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惜離與碧落二人在山中回憶往事時,瑤華則在鴿子的帶領之下,來到了萬劍林旁邊的一個不起眼的樹叢後面隱蔽了起來。二人背靠着樹幹,剛開始誰都不曾多有言語。只是大概等了快半柱香的時辰,鴿子便有些坐不住了。
“你上哪兒去?”見鴿子站起身來要走,瑤華禁不住問道。
“自然是進那飛霜劍靈的封印之地瞧瞧,看看姐姐爲什麼還不出來?”鴿子一跺腳,說話的當兒便從袖中拿出一條長鞭,通體白色,看起來跟蛇一般。
“站住。”瑤華看着鴿子如此衝動的模樣,不免有些哭笑不得,“你自己不是跟我說,一柱香時間之後,再做定論麼?怎麼不過才燒了半柱香,你就坐不住了?回來。”
瑤華對着鴿子招了招手,見她只是站在原地,壓根就沒有聽話的意思,無奈又道:“回來!大哥的話,你都不聽了?”
“大哥的話,鴿子怎麼敢不聽。倒是大哥,剛纔急得跟什麼似的,現下那周遭的戾氣都已經散盡,反倒是不着急了。”鴿子撅着嘴,軟鞭向着周圍隨意指了指。
被鴿子這麼一提醒,瑤華這才注意到,自己好像也並沒有像之前那樣覺得呼吸困難了。抬頭看去,果然見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露出了形狀,之前那些如白棉花一般遮人視線的白霧,早就無所遁形。
見此狀況,瑤華禁不住皺緊了眉頭,“奇怪若說那是怨氣,怎麼會散得如此之快。若說不是其中狠厲冤屈,卻又那般歷歷在目。這山中鎮壓着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反正,我不愛靠近這邊。若不是因爲事出突然,也不會兵出險招,讓你們從這兒過了。”鴿子咬了咬脣,道出了眼下困局之中,衆人的無可奈何。
“你也不要太自責了,事已至此,卻也不見得是壞事。至少,那些天兵天將,多半都還是對終南山下鎮壓的這些梟首心懷敬畏的。一般說來,都應該不會追到這裏纔是。真要這麼做了,不是在打狐母娘孃的耳光麼?”瑤華雙手一攤,一口氣說了好多話。話音剛落,便劇烈咳嗽起來。
鴿子心疼地看着瑤華蒼白的面孔,心中對於天庭的感情,更是複雜。說不清有多愛,卻也不能說恨意全無,“哎說是這麼說。可是天庭之上如您一般真心敬畏狐母娘孃的又有幾人,在他們看來,娘娘不過是好運氣的狐狸精罷了。”
被埋在衆人心中的污穢之言被鴿子這麼和盤托出,反而是讓瑤華一時之間不知道該作何表情了。直到現在,他才猛然發覺,在自己碰到惜離與鴿子之前,自己彷彿在那些謊言與虛僞之間,存活了太久太久。
而今的他,不該有在逃罪犯的狼狽;相反,他心中充滿了重獲自由之後的海闊天後。思及此,瑤華禁不住仰起頭來,深吸了一口氣。
“大哥你在做什麼?”鴿子察覺到了瑤華的異樣,見他面上帶笑,心中更是疑惑。
“這裏的空氣,可是要比天庭之上的好聞多了,你覺得呢?”瑤華含笑問着她,讓鴿子頭上的那朵疑雲更重。
二人正在說着話,忽然一道霹靂閃過,便砸在二人身邊。瑤華心中一驚,習慣性地將手一揚。這才猛然想到,自己在被惜離救走時,似乎並沒有將乾坤鏡帶走。而今,他是手無寸鐵地對着天庭追擊而來的雄兵百萬纔是。
飛沙走石間,被霹靂閃電灼燒的味道慢慢散去。帶領天兵天將追擊至此的九天玄女也現出了自己的模樣,與瑤華近在咫尺地站着。
“大膽瑤華,與那未成仙的小狐狸私逃也就罷了。竟然還敢偷窺天書,擅自盜寶,你可知罪?”
“閱天書這一條我認了。可是何爲擅自盜寶,在下實在不明白,還請神女大人賜教。”瑤華皺了皺眉,心中雖然疑惑,卻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看樣子,天庭之所以如此大動干戈,定然是天後從中作梗,讓他平白無故背了好多滔天大罪纔是。
這所謂的“擅自盜寶”,不過是其中一條罷了。
“哼。本座說什麼,你會不明白麼?大膽賊人,還不趕緊伏法認罪,省得要本座污了自己這雙手纔是。”九天玄女神色冰冷,盡顯傲慢之氣。
鴿子在一旁默默地忍着,聽到最後實在是有些忍不住了,便忍不住上前去頂了嘴,“敢問神女大人,您帶人搜查到了飛霜禁地,可是有通過狐母娘娘准許的?”
“她?本座辦事,還需要她點頭不成。再說了,若不是你們終南山靈狐洞包庇了這賊人,本座莫非還會不辭萬里前來這烏煙瘴氣之地麼?”
