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赤珏的帶領下,惜離沒有繞任何彎路,便直接來到了香茗軒的屋頂上,當起了樑上君子。一進這香茗軒的地界,惜離就知道,赤珏對於這裏的描述,沒有半點誇張,更沒有半句誑語。
看着惜離攏得有山高的娥眉,赤珏忽然便笑了出來。就好像是在邀功一樣,她得意洋洋地小聲對惜離道:“如何,我可沒有騙你吧。”
惜離瞟了她一眼,翻手也在自己臉上戴了一層面紗,以此避去一些瘴氣,“我從來沒有認爲,你會對我說謊”,說罷,惜離便拂塵一掃,讓周圍煙霧繚繞。霎時間,四周青綠色的鬼氣和沉沉暮靄攪在一起,讓人即便是近在咫尺,也難以分辨相貌形狀,更何況是趴伏在屋頂之上的惜離和赤珏。
“你看。上次我瞧見的那股子沖天怨氣,就是從這個正殿裏頭飄出來的”,赤珏揭開一片明黃色瓦礫,用手指了指那黑洞洞的內殿,“早就想過來一探究竟,卻總覺得內裏有詐,有個人來與我相互照應,自然是最好的了。”
說罷,赤珏便抬起頭來看向惜離。卻發現,惜離此時此刻正在瞧着她,那一刻,赤珏的笑容有點僵,“離兒,怎麼這麼看着我?”
“這種地方,怎麼會有你要的東西。莫非,又是你家主人讓你來的?”惜離一皺眉,對於那個能夠讓赤珏心甘情願當使魔的所謂主人,充滿了厭惡與嫌隙。
“與他無干,是我想要這玩意”,赤珏見到惜離如此,臉上的神采飛揚也是瞬間就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只有疏離和冰冷,“這兒似乎是給各宮妃嬪制香的地方,有一樣東西,我以爲人間難有,卻無意間發現這兒竟然在製作,便不時會過來取用罷了。”
“就是那天你第一次在這兒見我的時候,身上帶着的香味麼?”惜離一愣,兩眼怔了怔,心裏有些瞭然。
“正是”,大概是因爲想起了那一天惜離被人帶走時的窘態,赤珏忽然心情大好,“怎麼樣?那味道可好聞。”
“那有什麼好聞的,鮫人香,凡夫俗子都以爲那是鮫人眼淚提煉出來的芳香香料,卻不知道除了鮫人淚以外還有鮫人屍骨熬製成的屍油混合而成。說白了,便是鮫人死屍味兒,有什麼好聞的?”惜離抬頭,對於這種殘忍噁心的香料製作過程,不屑一顧,“只是我不明白,那鮫人香爲何會被進貢給那皇後用?我上次見她,也不像喜好殺戮之人,這種香用了,只會損人陰德,對身體更是百害而無一利”
“呵呵。離兒,你這就不懂了。這凡間人的皇宮內苑,裏頭明爭暗鬥的不僅是女人,還有男人,當然,還有不男不女的人”,赤珏撇了撇嘴,在談到凡間之事的時候,充滿了鄙視與譏諷,“我拿鮫人香只不過是爲了遮住身上的血腥味,他們煉鮫人香,卻是爲了害人。人心叵測,人心隔肚皮,防人之心不可無,哪一句話不是凡人對自己的告誡與自諷?真不明白,爲何我們靈狐非要窮盡一生,化人修仙,硬要往這複雜的世界裏頭擠”赤珏連連搖頭,不知道是在嘆自己,還是在嘆自己的同類。或者,二者都有。
“赤珏”惜離張了張嘴,剛叫了赤珏的名字,便被她止住了話頭。
“離兒,什麼都不必再說了。現下我二人,已經是道不同不相爲謀。之所以湊在這兒,不過是短暫的殊途同歸罷了。我已經將你帶到這兒來了,履行了我的約定。至於之後你要怎樣,便是你的事情了。至於我拿了鮫人香,我便走。”
赤珏一垂眸,正要縱身化作一團雲煙,卻被惜離一把抓住。
“你還有事情麼?”這一次,赤珏沒躲,只是將注意力從惜離抓着她的手上,遊移到她的臉上,爾後凝望着她。
這樣專注的眼神,讓惜離有些不安。看起來,就好像是此生不會再見一樣,“我們還會再見面麼?”
“會吧。我的任務,還沒完成。若不是因爲你,早就完成了”,赤珏冷哼了一聲,抬眸間,便將惜離的手甩開了,“既然有這麼個開始,我不相信那會是最後一次,以後說不定再要去殺他,還能碰到你,不是麼?”赤珏微微揚着頭,光潔的下巴倨傲地對着惜離。這樣的赤珏,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洛惜離,別對我說教了。你我都是一路人,狐母說得對,我們終南山靈狐一族,就是爲情所困的種族。飛仙也要過情關,成魔也要過情關,總歸都是一個情字,又有什麼區別。”
“我對那人,沒有感情。”惜離覺得,赤珏說的話就好像是一記重捶砸在了她的心上,她倉皇反駁,卻發現自己的話語是如此蒼白無力,至少,連自己都無法說服。
“是麼”這一次,赤珏卻沒有反駁她,更沒有嘲笑她,只是靜靜地瞧着沐浴在月光下,臉上露出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的惜離。突然,她嘆了一口氣,仰頭望月,“洛惜離,你忘掉的事情太多了。又何止這一個情字。”
說着,赤珏身形一閃,便化作了數萬紅光,飄忽向香茗軒裏射去。
“你!”
惜離回過神來,慌忙伸手想要抓住赤珏,卻只換來一手空。斑點閃爍的紅光自她的手穿越而過,義無反顧地瞟向漆黑的內殿之中。
惜離俯身往那瓦礫的縫隙窺去,只見赤珏早已經在香茗軒內回覆人形,往內裏行去。眼見着赤珏即將離開自己的視線,惜離心裏着急,便也想着化身追去。
可是還未唸咒,由遠及近的一陣腳步聲卻打斷了她的動作。
“不好。有人往香茗軒這邊來。”
惜離側耳傾聽了一會兒,不禁冷汗涔涔,她滿心擔憂地再一次瞧向香茗軒內,只見黑漆漆的一片,哪裏還有赤珏的身影,而那腳步聲正夾雜着一陣說話聲,越來越近。
惜離趴伏在屋頂之上,以濃霧作爲掩護,不敢妄動一下。因爲她聽得出來,這其中一人的聲音,似乎就是那個久未有動靜的邪道士,劉正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