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考秀才(中)
那饅頭比家常喫的要大二三分,素姐自襯她一頓也就能喫大半個。 羊肉粉絲上邊撒着一把翠綠的青蒜,還澆了一勺油汪汪的紅油。 柳嫂子拌了拌,素姐取勺嚐了口湯,微笑道:“賣相不錯,我喫着好喫,只怕人家喫太辣。 ”
煮茶笑道:“這一碗配一二斤大餅,拎家去三四口人就可喫得一餐,誰家能像俺們家當點心喫呢。 ”
小紫萱帶着兩個師姐坐定,煮酒先給她們上了一盤豆乾鴨血,悄悄兒道:“你們且喫着,就去燙粉絲來。 ”
素姐見了道:“這不是豬血?”
煮茶抿着嘴兒笑道:“豬血一來煮煮就散了,二來還要花錢買。 咱家鴨子多,哪天都要殺百十隻,所以俺們商量着改鴨血。 ”
素姐也笑道:“還是你們想的周到。 這一盤是兩個錢的份量?”
來富忙道:“是,俺們就取四分利,夫人面前這些都是賣的份量。 ”
素姐點頭道:“極好,去年收了那許多土豆番薯,咱們就在西門外建個粉絲作坊罷。 ”
來富道:“只怕人手不夠用,不如發給人家作坊省事。 ”
煮茶也道:“肉食怕壞,都是現做現賣,再賣這幾樣,洗碗都要好幾個人,哪裏忙得過來?”
素姐放下筷子道:“比方這羊肉湯,別家都沒有添粉絲。 等俺們賣起來,人家立時就能學了去。 俺們爲什麼不把粉絲賣給他們家,非要跟他們搶生意呢?這羊肉湯,各鋪子每天定了時辰賣,只賣幾百碗罷了。 生意再好也不多賣,你們就不忙了。 ”
來富算了算笑道:“俺們賣的分量足,滋味好。 大家都覺得俺們家地粉絲好,自然跟俺們買。 算下來倒是開個作坊有出息的多。 ”
素姐笑道:“咱們家有三個鋪子儘夠了。 在西城外建粉絲作坊,就在那邊請人,多請些也無妨,只咱們跟跟舅老爺家兩家的土豆番薯就夠一年。 不然學九叔家拿土豆番薯養豬,卻是可惜了。 ”
柳嫂子接口道:“九老爺家今年養的豬可真不少,偏他家養豬跟俺們家養雞鴨一般,圈了個山頭叫豬亂跑。 ”
素姐笑道:“來富是曉得的。 俺家開這個鋪子只要不虧本,略賺些就罷了。 若叫這濟南城都買俺家的盒子菜難,叫他們有三成用俺家的粉絲容易。 ”說地來富連連點頭。
素姐掉頭看到紫萱跟虞先生的兩個女孩兒竊竊私語,因道:“你們是不是有話說?”
虞先生地大女兒走來道:“嬸嬸,俺們存了幾兩銀子,跟紫萱合夥開這樣一個鋪子使得不?”
素姐想了想道:“紫萱上回可是虧本了呢。 ”
紫萱忙道:“俺們上回是曬不來醬,娘偏又不許人幫手。 這羊肉湯,再烙幾塊餅。 都不是難事,要不得幾兩銀子本錢,成不成幾天就看出來了,娘讓俺們試試罷。 ”
素姐道:“試試不妨,這回一個人都不給你用的。 你們幾個要出多少本錢?”
紫萱笑道:“娘許了就使得,別的娘休問。 俺拿那幾個壓歲的銀錢找小舅舅噹噹去。 ”說罷三個人都是幾口喫完了粉絲湯,手牽着手跑了。
柳嫂子因沒了外人,都在另一張桌邊坐下,自有人照方兒燙上粉絲,送上豆乾等物。 只煮茶不喫,盛了碗湯咬饅頭道:“這幾天天天都喫它,俺臉上都長了好多疙瘩。 ”
素姐笑了笑,想起來又吩咐來富:“咱家是不是要養羊了?”
