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而過,當鴆回過神來的時候,他與鳩二人竟然也在洛惜離的小院裏呆上了個小半月。眼見着鳩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師兄弟二人私下一商量,只覺得自己不該再在這裏多有逗留,便想着對洛惜離告別。
這一日,天剛矇矇亮。惜離如往常一般,提了揹簍就要往外走。臨行前,還特意對溧陽耳提面命了幾句,希望她能夠對鴆和鳩的態度友善些。二人正在說着話,鴆偏偏在這個時候推門出來了。
惜離抬起頭來,瞧着這個性子有些冷的青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夠沉默以對。
“我師弟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今日,希望與你辭行。”
鴆被這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折磨得難受,之前打好的腹稿一下子都被他拋諸腦後。上下嘴皮一碰,便開門見山地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惜離聽了他的話,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驚詫的神色,只是瞭然地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你們肯定是傷好了以後要走的,卻不想,竟然是這麼快。那,何時啓程?”
“待會兒便走。多在這兒停留一會兒,給你們帶來的危險就多一分。既然咱們都已經傷好了,就沒有再留下來的理由了。早走,早好。”
鴆言簡意賅地答着,話音剛落,站在惜離身邊的溧陽便一陣輕哼。惜離無奈地瞧了溧陽一眼,剛張嘴想把她打發走,她卻很是有自知之明地先一步離開了。
“你師弟的傷是好了,你的怎麼辦?”
見到那抹紅色的身影已經踱到了小院外去曬藥草了,惜離這才轉過頭來望向鴆。
“我的傷,不礙事。”鴆一邊說着,一邊用手撫着自己胸口,似乎是想抑制住到嘴邊的咳嗽聲。
惜離無聲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陣,見他眼神是如此堅定,便也只能夠隨了鴆的意願,“既然你去意已決,我也不好橫加阻攔。既然你師弟重傷在身,我還是給你準備一些藥材,以備不時之需。”
“有勞洛姑娘了。”對於惜離的溫柔相待,鴆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夠誠惶誠恐地道了謝。
溧陽在不遠處有一搭沒一搭地擺弄着那些可憐的藥材,突然冷不丁聽到惜離居然對鴆說了這麼一句話,一時間氣不打一出來,將手裏偌大的匾子往地上一放,三步兩步便跑走了。
鴆被這動作嚇了一跳,忍不住便睜着一雙疑惑的眼睛看向惜離,“溧陽姑娘她”
“不礙事。由她去吧,都是小孩子心性。”惜離波瀾不驚地輕聲答道,轉身間便已經將藥筐放下,果然爲鴆配藥去了。
看着惜離一聲不吭地爲自己和鳩忙前忙後,鴆突然覺得站在院中的自己太過多餘。爲了擺脫這樣的尷尬,鴆默默地向後退了幾步,選了一個比較好的時機轉身回了小屋。只不過,當那扇門關上的同時,惜離搗藥的動作也漸漸慢了下來,到最後,乾脆便停下了。
“仙子這又是何苦呢。明明想讓人留下來,卻什麼都不說。”溧陽的身影不期而至,待到惜離回過神來時,她早就已經站在了她的身邊多時。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想要把她留下來了?就你最多事。”惜離埋怨地看了溧陽一眼,那個顧盼生姿,讓誰瞧了都喜歡。美中不足的是,這樣的眼神內裏,似乎總有一股子哀愁怎麼都抹不掉。
“好吧,您不想讓人留下來。其實我也不想讓他留下來,可是他身上的那抹仙魄,必須要留下來。仙子,您到底打算什麼時候把屬於您的東西拿回來?”
“你看他們兄弟二人如此相依爲命,已經是磕磕絆絆,我又怎好雪上加霜。”惜離面對溧陽那一雙殷殷期盼的大眼,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不知所措之下,她便只好一邊忙着給鴆鳩兄弟二人準備途中所用的藥物,一邊和溧陽說着話,“現在抽了我的仙魄,無異於是將他們往死路上逼。”
“可是,可是你都知道他們這是要亡命天涯了,這次你放他們走,日後何時再見啊!”溧陽一愣,情急之下一把將惜離的手腕緊緊扼住。
這手掌的冰涼讓惜離身子猛地一震,她木訥地抬起頭來,瞧着那雙盈盈有淚的眼,“傻孩子,哭什麼?”說着,她便抬起手來,默默爲溧陽抹掉奪眶而出的淚水。
“仙子不覺得苦,不覺得累麼?別人錯過,無非是幾十年。可是您一旦錯過,便要生生世世的追。您總是把別人的安危掛在嘴邊,又何曾想過自己!”