“你!”鴿子恨恨咬着脣,臉頰漲的通紅,似要滴出血來。忽然,她不怒反笑,脣邊挑釁的意味讓瑤華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烏煙瘴氣?不知到時候這句話傳進了娘娘耳朵裏,她老人家會作何感想。畢竟,娘娘而今貴爲天狐之尊,正在女媧大人身邊潛行侍奉,可神女大人您卻一聲不吭在這節骨眼上偷襲娘孃的故地,還說那樣大逆不道的話。莫非,神女大人不放在眼裏的不止是娘娘,還有塗山夫人和女媧大人?”
“胡言亂語,不知所謂。小姑娘,別以爲天君冊封了你一個仙職本座就奈何不了你了。反正你們這幫人,本座早晚要一個個地收拾乾淨。不如先從你下手,撕爛了你這張嘴,看你還怎麼舌燦蓮花。”
她話語剛落,表情便變得異常狠厲,與之前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瑤華心中一驚,明知道自己手無寸鐵,卻還是先鴿子一步站到了九天玄女的面前,生生對上了九天玄女的那一掌。
重擊之下,二人雙雙退後數步,方纔停下。鴿子不知道九天玄女到底是受了多重的傷,可是她卻眼睜睜地瞧見了瑤華一口血噴出的模樣,凳時,鴿子便慌亂地哭了出來,“大哥,大哥你怎麼樣?”
“無礙。”瑤華神情肅穆,用手背揭去嘴角上殘留的血跡,這才抬眼望向九天玄女,目光如炬,“擅自盜寶,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的事情。天庭之上有何珍寶我瑤華不曾見過?你貴爲天上神女,卻拿着這子虛烏有的罪行來帶着千百餘天兵天將下凡界來拿人,更是擅闖終南山聖地。敢問一句神女大人,這樣的罪責,你擔得起麼?你又是將這些天兵神將的性命置於何地?”
“你莫要在這兒花言巧語?怎麼?打不過便開始使嘴上功夫了?本座告訴你,這拘捕令是天君大人下的旨意,任你上天入地,都無處可逃!”
瑤華聽罷,不禁苦笑。雖然他對這個高高在上的父親似乎並無半點感情,可是猛地聽到自己的親生父親竟然下旨捉拿他,還是派下來這樣的神將,說不心痛,真真是假的,“瑤華犯了何等罪責,竟然讓天庭下如此命令?”
“你自己做過什麼事情,你自己還不清楚麼?莫說偷窺天書了,單就偷盜寶物乾坤鏡這一條,就足夠你上那誅仙臺千百遍了!”
“且慢!”
瑤華突然一喝,讓那些正準備驅身向前的天兵神將們忽然止住了腳步。即便是淪爲身無立錐之地的套房內,這作爲上神的威儀到底還是與生俱來的。瑤華這麼一喝止,果真就沒有人再敢往前一步了。
“捉人拿贓。你剛纔也見到了,就算你出手是那麼狠厲。千鈞一髮之際,我都沒有拿出乾坤鏡。這說明什麼,你還不明白麼?我根本就沒有拿那東西,說什麼我偷竊寶物,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的事情。”
“既然如此,你便束手就擒來,待本座將你綁到殿上去與天後孃娘好好對峙。也省得我費了那些法力來捉拿你。”九天玄女冷聲一哼,語氣之中盡是不屑,似乎便料定了瑤華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而他所用來辯駁的花語,都是巧言令色之詞。
縱然如此,九天玄女的回答,卻讓瑤華陷入到了猶豫躊躇之中。鴿子見狀,禁不住嚇出了一聲冷汗,“大哥你可不要衝動。我在天後孃娘身邊伺候多年,自然最瞭解娘孃的性格。您您的出生,早就已經註定了您是天後孃娘這一輩子都想除掉的污點。既然如此,她派下來捉拿你的人,又怎麼會讓你活着出現在天君殿與她對峙呢!事情到了這般田地,你可千萬不要犯糊塗啊!”
“賤婢。膽敢如此詆譭天後孃娘,還要命不要了?依本座看,索性將你們二人一併綁了去,就不怕洛惜離那個狐狸精不現身!”說罷,九天玄女法杖一揮,瞬間便地動山搖起來。
鴿子扶着新患加舊傷的瑤華站在包圍圈之中,在與其對峙的過程中,手心裏已經滿是汗水,讓她手中的軟鞭更顯溼滑。瑤華聽到九天玄女已經放了這樣的狠話,突然表情變得異常平靜。
只見他不着痕跡地瞟了一眼那尚在黑暗之中沉寂的飛霜禁地,這纔將注意力放到鴿子身上,“待會我使出全力時,你記得一定要突圍出去。別忘了,還有鳩在等着你!”