來富算了算,笑道:“三個鋪子一日要用兩三隻,自家養不如買的劃算。 倒是雞鴨多了些。 今年跟莊上說。 各減一半就夠店裏跟家裏喫用了。 這幾年鵝的價錢雖然跌了,到底有錢人寧肯喫鵝的多。 不妨多養。 薛大舅莊上地鵝是松江帶回來的,聽說比咱明水的要好,不如奶奶去討幾頭來養。 ”
素姐卻是不愛喫鵝的,嫌肉粗蛋腥氣,所以明朝以鵝爲美味,狄家偏只養了幾頭。 來富說的有道理,素姐依他,叫人回房取了筆墨寫了個貼子,笑道:“備兩個大盒子去。 ”
柳嫂子忙道:“多要兩隻,俺們這裏多少有些剩飯菜,賣把收泔水的可惜了。 莊上再搬幾石秕穀來,來人桌上擺只鵝也好看些。 ”
素姐道:“來富去辦罷,到莊上問問老爺,回頭有多少人來府裏府考,俺們這邊好預備飯食。 ”
來富應聲,抓了個饅頭夾上肉,帶着貼子一路小跑。 柳嫂子還道:“急什麼,飯也不好生喫。 ”
進來喫中飯的秋香笑道:“來富哥有二三十天沒回莊上去了?”
煮茶笑道:“就是一天去一趟他都是這般。 ”又對素姐道:“俺們觀音橋明兒就做這幾樣賣,東西兩邊且等來富哥回來再說?”
素姐道:“你份內的事你看着辦。 夫人我只每個月查你們一回帳。 ”說罷推開碗站起來笑道:“後晌無事,俺教做像生花兒,無事地都可來學。 秋香回頭開樓上倉庫取各色絹紗。 ”
廚屋裏女孩子們歡呼一聲,都擠到秋香跟前去說話,素姐笑着自去了。
且說來富一路先到薛如卞宅遞了貼子,素依收了禮盒,薛如卞叫人逮了十六隻鵝給來富,又跟素依說:“過幾日得閒,俺們府裏瞧姐姐去。 ”
素依衝上房擠擠眼,笑問:“奶奶也去?”
薛如卞道:“她不是病着麼,好好在家養病就是。 你且收拾。 帶小毛頭去就夠了。 ”
素依咬着嘴脣道:“正經帶奶奶去散散心罷,說不定身子就好起來。 家裏一時半刻都離不開人的。 俺去了這一大家子叫誰照管?”
薛如卞笑了笑道:“你肚子裏有哪些彎彎繞當老爺不知道!也罷,就帶她去,也叫你在家鬆快幾日。 ”就叫人去跟連氏說。
連氏也有幾分喜歡,滿臉地病容憑空就叫神仙抓去了十之八九,翻箱倒櫃找衣裳首飾,又使人去請她嫂子同去。 偏連趙完的兒子今年也要考秀才。 連趙完的娘子哪有心思去閒逛,抱怨道:“她是個不管事的主兒。 就不曉得她侄兒要進學呢。 ”
連趙完道:“不是因爲你跟他薛家素姐處地好,才叫你去的?不去就不去,哪裏有這許多話!”
連趙完娘子道:“俺要去耍,什麼時候去不得?不沾她的光。 ”
連趙完無法,使人回了他妹子。 連氏惱了道:“俺低聲下氣跟她示好,她還要擺架子不去,着實惱人。 俺們自去。 ”帶了她生地兒女。 跟着薛如卞奔府裏來。
薛如卞本想去薛如兼家住,無奈連氏跟巧姐最不對付,只得一古腦兒歇在狄家。 好在素姐早早收拾了客院,將他一家幾口兒安置在小全哥房裏,倒也從容住下。 薛如卞獨對着連氏無趣,第二日早起自去訪朋友,一連幾日只有連氏跟素姐朝夕相處。 連氏的兩個女兒都是纏地尖尖的小腳,休說走到花園裏爬假山捉蝴蝶。 就是房門都不肯出一步。 紫萱耐着性子陪她們幾天,晚間走到素姐房裏嘆氣道:“這兩個表姐甚是無趣。 ”
素姐笑道:“都跟你似的從山上下來的野猴子呢。 ”
紫萱皺眉道:“不肯出門也罷了,笑話俺是大腳俺也不計較。 前兒俺做的幾朵花兒,她們說聲要俺就雙手奉上。 還要挑毛病兒,不要就不要罷,挑完了毛病當個寶似地收起來做什麼!做人這樣不爽利!”
