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淚刷地滾了一下來,停住腳步,啞聲道:“沒有如果了”然後緩緩朝街頭走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並未追上去殺她,而是轉身與她背道而馳。
展容走到城門附近,城樓上的侍衛到她卻並未攻擊,而是吹了一聲詭異的口哨。她知道,這是秦雲煌的人,白天進城的,真正的守衛已被解決。
她快步走過去,上面飛下來一人,她將鑰匙交給他:“快!”然後便覺虛脫一樣,蹲在地上直喘氣。
一會兒後,城門打開,外面的人馬緩緩走進來。她站起身,欲讓開,最前面的人卻下了馬,朝她走來。
“展容?”對方問。
“二王爺?”她小時候見過,記不清了。
秦雲煌看着她,突然單膝朝她跪下。
她嚇了一跳,伸手欲扶他,他卻擋住她手:“明天起,就只有別人跪我,沒有我跪別人了!這一跪,不只跪你,也跪所有爲我犧牲的人!”她流產後,展鈞怪他。他知道死了許多人,但他一開始反了,除了一直反下去,別無他路。
展容收了手,不再阻止,笑道:“王爺必能創造盛世!”
“我秦雲煌定不負所望!”他站起身,翻身上馬,領着隊伍朝皇宮進發。
周襲君已領兵抵禦,一路人馬從宮外殺進去,混戰一夜,血流成河。
宮人慌忙逃竄,只求躲過刀劍。反正,換了一個皇帝,他們仍是過從前的日子,不可能被賜死。
妃子卻不一樣,不知會有什麼結果,不少人接二連三地上吊、投湖。尹初信沒有慌,宮女來叫她跑,她搖頭:“你們走吧,記得一把大火把這青鸞宮燒了!本宮住的地方,怎能讓那個宮女來住?”
宮女都覺她瘋了,自然不聽她的,自己逃命去了。待在她身邊的宮女不比其他,叛軍進來看見,肯定是直接殺死。她們躲遠點,或許能逃過一劫
她獨自在殿中站了許久,想了許多人許多事。
她想,或許該去和秦雲光死在一起,可心裏卻忘不了秦雲遙的影子。
她想,或許該等被俘,然後,可能被當場殺了,可能被當做太後發配到某座廢棄的宮殿裏這兩種結果她皆不喜歡。於是,獨個兒在青鸞宮裏懸了梁。
名利浮華一場空,她若早看穿,不用如此淒涼。
她死後,天才亮起來。
秦雲光得知秦雲煌進城的那一刻,便知他敗了。他已放棄抵抗,不下任何命令,由着大家想怎樣怎樣。但他的人,到底還算忠心,廝殺了整整一夜都不投降。
他拖着疲憊的身子走到朝陽殿,這裏是上朝的地方。往日羣臣跪拜的大殿空空如也,連太監宮女都逃命去了。
他跌坐在龍椅上,唯一還在身邊的是平日最受寵信的大太監。
他一笑,不枉他寵一場,沒棄他而去。突然,他想起了什麼,對大太監道:“快去隆福宮!賜死如太姬!”
太監滿臉錯愕:“如太監?”
“對!趕緊去!”他大吼。
太監不知他爲什麼這時候單單想起如太姬,卻是馬上去了。
秦雲光坐在殿中,恍惚片刻,就聽見廝殺聲接近。他站起身,站在最高的位置,見周襲君領軍抵禦,節節敗退,已被逼進大殿。
他手中也有劍,看到秦雲煌在人羣后氣宇軒昂地走進來,忍不住握緊,手背上青筋暴露。
他很快被包圍,周襲君一見,大喊一聲:“皇上!臣護住不力!罪當萬死!”然後便引劍自刎。
他一驚,倒想不到有人會如此忠心。不過,現在忠心又怎樣?他若沒背叛過,秦雲煌會如此輕易入城?
秦雲煌走近,站在下面望着他,緩緩一笑:“三弟。”
他也一笑,道:“這天下終究是你的。”
先皇本想將皇位傳給秦雲煌,但那樣太後必然不同意,會讓外戚叛亂;傳給秦雲光,秦雲煌則可能謀反。所以,他將兵權交給秦雲遙、皇位傳給秦雲光,暫時按住太後。若秦雲煌不反,天下無事;若秦雲煌反,就讓秦雲遙來選皇帝,他支持誰,便是誰。
秦雲光只知道先皇屬意的繼承人是秦雲煌,卻不知先皇還考慮了這麼多,而唯一看出一點的居然是烏純郡。如季涼若所說,就看皇後,皇帝也不該是他來當。
他看着秦雲煌:“我們這麼多兄弟姐妹,卻不剩幾個了。朕心眼小,容不下雲遙,想來你是容得下的;雲薇丟了,雲陽大概會去找吧現今只剩雲蕊在隆福宮,這麼多年,到死了朕纔想起還有她,煩你好好照顧了”
“我剩在世上唯一的妹妹,當然會好好照顧。”可那是雲薇,不是雲蕊。
秦雲光卻放了心,拔出劍就自刎。然後直直地跌坐到龍椅上,還是一股王者之風的樣子,坐着斷了氣。
衆人一見,立即對秦雲煌下跪:“皇上萬歲”
秦雲煌看着這金碧輝煌的大殿,突然閉上眼,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權掌天下,步履維艱。他往後,要多小心纔對得起這“謀反”的罪名?才能讓後人提起,情願忽視?
