都有自己的慣性,要改變幾年養成的習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能慢慢來。還有一個你們都太在意動作本身,而忽視了覺知的力量。缺乏意識監督的行爲是盲目的行爲。”
杜玉清蹙起眉頭,這句話她聽大不懂,但她是不會輕易放棄的人,於是鍥而不捨地又提了一個在心中盤桓已久的疑問。
“難道以後我們就是以這麼慢的速度出拳嗎?這樣的武功會有威力嗎?”
父親檫了檫汗,點點頭,又搖了搖頭,一字一頓地說:“你能及時提出問題,這很好。知行合一,首先要知,才能做到正確的行。在這裏我明白地告訴你們:慢,不是目的,只是我們練習的手段。我是想你們藉此體驗每一個動作,感受每一個要訣,反覆練習,成長提高。只有慢,才能讓你們檢視自己的每一個動作是否到位只有慢,才能讓你們把精要銘記在心裏,銘記在身體上也只有慢,纔是你們最好的鍛造身體和心靈的手段。以後你們成爲箇中高手,出拳速度是快是慢就無關緊要了。”
說罷,杜淵之把擦完汗的手巾隨手搭在椅背上,上前一步對杜玉清說:“來,阿杏,打我一拳。”
杜玉清一楞,馬上明白過來,父親是要讓她體驗一下自己說的話,於是她迅疾上前一步,向着父親前胸來個弓步衝拳。父親略一側身,避開杜玉清的攻擊,然後做了半個馬步雙劈拳,說是半個,就是左手仍然保持着握拳曲肘抱於腰側的狀態,右手向上在眼前劃了一個弧形,然後順勢劈下,說是劈下,因爲動作緩慢,倒不如是反手搬拳,右拳手背拍在杜玉清的大臂上。
啪!
杜玉清感覺到自己全身彷彿被雷電擊中一般,讓她心臟瞬間抽痛起來。她頭暈目眩,喘不過氣來,整個身體都冒出了黏膩的冷汗。天哪,這麼大的威力!
父親這樣的拳力打在杜玉清身上,她感覺它傳導出來的遠不是一個拳頭的爆發力,它是衝擊波,是氣浪!它們在杜玉清身體裏一陣一陣地湧動,從肩膀到心臟都顫抖悸痛起來,她不由得踉蹌了幾步,差點兒坐在了地上。
春生、寧夏呆住了。老爺這樣緩慢的劈拳竟然有這麼大的威力?不是三小姐太弱了吧?不會啊,三小姐素來要強,武功在杜家子弟中也是在中上水平。那難道是三小姐在演戲?可她爲什麼要這樣做?
不一會,他們就明白了其中的緣由。因爲杜淵之如是這般也給他們每人來了一下。兩人都被一拳拍打得一屁股歪坐在了地上,臉色蒼白,汗如雨下。
仨人目瞪口呆,他們都被杜淵之強大的功夫震撼得驚駭萬分。
“我用力了嗎?”
仨人都搖搖頭。他們面色蒼白,還沒有從驚駭中醒悟過來。
“我速度快嗎?”
仨人再搖搖頭,汗如雨下。
“現在你們感覺到真正武功的威力了吧!武功不是單單手腳的力量和速度,它是來自整體勢能的威力,它是虛實結合的產物。以前我們練習武功着重的是外在的力量,現在要把注意力轉移到內在的覺知上,用意不用力,大家要慢慢感覺、體驗每個動作的細微之處。
好了,再來。記住十六字要訣。它們是什麼?”
“立身中正、拎腰圓活、均勻放鬆、身心合一!”
杜玉清、春生、寧夏齊聲回答。他們用崇敬的眼光注視着杜淵,心裏再無疑慮,每個人都下定決心要好好跟着杜淵之學習,不約而同地期待着,如果自己一直努力下去,總有一天我也能練成這樣的功夫吧?
