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南京兩日遊(中)
第二日清早,狄希陳讓管家去問昨日的商家借了一輛車,一家三口坐了車上,前後也有狄周等三五個管家圍繞,讓小桌子帶了些碎銀子坐在車前供女兒差使,小紫萱又非要叫了小鏡子陪她,。
狄希陳經常出門,倒不覺得古代的南京有什麼特別稀罕的,也不過房子高些些,街道擁擠些,人多些,賣的貨物齊全些。 素姐在成都只不過匆忙間看過幾眼,有心要細看看六朝古都是什麼樣子,都顧不上跟狄希陳說閒話兒,微微掀起了一條縫瞧街景兒。 小紫萱跟小鏡子卻挑了半邊簾子,伸了頭到處東張西望,見了什麼都覺得新鮮,大呼小叫要小桌子去買了來。 這樣的一羣土包子進城,頗有些讓路人側目,凡經過處,人們紛紛讓了開來。
南京最多的就是酒樓茶室,再偏僻的小巷也有極雅緻的小茶室,前邊設了書畫瓶供,後邊院子裏擺着接雨水的青花大缸,也有花木可借賞玩。 狄希陳見日頭上來了,自家坐在車裏都有些悶熱,何況管家們曬了半日,就叫找個酒樓歇歇。 素姐在邊上接口道:“找個熱鬧的地方喫中飯。 ”
小桌子果然就指了十字街頭一處極熱鬧的地方有一座華麗酒樓,命趕車的趕過去。 那車把式笑嘻嘻道:“這可是咱們南京最熱鬧的所在,頂頂有名的綠柳居,裏邊的蟹粉獅子頭、雞湯煮乾絲、水晶餚蹄都好喫的不得了。 ”狄希陳曉得他是意圖討賞,忙叫小桌子給了他五錢銀子。 道:“車裏還有些東西要勞你看守,咱們上去叫人送些什麼下來與你罷。 ”
那人接了笑道:“多謝厚賜,我自家帶地有飯。 ”說罷揭開車板,從裏邊掏出一個小食盒來,揭開來給狄希陳看。 裏邊有兩格放了箸匙,還有幾大格放了米飯、回滷幹、炒藕節與燉菜核幾樣,好不精緻。 他得意洋洋道:“我教夥計幫我熱熱就好。 客人請自便。 ”
素姐想起看書裏寫過南京六朝古都,連挑水挑糞的那樣的小人物若是那一日掙夠了衣食。 還要買壺酒去雨花臺看看江景。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小小車伕說話都文縐縐的。
狄希陳也覺得這個車伕有趣,上樓尋了個精緻閣兒坐下,先叫上一賣燒鴨子與十個桃花燒賣送給他下飯,方細細問店夥計有什麼好喫的。
那店夥計見這一家四口兒,雖然穿的並不華麗。 卻有四五個管家侍候,兩個小姑娘都做丫鬟打扮,上樓時都目不斜視,那個大些的衣裙都紋絲不動,料想是什麼大官兒路過,分外殷勤。 先拿七寸腰盤上了四盞上好地雨前茶,方站了邊上笑道:“咱們南京最出名的是鴨子,小店除了鴨三喫以外。 還有燉菜核、生炒甲魚、響油鱔糊、蟹柳獅子頭幾樣。 ”
狄希陳道:“就照你說地每樣來一份吧。 還有什麼好喫的點心也來幾樣。 ”
素姐見狄周幾個都有些吞口水的樣子,忙道:“你們去樓下找張桌子坐了喫罷,小桌子留下。 ”
小鏡子就要跟着他們一起下去,小桌子忙攔她道:“去不得,你若去了,我還喫什麼呢。 ”非要拉着她在紫萱身邊坐下。 自己也在下手坐了,笑嘻嘻道:“我老實,不要大哥大嫂說。 ”
素姐笑道:“你大哥也慣的你不成個樣子。 ”他只摸了頭笑。
等了好半日,店夥才送上熱毛巾上來,又是一壺熱黃酒,笑道:“這個時候菜心怕是不怎麼好,咱們老闆另送了幾樣小菜。 ”
說罷,一個穿着極講究的跑堂一溜小跑送了只砂鍋上來,店夥計移了兩步,那人將托盤放在桌上。 移了砂鍋到桌心。 迅速揭了蓋子,抄起湯勺分了五碗。 方行了禮退下。
素姐拿了手裏細看,嫩菜心,火腿絲,蝦米三樣而已。 看這酒樓的架勢,比喫鮑翅還要隆重,取了筷子夾了一點嚐嚐,比什麼鮑翅好喫多了,菜心的清香裏邊夾着蝦地鮮與火腿的鹹香,入口即化,美味無比。
素姐手裏半盞慢慢喫完,見小紫萱與小鏡子都盛了第二碗,店夥給狄希陳盛了,要給小桌子盛,小桌子搖頭道:“這個味淡,俺等喫肉罷。 ”又拿了茶碗漱口道:“這茶也是,南方人喫東西真淡。 ”
狄希陳示意再給素姐盛一碗,舉了酒杯擋了臉,故意裝沒有聽到。 小紫萱卻沒有喝過這麼講究的黃酒,吞了一大口道:“這個黃酒怎麼酸酸甜甜又有點辣?”