素姐笑道:“你不想給人家東西就不要給。 有什麼好客氣地。 ”
紫萱搖頭道:“明明都姓薛,跟依霜依雪兩個差太多。 俺不交她們這樣地朋友。 ”搖完頭了又道:“娘,教俺做珠花罷,秋香姐姐她們都要出嫁,俺沒什麼人情給她們,一人做朵花兒表表心意。 ”
秋香在邊上臉紅,啐她道:“還一朵花兒表表心意,你纔多大點!你那個羊肉湯地鋪子開了沒有?”
紫萱笑道:“俺們拼了十兩銀子交給孫媽媽,她跟孫奶爹都備辦好了,過幾日小鋪開張。 自當請娘跟姐姐們賞臉。 ”
素姐直接手裏的《武林舊事》敲她腦崩兒道:“這是跟誰學的老氣橫秋的說話。 誰家小姑娘跟個掌櫃似的。 快改了來!”
紫萱道:“今兒順姐來,她說當掌櫃的就是這樣說話的。 俺這不是三掌櫃麼。 ”
素姐嘆氣道:“你們兩個,哥哥以狀元自居,妹妹倒好,一會兒瞧不起人,一會兒要做掌櫃。 就不能本本份份做個孩子?”
紫萱笑道:“寶齡纔是孩子呢,俺是大人,叫俺狄老闆也使得。 ”走上來牽住素姐地衣袖搖起來:“哥哥們什麼時候來家?俺糟了一條魚等他們回家喫的。 ”
素姐撫額道:“歇手,想來還要過七八天,不是要學穿珠花麼,你去拿那個箱子來。 ”
紫萱忙跟着秋香去取了素姐那個穿珠花用的小箱子。 母女兩個在窗下一個教一個學。 紫萱本來就不是嬌生慣養的小姐,力氣也大,扭起花樣兒來比素姐扭的還要緊些,她當了這個是正事,鎮日在素姐房裏下苦功。 過了三四天,做個耳墜子扇墜子都不在話下,給素姐打打下手穿個珠冠兒也算得心應手。
連氏雖然心有芥蒂,到底住在人家裏,當面免不得誇紫萱幾句,一來二去跟素姐也漸漸說上幾句話來。 這一日巧姐接侄男女和紫萱家去耍,連氏推身上不爽快不肯去,素姐自不能撇開她離家,到中午做了一碗湯水送到她牀前道:“且起來喫幾口罷。 ”
連氏接了道:“難爲姐姐,叫個使女送來就是。 ”
素姐看了她這半年越發的瘦了。 心裏也有些憐她,因道:“喫了出去走走罷。 吹吹風曬曬日頭也好過在房裏發黴。 ”
連氏苦笑道:“俺如今是活死人呢,他只寵着那個賤人,等閒不到俺房裏來。 ”
素姐沉默許久,方道:“俺媽雖然是個妾,到底我們姐弟四人都是她地孩兒,你踩着咱媽。 誰肯給你好臉!咱們跟你不是一氣,你男人臉上無光。 又怎麼敬你愛你?”