“這好像也不是想不想的事,就是不知怎的,一不小心便成這樣了。”溧陽斷斷續續的哭訴,讓惜離忍不住苦澀一笑,“好了,別哭了。待會兒他出來,我可怎麼解釋。”
“他若敢問,我就敲暈了他!早就想這麼做了!”溧陽撅着嘴,猛地一抹臉上的淚水,說出來的話充滿了孩子氣,讓惜離哭笑不得。
“你啊”惜離含笑連連搖頭,正想要再說些什麼,突然之間,她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仙子怎麼了?”因爲感覺到了惜離的異樣,溧陽也止住了淚水。她與惜離相互沉默了一陣,小臉上的神情也變得陰鬱。
“感覺到了麼?”惜離輕聲問着,爲溧陽抹淚的手也漸漸放下了。
“嗯。好強烈的殺氣,竟然是衝着咱們這邊來的。”溧陽點了點頭,忽然冷笑了一聲。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陰冷,簡直和剛纔那個哭哭啼啼的小娃娃判若兩人,“仙子,我看他們,多半是衝着屋子裏那兩個人來的。”
“那我們該怎麼辦。現在走,還來得及麼?”
惜離眉頭一蹙,顯得很是苦惱。她自然不是怕與這些窮追不捨的凡人交鋒,可是既不能傷人更不能殺人的她,又如何能夠保全鴆和鳩的性命。
“還能怎麼辦。他們現在在五裏地之外,不如咱們找個由頭,陪着那兩個殘兵敗將一起撤好了至於這裏,便燒了吧。”溧陽聳了聳肩,說出來的話聽在惜離耳朵裏,只覺得異常沉重。
“也只好如此了。”惜離側過頭,看了那座小院看了好久,這纔像是下了決心一樣地重重點了點頭。
見到惜離已經應允,溧陽率先便進了小屋。鴆本來還在給鳩喂藥,他們二人身邊還放着他已經準備得當的一些行李,實在是少得可憐。見到溧陽突然闖了進來,後頭還跟着惜離,他便將藥碗先放下了,“洛姑娘,您這是”
“我跟你走。他們來了,還有五裏便到。咱們得離開這兒。”惜離垂下眼瞼,扇形的睫毛在她的臉上畫了一道好看的弧形。
鴆張了張嘴,雖然表情不明顯,倒也看得出來他對惜離說的話覺得詫異非常,“他們是”
“要追殺你們的人。我和姑娘商量過,此地不宜久留。若是這位官人不想就此連累了附近的鄉親百姓,還請快些跟咱們來。”見到鴆猶豫躊躇,遲遲沒有做出個決定出來。溧陽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說話間就將她與惜離二人的行李收拾得當了。
這樣斬釘截鐵的動作,讓鴆與鳩禁不住面面相覷。或許是李洋說的最後一句話太有分量,眼下雖然他們二人都心存疑慮,卻在短暫的對視之後,都選擇了相信面前的這兩個女人。
“還請姑娘帶路。”只見鴆對着惜離一抱拳,便將鳩從牀上扶了起來,二人相互依靠着走出了小院。
惜離待幾人走盡之後,又默默地打量着屋子裏的擺設良久,這纔出了屋門,頭也不回地往院外走。不遠處,溧陽與鴆正揹着包袱等她。
“走吧。”惜離淡淡地說着,便上前來幫鴆一起扶着行動不便的鳩往前去。
鴆抿了抿脣,走了幾步,又甚是不安心地問了一句,“那你的院落怎麼辦。”
“不要了。”
惜離沉默了一小會兒,如是回答着。說來也巧,這邊她剛說完話,那邊院落便慢慢燃燒起來。到最後,火勢沖天,烤的幾人的背後都有點疼。
鴆忍不住回頭一瞧,都被這一發不可收拾的火勢給嚇了一跳。只見那顆陪了洛惜離幾個晚上的參天大樹也跟着燃燒起來,粗大的樹幹似乎要與自己悲慘的命運激烈對抗,便迎風而立,隨風劇烈搖擺着。卻沒想到,如此一來,火勢更大。
不知怎的,見着那顆大樹轟然倒塌的一霎那,鴆只覺得心很是猛烈的一痛。
隨着一行人的漸行漸遠,那近在眼前的火光也愈來愈遠,最後化作一點光,終究還是消失在了他們身後的地平線後。鴆回過頭,瞧了一眼惜離的側臉,見她正一心一意地扶着鳩往前走,一時之間,愧疚之情溢滿了他的心田,讓他不知道該如何排解。
“對不起。”突然,他聲如蚊吶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惜離這才側過頭來瞧了他良久,半晌,纔將視線又重新拉回到前進的道路上。
“不礙事的。”
惜離說道。話畢,二人便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之中。一路上,誰都沒有再多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