三人收拾起精神,老老實實地重新開始練習。杜玉清心裏一邊唸叨着要訣:立身中正,拎腰圓括,肢體放鬆,身心合一一邊徐徐地出拳,邁腿,認真檢查自己動作是否準確。
奇怪!幾遍下來,手腳儘管刻意地沒有使勁反而比用力時更酸脹,如同站樁時,胳膊沉甸甸的,身上流淌也出更多的汗水。她咬牙堅持,一遍又一遍,每個動作都認真專注。時間在不知不覺間飛快流逝。
“停!”杜淵之叫道。
“好,今天就倒這裏,你們回去後把孟子公孫丑上中關於不動心及我善養吾浩然之氣的章節好好讀讀。平時的時候也注意這十六字要訣,看它們在生活中有沒有特殊含義。”
三人恭敬地唯唯應承。
第一天的晨練時間就這麼快地過去了,這讓杜玉清有些意猶未盡之感。父親的教學給杜玉清耳目一新的感覺,現在社會上師傅傳授徒弟武功,只是把動作演示幾遍,剩下的都要靠弟子自己模仿和揣摩,能學得幾分全看自己的造化。還美其名曰: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像父親這樣循循善誘,又能從文化內涵上說得明明白白的,是絕無僅有吧?杜玉清心裏充滿着驕傲和幸福之感。她下定決心一定不能辜負父親的期待。
喫過早飯,協助母親安排好內務,回到自己的房間,杜玉清拿出孟子,翻到第二章公孫丑上大聲地吟誦起來:
曰:“不動心有道乎?”
曰:“有。北宮黝之養勇也:不膚橈,不目逃思以一毫挫於人,若撻之於市朝不受於褐寬博,亦不受於萬乘之君視刺萬乘之君,若刺褐夫:無嚴諸侯惡聲至,必反之。孟施捨之所養勇也,曰:視不勝猶勝也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是畏三軍者也。舍豈能爲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孟施捨似曾子,北宮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賢然而孟施捨守約也。昔者曾子謂子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孟施捨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
曰:“敢問夫子之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可得聞與?”
“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夫志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
“既曰:志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者,何也?”
曰:“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今有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
“敢問夫子惡乎長?”
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
“敢問何謂浩然之氣?”
曰:“難言也。其爲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其爲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矣。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
一天的時間,杜玉清反覆回味着孟子所言,似有所得。
“小姐,你不要我了嗎?”杜玉清還沉浸在孟子“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鏗鏘有力的美感和豪氣中,突然旁邊傳來一個幽怨的聲音,抬頭一看,卻是採薇含怨似嗔地盯着她。
杜玉清打了一個冷戰,問:“你什麼意思?”
“小姐早上去鍛鍊都不叫我,是不是上次我做錯了,小姐不想要我了?”
杜玉清哭笑不得,這採薇外表結實粗壯的卻偏偏要扮演這樣自憐自艾的怨婦,她在心裏嘆了口氣,有的人真是屬於“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之類,以後對她還是直言不諱吧,省的她胡思亂想。
於是杜玉清罵道:“你是小姐,還是我是小姐啊?你早上沒有起的來還敢怨我沒有叫你?”
“沒有,沒有,我聽到小姐起牀的聲音,怕小姐還生我的氣,就沒敢跟着您。小姐真的不怨我啦?”
“毛病!我從來就沒有怨過你。”杜玉清心裏說:我怨的是自己!因爲自己一味地想對身邊的人好,結果連早晨叫起鍛鍊這樣一件小事都變成了我的責任,自己這樣做主子也太失敗了。
旁邊的採苓也嘻嘻笑了起來,“我就說嘛,小姐不是計較這些小事的人,你呀,就是愛胡思亂想。我看,小姐原來就是對你太好了,把你給慣的。”
“小姐對我好是當然的,我跟小姐多少年了。”採薇得意地朝採苓揚了揚下巴。
“你呀,小姐對你好,你就應該知恩圖報,以後別再操心這些鹹的淡的,把正經事給忘了。”採苓半真半假地笑着說。
杜玉清回頭看了看採苓,原來小幾歲的她反而是個明白人。
“我什麼時候把正經事給忘了?我都是很認真地做事的,小姐哦?”怪不得人家說:愚鈍的人更單純、更快樂。
“是是是,你一直做事都很認真。”杜玉清在心裏嘆了口氣,就是有時候做人和我一樣糊塗。
“你看,小姐也是這樣說的。”採薇笑得眯縫起眼睛。
杜玉清下決心不再讓兩人平起平坐,而是明確分配採苓管內院,採薇管外院,實際上就是把採苓提上來做了大丫鬟,採薇反而屈居下面。不過,懵懂的採薇好像沒有意識到這裏面的含義。杜玉清揮了揮手,採苓就拉着採薇退出了房間,杜玉清相信採苓會在採薇明白過來的時候擺平採薇吧,不然她就沒有資格當這個大丫鬟。
杜玉清用剪刀剪了燈芯,撥亮油燈,拿出兩本簿子,一本在封皮上端端正正地寫下日知錄三個字,用來記載自己每天獲得的新知識和新感想一本端端正正地寫下自省錄用來檢討自己每天言行中的不當,反省和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