連氏變了臉色,眼淚一滴滴落到衣襟上,低着頭只是扯那衣角。 素姐站起來道:“俺聽說你抱怨你嫂子不肯陪你來,你就不想想她兒子不日就要考秀才呢。 ”說罷帶着小梳子出來,留下幾個使女在那裏揹着連氏擠眉弄眼。
後晌女孩兒們坐在一處做花朵說閒話,提起連氏不肯喫飯。 小梳子一邊剪花瓣一邊道:“奶奶明明說的都是好話,大舅太太只怕不明白。 ”
素姐笑道:“這是養女兒嬌慣的呢。 凡事只想着自己,孃家又沒了勢力又不會做人,婆家誰理她!你們休學她。 ”
小梳子紅了臉道:“奶奶無事就愛敲打俺們。 ”
秋香道:“奶奶那幾年在老太太手底下受了多少氣喫了多少苦,也只我跟春香看在眼裏。 饒是這麼着到底在人跟前沒抱怨過半句。 俺們老爺背地裏心疼極了,所以明裏暗裏都站奶奶這邊。 倒把老太太氣得見人就抱怨兒子跟她不貼心。 ”
素姐道:“罷罷,老太太已是去了,提那些做什麼?我記得收得有四個游魚蓮花紋的瓷瓶,去尋了來插這幾枝牡丹。 過兩日舅太太走了咱們擺在明柏屋裏做個好彩頭兒。 ”
這一日巧姐留下侄男女跟紫萱住了****,第二日早上連氏開了竅,裝了幾盒禮物去了巧姐家。 中午薛如卞過來搬連氏的妝盒,說是到二弟家住兩日,問素姐:“姐姐給她下了什麼迷魂湯?她今兒待咱媽極客氣,俺瞧她怯生生跟咱媽說話的樣子倒怪可憐的。 ”
素姐笑道:“敲打了她幾句罷了。 到底是你結髮夫妻,到了親戚家你就把她扔在這裏幾天都不問,她臉上能好看?”
薛如卞笑道:“她若識趣,大家廝敬廝抬也沒什麼不好。 ”走到素姐跟前拱手謝素姐道:“姐姐無事多敲打敲打她。 ”因桌上擺着四個瓶,裏邊插地花兒水靈,笑道:“姐姐家裏的大棚不是隻種菜不養花麼,這是哪裏來地?”
素姐道:“這是絹紗扎地。 ”
薛如卞又看了兩眼,笑道:“扎一盒頭花給俺家素依罷。 ”
素姐嘆息道:“記下了,你家那十二釵,人人都有份。 俺上回聽說逃走一個?”
薛如卞收了笑臉道:“姐姐知道。俺也不瞞你。 這事牽着你們狄家那個四狗。 俺久想收拾他,只是礙着姐夫不好意思。 ”
素姐點頭道:“我跟他說罷。 倒是大外甥今年不考?”
薛如卞咬牙切齒道:“叫他**慣地不愛讀書。 就他那點墨水必是考不取的,且到他十七八再說罷,如今這位縣父母滑不溜手,倒不好多做手腳。 小全哥今年考?”
素姐搖頭道:“叫他明年考,咱家明柏今年考呢。 ”
薛如卞道:“若是考上了,給我說聲,宗師地妹夫是我們松江府屬官,倒是能在他跟前說得上的話。 ”
素姐笑道:“先生們都說必能考上的,你這個表舅舅若有人情份上,快快去說。 ”
薛如卞道:“真是咱們家表親?”
素姐笑道:“你說呢?”
薛如卞想了想笑道:“姐姐,俺先說好了,這孩子若是跟別家結親,不如跟咱們家結親,你不要這個小女婿子就給俺罷。 ”
素姐只是笑,明柏早慧,聽說了是紫萱非要去尋他才搭救他脫離苦海,待紫萱極是友愛謙讓,偏偏紫萱是個愣頭青,當他和小全哥差不多。 這一雙小兒女若能結成連理長守膝下,卻是極美滿。
且說狄希陳帶着小全哥送明柏到考棚外,跟兩個先生走到縣衙對過一個酒樓裏喫酒,小全哥因爲不能去考,握着小茶杯坐在桌邊不快活。
狄希陳跟先生們都心裏有數,哪裏肯理他,自在那裏算今年這十來個孩子能考中幾個。 小全哥聽了心煩,道:“方纔經過俺九嬸嬸孃家,看到九叔在那裏呢,叫人送俺尋他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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