***
三個月後,秦雲煌舉行登基大典,烏純郡封皇後,問心封附美,秦籍封太子。同時,嘉獎武林,江湖從此崛起。
展氏未封,亦未賞,但萬盛每座城池,都開始有一展閣分號。秦雲煌私下召見展鈞,賜聖旨一道,加蓋玉璽,未書寫:“想起要什麼,自己寫了來討。你沒有,就留給子孫後代,讓他們來向朕的子孫討!”
周氏全族獲罪,展容被赦免,懷着三個月骨肉回了展家。
秦雲陽恣意要去尋找秦雲薇,秦雲煌勸阻無效,撥三千精兵,同意他去。
青衣居士被封國師,秦雲葭學習在側
秦雲煌下朝回宮,剛坐了一會兒,烏純郡走進來:“皇上!”
“怎麼了?”
“雲蕊自殺了!”
“什麼?!”他一驚,忙和她趕去隆福宮,邊走邊道,“去叫雲遙他們進來。”
“臣妾已經派人去了!”烏純郡道。
二人走進隆福宮,直奔秦雲蕊寢殿而去。
秦雲蕊割的腕,因失血過多而陷入昏迷,太醫已及時救治,暫未有生命危險。
秦雲煌鬆了一口氣,讓大家照顧,自己和烏純郡先出去。
烏純郡道:“我常以爲雲薇那孩子敏感,沒想到這個更甚。”
秦雲煌未答話,皺緊了眉。
不一會兒,秦雲遙、季涼若和李清泉一起來了。烏純郡帶他們進去,仍是未醒,季涼若問:“是怎麼回事?”
烏純郡搖頭:“也是宮女告訴我的。”
“定是因爲姨媽不在了,她才如此”季涼若掉下淚來,“等她沒什麼大礙,我就帶她出宮吧!”
烏純郡點頭:“這宮裏到底太寂寞了些。”
出去坐了一會兒,宮女來說人醒了,一行人又忙不迭地進去,卻見秦雲蕊伸手去扯手腕上包紮好的繃帶,一邊扯一邊道:“讓我死,讓我死了!我沒臉活在這世上!”
“雲蕊,你做什麼?!”季涼若撲過去拉住她,“你別亂動,別傷了自己!”
秦雲煌看了一會兒,道:“你好好休息,好了就搬到四哥府上去,往後和你四哥、表姐生活在一起”
“他不是我四哥!”秦雲蕊大叫,望着他,“你知道對不的?你也想我死對不對?!”
“什麼事?”秦雲遙問,看着秦雲煌,料定他知道原因,“她爲什麼這樣?”
季涼若和烏純郡也看着他,他卻是沒說,對秦雲蕊道:“對,朕知道,朕不會說。朕也的確想你死,但誰叫四王妃是你表姐,你隨你表姐走吧!”
“發生了什麼事?!”季涼若尖叫,緊緊地將秦雲蕊抱在懷裏。
秦雲蕊木然地看着前方,雙眼沒有焦距,緩緩地道:“我不是父皇的孩子”
“你說什麼?”季涼若看着她。
“我是三哥的孩子”她說,嘶吼道,“我是三哥的孩子!”
衆人倒抽一口氣,如姬和秦雲光怎麼會?
“不、不”季涼若搖頭。
秦雲蕊哭道:“我不想活了反正母親也不再了”說完,她緩緩地昏了過去。
季涼若急叫兩聲,烏純郡忙又喚了太醫來。
秦雲遙看着忙碌的衆人,沉默了一陣,問秦雲煌:“怎麼會有這種事?”
秦雲煌道:“那年過年,雲光醉酒,誤入如姬寢宮”
季涼若想起那年如姬從地宮裏出來,雲蕊大罵秦雲光後他發了火,如姬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後他卻突然轉變了態度,後來對她們也是極度照顧想來,他也是那時候才知雲蕊的身世吧?若雲蕊真是這身世的話!
“你怎麼會知道?”秦雲遙疑惑地問。
“朕那時見他從如姬寢宮出來。”秦雲煌道,“而他死之前,誰都不關心,唯獨關心雲蕊,就更證實了朕的猜測好好勸勸她吧!”
說畢,便帶着烏純郡離開了。
季涼若看着秦雲蕊,哭起來:“苦命的雲蕊”
誰知,秦雲蕊醒來,卻是忘了這件事,聽話地隨季涼若出宮了。也不知她是不是真忘了,但她後來沒再尋死,只是不愛說話。
又過了幾個月,季涼若再一次將《涼書》寫好,仍是那曾經的半部。
然後,秦雲遙將這半部《涼書》留在王府大廳裏,帶着大家不告而別。
遠離帝都的馬車內,季涼若問:“還有半部呢?”
秦雲遙逗弄着女兒,笑道:“還在我腦子裏。我們有一輩子,很長,也很短。先找個地方安定下來,聽你父親說說江湖的故事,或者和他一起行走江湖然後,若有時間,你再幫我寫吧。”
“我幫你寫?”
“它叫《涼書》,涼若若不動手,便不會成書。”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