素姐品了品道:“南方人喜歡放些梅子,薑片之類的東西煮一下,就是這個味道了,跟咱們北方泡燒酒是一個道理。 ”
小紫萱道:“怪怪的,不如咱們家的葡萄酒。 ”這話不單小桌子,就是小鏡子都深以爲然,百忙中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狄希陳笑道:“喫什麼菜配什麼酒有講究的。 聽說番邦喫一餐飯,先有開胃酒,喫魚配白葡萄酒,喫肉配紅葡萄酒,喫完了還要上杯餐後酒,差不多一樣菜配一樣酒呢,若是配錯了,人家就要笑你是暴發戶,瞧不起你。 ”
素姐瞧狄希陳繞了一大篇,最後還要教訓女兒兩句,不由的笑了。 小紫萱跟小鏡子兩個相互看了看,低了頭都看桌子底下,素姐忙道:“你看了幾本雜書就拿來胡說,真叫你那樣喫,你也喫不慣地。 ”
狄希陳笑道:“那是自然,我就最愛黃酒。 ”
店夥等他們都住了筷子,方將桌上的砂鍋撤了下去,一道一道上菜,總是上了兩三樣。 等喫的差不多了撤下再上新地。 有前邊的燉菜核打底,就連小桌子都知道南京的酒席是怎麼喫地了,見了肉也曉得跟小鏡子一樣斯斯文文細嚼慢嚥。
素姐此時恨不能把小鏡子當親生女兒來疼愛,自從有了她來,紫萱受她薰陶,慢慢的也像個淑女了,雖然愛笑愛鬧自家爹孃也覺得她可愛。 到底明朝不比現代,公公婆婆不會喜歡麻辣媳婦。
最後的點心居然是鴨血粉絲。 此物卻不似後世放辣,不過借些湯頭的鮮味罷了,又放多了點鹽,狄希陳與素姐兩個都微微搖頭,嚐了一口不約而同放下了。 那店夥見這幾個土包子喫地快活,顧盼之間頗有自豪,卻見最後一碗湯不受主客待見。 誠惶誠恐問道:“這是咱們南京最出名的點心,難道不中喫?”
狄希陳想到船倉裏還有十來箱幹辣椒沒有找到買家,靈機一動衝素姐眨眼道:“鹹了且不說他,這個還沒有我家家常做地好喫呢。 ”
那店夥忙去請掌櫃來。 一個穿了綢緞的大胖子,身上卻繫着圍裙,滿頭大汗跑進來,這身打扮有些不倫不類,狄希陳曉得這家酒樓的老闆必定是個廚癡。 不然不會說不好喫就急吼吼的出來。 果然掌櫃地先取了勺嚐了嚐道:“並不鹹呀。 ”
狄希陳笑道:“單喫並不鹹,只是酒席裏頭,上菜總是先鹹後淡纔好,前邊已是喫了許多鹹鹽,後邊地湯就會覺得鹹了,必需少少放鹽。 才中喫。 ”
小紫萱嘴快接了口道:“是鹹了,我們家最後上湯,只拿筷子沾一點點鹽的,有時候我還覺得鹹了呢。 這個也沒有俺娘平常做地好喫。 ”
掌櫃先聽說放鹽覺得也些道理,又聽見孩子這麼說,料想是真的了,忙道:“在下做了十來年的鴨血粉絲,在南京也算小有名氣,今天受教了。 ”
狄希陳又笑道:“不如咱們做一碗給他嚐嚐?小桌子,你馬上回去問柳嫂子要包乾辣椒來。 ”
素姐明白狄希陳八成是要賣那半船幹辣椒了。 此物卻是狄希陳一時興起。 外頭收了來的,誰知南京不如四川。 雖然有人見過辣椒,卻不知道幹辣椒是什麼個喫法,所以昨日那個商家不肯收,昨天狄希陳就覺得投資沒眼光,人生很失敗。
這裏掌櫃的有些不伏氣,另上了好茶,與狄希陳說些閒話。 狄希陳生在資訊發達的二十一世紀,就算沒有真喫過的菜,也看過電視,吹起牛來有板有眼。 因辣椒此時並不流行,他盡撿些要用辣椒的菜來yin*人家。 素姐會意,坐了邊上回憶有哪些菜式做起來快,味道又好。
等小桌子坐了車回來,掌櫃地親自引了狄希陳一家到後邊廚房,這樣招呼客人進後廚的事古代跟現代一樣極爲少見,引得食客們側目。
素姐先看了鴨血湯裏只有幾塊姜,就要了幾粒花椒,又將幹辣椒放在火了烤出香味了捏碎,一起拿紗布包了丟進罐裏煮。 因入味還要一會兒,見案板上有幾隻極嫩的童子雞,就道:“還要煩大師傅把這兩隻雞去了頭和腳爪,切成五分大小的肉塊,能連着骨頭更好。 ”
那掌櫃的親自挽了袖子動手,片刻就剁出肉塊來。 素姐就先放了碗內加了少許醬油、鹽再放入蛋清,小半勺水澱粉抓勻漿好,又把將幹辣椒切成小塊。 在碗裏放鹽、醬油、澱粉、糖混了汁,最後坐勺裏放了半鍋油,燒到六成熟再將雞丁慢慢貼着鍋沿倒下去,等熟了撈起控油,鍋裏留了些油,大火將辣椒汁爆炒,最後再將雞丁與青蒜一起放下去炒了片刻起鍋。 掌櫃的苦等半日,嗆得直打噴嚏,半信半疑夾了塊雞肉嚐嚐,跳起來流淚,吐着舌頭找了大杯水喝,方勻了氣道:“這是什麼怪味?”
