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情就在當事人完全沒有發言機會的情況下定了下來。
這次耆童抓來的雞和魚都很小,做出來的兩盤菜也少得可憐,嬰垣的筷子如同閃着靈力一般,不停地將挑好刺的魚肉和挑了骨頭的雞肉夾到半夏的盤子裏,耆童再快也不如他,一頓飯喫下來,只落了個半飽,氣得直瞪眼睛。
三人喫過飯之後,耆童忿忿地說道:“天色已晚,半夏送一送客吧,我們這裏也沒有多餘的屋子可以留宿殿下的。”
半夏聽話地站起身來,對嬰垣說道:“還需要我送你麼?你應當認識路的。”
嬰垣正色看着半夏說道:“我並不熟悉這裏的路。”
“噗嗤”身後的耆童忍不住笑出聲來,問道:“你每天晚上都來,能不認識路?”
半夏聽了轉頭看着嬰垣,臉上露出驚詫的表情。
“今天來之前,英招請我幫他在苗圃周圍設個結界,我還沒答應他。”嬰垣眼睛掃了一眼耆童,轉頭來看着半夏說道。
被嬰垣眼神中射來的寒光震懾了一下,耆童終於意識到危險,一個箭步衝上前來,賠笑道:“你想留下還是讓她送你回去?你給我個眼神就行,我自己體會。”
嬰垣斜了他一眼,說道:“讓半夏把我送出林子去吧。”
耆童聽了連連點頭,轉身對半夏說道:“小半夏,看在他今天幫咱們取了莫歸,又把咱們從離侖那死鬼那裏救出來的份上,你就送他一送?今天我來清理鍋碗!”
半夏聽了看了一眼嬰垣,只好點了點頭。
他們二人的身影一前一後走入了樹林。
天色已晚,樹林並不是很密,月光如同碎銀子一般灑了一地,樹上都如同披了一層柔紗,朦朧地像是夢境。
走了幾步,嬰垣停下來,回身看着一直落後一步的半夏問道:“爲什麼不和我一道走?”
半夏聽了抬頭看着他,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得往前邁出一步,和他並肩走了起來。
“半夏,你可喜歡這溫源谷?”嬰垣眼睛望着前方樹林中隱約可辨的小路問道。
半夏無聲地點了點頭,嬰垣沒有看她,卻彷彿知道了她的答案。
“若是你願意留在這裏,我就加固這溫源谷的結界,再也不讓外面的紛亂打擾你,可好?”嬰垣問道。
半夏身子一頓,他竟然願意讓她留下來?
他竟然願意放手
心裏卻沒有想象當中的喜悅,反而有些酸澀的感覺,半夏的腳步不由得放緩了。
嬰垣也停下來看向她,只聽她輕聲說道:“三百年前的事情,你不用一直放在心上,你只需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慢慢地放下,不再介懷。”
“連我,你也會慢慢地放下,一點也不再想起來麼?”嬰垣沉聲問道,聲音裏帶着抑制不住的心痛。
“這世間難道有什麼東西是不能放下的嗎?若是我們兩人都能放下,豈不是皆大歡喜。”半夏低頭看着腳下的枯葉,輕聲說道。
對面的人卻沒了言語,沉默良久,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她耳邊的往生花,說道:“溫源谷的往生花,居然可以常開不敗,這花簪在你的頭上,很好看。”
說着他轉頭看着來的路,嘆了口氣說道:“你回去吧,我看着你走,這樣我才放心。”
半夏也不再停留,轉頭踏着來的路,一路走回了木屋。
耆童正盤腿坐在木屋前面的空地上,啃着一個果子填肚子,看到半夏走回來了,便問道:“他走了?”
半夏點了點頭,在耆童旁邊找了個竹凳坐了下來。
耆童看着她滿腹惆悵的模樣,問道:“小半夏,看你這個樣子,難道他沒跟你解釋解釋三百年前那件事情?”
半夏轉頭看着他,搖了搖頭,輕聲說道:“他問我願不願意留在溫源谷,如果我願意留下,他就加固這裏的結界,讓我可以安心待在這裏。”
耆童聽了睜大了眼睛,一口果子沒嚥下去,噎在嘴裏,咕噥不清道:“他當真這樣說的?他同意你留下了?”
沒等半夏回答,他又喃喃道:“我真沒想到,他竟然能做到這一步,此人的胸襟和控制力,確實遠超常人。”
半夏聽着耆童的自言自語,詫異道:“耆童,三百年的事情,還有什麼可以解釋的?”
耆童看着半夏說道:“三百年前九霄琴受損,這九霄琴是上古神器,連接着一方天地之氣,如果九霄琴受損,就必有一方百姓遭難,嬰垣出手修復九霄琴,實際上也是順應天地之理,另外,當年他借天地之力修復琴絃,卻只取了你身上的一物,而你所有的靈力都得以保存在體內,這中間的空缺,實際上都是他用自身的修爲補上了,所以他後來在大荒又修煉了一百多年才離開,我估計他的內力至今也沒有完全恢復。”
“天命不可違,你體內有同九霄琴依賴相生的靈力,宿命便是如此,他這樣做,實際上是用自己的修爲保證你受到的傷害最小。幸虧他當初做了這個選擇,否則千年之後,我的修爲散盡,你的靈力也會化於天地,你也會命不長久。還有,你體內的寒氣,也非來源於他修復九霄琴,而是這靈力天生的寒毒。”
“一年之前他在大荒遇到你之後,才發現你就是他取了蠶絲的那隻靈物,他拼了自己的修爲保住的靈力還在你體內,所以他助你修成人形,從那以後,也一直在盡心護着你,估計他當時也不會想到,竟然一朝情動,唉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實際上,你纔是他的情劫啊。”耆童嘆了一口氣說道。
聽了耆童的話,半夏震驚不已,內心如同有一口巨鍾在嗡鳴,直震得她頭痛欲裂,如果真的如耆童所講,那麼三百年前的事情,不是他害了她,而是他一直在護着她?
可是一年之前,他並不認識她,也不知道她就是那隻被天道之力取了絲的蠶,他的所作所爲,全是出於天地大道的本心。
也就是說,在那之前,她不過是他眼裏蒼生中的一隻螻蟻而已,是她後來纏上了他,才讓他對自己念念不忘,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她是他的情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