“大哥”鴿子本來萬般不願,偏偏瑤華卻在這個節骨眼上提了鳩的名字,讓她在那一瞬間,竟然也惜命起來,“大哥可是”
“我不會有事。她若真的下重手別忘了,我本尊是一株瑤草,逼急了我,許個讓天地毀滅的願望,她便是這三界六道之中的罪人,下場定然也不會好到哪兒去的。”瑤華低聲說着,臉上露出了嗜血的笑容。讓九天玄女在旁邊看着,無端端的便覺得身上一陣寒冷。
就好像,而今是砧板上的肉的那個人,並非瑤華,反而是她自己。
九天玄女素來高傲,自然對這樣的感覺甚是不喜。更何況,給她這種致命威脅之感的人,還是面前這位她最爲鄙薄血統的九殿下瑤華。
“別交頭接耳的了。今日你們二人,包括那不見了的狐狸精,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天兵神將,佈陣!”
“諾!”
衆神將領命,揮舞起手中長槍利戟,讓鴿子與瑤華所見之處,皆是一片金光。
瑤華如臨大敵地將鴿子護在身後,赤手空拳地沉着應對着這眼前的重重包圍,只盼自己能夠找到這陣法的薄弱之處,將鴿子送出去。
“大哥”鴿子在瑤華的保護之下,似乎是沒有受到一點傷。可是她卻親眼瞧見那些金色的刀光劍影不止一次從瑤華的身上劃過。登時,瑤華白色的衣上都綴滿了赤紅的顏色,像是一朵朵盛開的寒梅紅花。
“我沒事,待會兒將你送出去時,你便使勁往前跑。不要回頭,知道麼?”
“大哥”鴿子哽咽地叫了他一聲,卻沒想到話還沒說完,瑤華便已經將鴿子猛力推出了包圍圈。
“走!”鴿子只聽到瑤華在她身後奮力一喊,她的身子便輕飄飄地往靈狐洞方向騰雲駕霧而去。
圍攻二人的九天玄女顯然沒有想到竟然在自己眼皮底下就這麼逃走一個,再看向瑤華時,更是恨得咬牙切齒,“殺!給我殺!天君說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帶去一具屍體也無妨!”
如此血腥的話讓神將衆人禁不住面面相覷,只覺得那一刻,他們彷彿根本就不是一些修仙之人,而是那些再平常不過、愛好互相殘殺的人類。
九天玄女的命令,讓神將們趕到了遲疑。不知不覺,對於瑤華的攻勢也漸漸弱了下來。
“你們在做什麼!若是誰膽敢放走逃犯,一律按照天規論處!”見到神將們依舊沒有任何反應,九天玄女面色一沉,又厲聲道:“莫非你們想抗旨麼?”
“臣等不敢!”神將聞言,立馬低垂下頭,低眉順目地說道。
“那還不快上。”見到神將們都服了軟,九天玄女又是冷哼了一聲,這才抬眼看向已經傷痕累累的瑤華,“務必在九殿下催動仙草法力之前,拿下他。天庭凡間之興亡,就看你們的了。”
“諾!”九天玄女這麼一提醒,衆神將禁不住渾身打了一個激靈。這才猛然想到,九殿下瑤華的本源,到底是什麼。或許是爲了自保,又或許九天玄女那一番激勵的話真真激起了他們的使命責任之感。一時之間,那些本來還在猶豫的天兵神將們,漸漸意志堅決起來。
看着步步緊逼湊近自己的天兵神將,瑤華不覺笑了出來,“怎麼現在才發覺你們不覺的,已經太晚了麼?”
“什麼!”九天玄女聞言,心下一涼。正要提劍往瑤華身上刺去,卻見天空處憑空出現一道琉璃金光,垂直扎到衆人之間。她與衆神將一道,更是被這琉璃金光給打退出好幾尺,半天沒有辦法從地上爬起來。
瑤華瞪大眼睛看着這一身藏青色長袍的男子的背影,就連催動自身瑤草元魂的儀式也被這人給生生中斷了。那男子在那兒站立了半晌,在環視了一週之後,這才轉過頭來看向瑤華,冷冷道:“你的命給我好好留着,若你死了,我師傅可怎麼辦。”
“師傅?”瑤華疑惑地重複了一句,這才發現,男子身邊還站着一抹白色的身影。他眸子突然一亮,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臉上還掛着淚珠的惜離,“離兒!”
見到二人相認,男子雲淡風輕地又回過頭來看向了衆神將,“師傅,你且帶他離開。這些宵小,我一人便夠了。”
“你你一個人,真的可以麼?”惜離眼中猶豫,只覺得粗略一數,九天玄女帶下來的天兵神將怕也有十餘個。單憑碧落一人,又怎麼能是他們的對手。
卻沒想到,碧落沉穩一笑,笑得好不輕鬆,“自然是可以的。這些敗類,又何須師傅出手。”
“哪裏來的魔物,如此張狂!”九天玄女粉脣咬破,恨恨看向這半路殺出的陳咬金,眼裏盡是不屑與鄙薄。
“神女,收起你那讓人覺得厭惡的嘴臉。再這般看本座,信不信本座手中飛霜將你切個百八塊,擺好了再奉還給天上那作威作福的天後。”見到九天玄女如此稱呼自己,碧落突然邪魅一笑,連人帶劍都隱隱散發出一陣強烈的戾氣,“這把劍,斬殺過千鬼,萬人,卻獨獨沒有飲過仙人血。而今,終於可以得償所願了。”
他話音剛落,便將飛霜一指,直直向九天玄女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