狄希陳不爲所動,笑嘻嘻道:“你再嘗兩塊兒。 ”
此時鴨血也煮開了,素姐忙抓了把粉絲和幾根小白菜拿漏勺裝了伸進湯裏,轉了一會倒進碗裏,盛了半碗湯,又夾了幾塊鴨血,一點點豬油拌好了送到掌櫃地跟前。 掌櫃的剛纔喫了極辣的幾塊雞,若不是不伏氣人家說他菜做的不中喫,早將客人請出廚房了。 此時夾了鴨血喫下,果然味美,雖然素姐的家常做法他瞧不上眼,可是這種新奇調料的香氣讓人耳目一新,不知不覺喫完了,果然有回味。 再夾一塊雞來喫,因習慣了辣味,就覺得好喫了。
狄希陳見他一臉享受的表情,知道生意做成了,拉了女兒的手道:“咱們前邊櫃上結帳,出去玩去。 ”
素姐心裏笑狄希陳又要搗鬼了,和小鏡子一起跟着他們出去。 那個掌櫃在那裏對着那盤雞發了半天呆,才醒悟過來,忙衝出去道:“客人留步,這種新奇調料是哪裏來的?”
狄希陳笑道:“自家種的,可還中喫。 ”
那掌櫃地笑道:“中喫中喫,鴨血粉絲加了些,味道比沒加地更鮮。 喫了跟人喫醉酒一般,好東西呀。 就是雞的口味重了些,要是少少放些,想來更好。 ”
狄希陳笑道:“咱們喫慣了,不覺得什麼。 ”便要結帳出去。
掌櫃地也看出來他是故意爲之,忙笑道:“客人若是有這樣的調料,不如賣些與小人。 這頓飯小鋪還請得起。 ”
狄希陳哈哈笑道:“今天不談生意,說好了陪賤內四處走走的,後日我再來如何?”
那掌櫃的哪裏答應,脫了圍裙跟出來道:“我是地主,陪君一遊呀。 ”就跟牛皮糖一樣緊緊粘住了狄希陳。
狄希陳也沒想到他這樣執着,只得讓小桌子下來,與他兩個坐了車前閒話。 原來這個掌櫃的姓馬,卻是南京土生土長的,原來也讀過幾天書,只是生來好喫,因四書五經不能拿來紅燒油炸,便棄了學廚,做了二十年廚子方積了本錢開起來個酒樓。 今天還以爲狄希陳是同行來砸場子的呢,知道他是還鄉的知縣,肅然起敬,要重新見禮。
狄希陳拉了他道:“如今我是百姓,與你一般。 ”
馬掌櫃的笑道:“大人自謙了,那辣椒可賣給我了吧。 ”
狄希陳見他三句不離來意,笑道:“不是要賣你,我叫我娘子親自下廚做什麼?”說罷兩個都哈哈大笑。
狄希陳就叫回碼頭去,取了一箱幹辣椒道:“四川此物賣一錢銀子一斤,一箱一百斤我再收些運費罷,收你十一兩。 ”
馬掌櫃笑道:“太便宜了。 再加些價罷,不然不敢買你的。 ”
狄希陳笑道:“實不瞞你,這個東西你也見過新鮮的,只會越來越多,說不定明年就到處都是了,我還怕賣貴了呢。 ”
馬掌櫃卻是個爽快人,笑道:“大人的見識,是升鬥小民比不了的,小人就沾大人便宜,若還有,都賣與我罷。 ”
狄希陳道:“那更好了,這樣咱們只要兩隻船就夠了。 ”馬掌櫃便將狄希陳船上的十幾箱都買下,要回去取銀子來,素姐在後邊聽說了忙道:“小鏡子,你去跟馬掌櫃的說,叫他回頭來時帶罐鴨血粉絲來。 ”
馬掌櫃哪裏要等人說,在外頭聽見了笑着應了一聲自去了。
素姐等他走了方出來笑道:“你不是要拿他發大財嗎?怎麼照原價賣了?”
狄希陳道:“我要出一百兩一箱,他也會買兩箱,只是這東西若是太貴了,老百姓喫不起又有什麼意思。 我就覺得他爲人不錯,就當交個朋友吧。 ”
素姐笑道:“空出的這些地方,咱們再買些花木好不好?”
狄希陳點頭道:“好說,明兒我們接着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