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肅大人還未回答。
召覃已經忍無可忍,“蕭夫人你這是什麼意思!”
“召覃!”臣肅大人一聲呵斥,氣氛瞬間就冷了下來,他壓着怒火卻先制止了召覃。只因召覃剛剛那一聲引來頗多注意,蕭珏正在驗屍,聽到召覃這一聲之後都停了下來,抬起頭看向這邊。
“守望,你先去告訴大人一聲,我這裏沒事,讓他不要擔心。”我側過頭來立即交代守望。
守望看了看臣肅大人和召覃,稍有擔心,卻還是應了我的要求,轉身向蕭珏而去。
“蕭夫人,”在守望離去的同時,臣肅大人一直默默注視着他的身影,直到他到了蕭珏的身邊,臣肅大人回過神兒來說道,“你這般說話,可有何意義?”
“並沒有什麼具體意義,不過是算了下臣肅大人和禾姜夫人的年紀,覺着大人比禾姜夫人年長得多,那在禾姜夫人之前,大人可有其他妻妾?”在這個倡導早婚早育的年代,臣肅大人總不會是年僅三十才第一次成婚吧。
臣肅大人聽完解釋後,也顯得沒有那麼在意了,“禾姜確實是我第一個夫人。”就在我詫異的同時,臣肅大人才又說道,“母親與騶尹大人成婚的時候,我已懂事,幼年時頗多的時間是在外祖父身邊度過的,後來騶尹大人將我接到了這府苑中,但是下人湊在一起,難免說些主人的閒話。難聽的話聽得多了,自然就不願意多接觸外人。一心想着建功立業,大把的年華消耗在了政務之上,兩年前還是外祖父做主,爲我和禾姜定下的婚事,這才娶了她過門。”
這樣啊。他的這個解釋,倒也是合情合理,因爲自己是私生子而自卑,所以一直沒有成婚,藉此來逃避他人對自己身世的嘲諷,直到有了官職,讓他人不敢小覷。“大人的言行才擔得起君子之稱,敢於與命運相搏,爲自己爭一份功績,大人的雄心壯志實在令人佩服。”
“可是臣肅卻聽不出來蕭夫人的羨慕,能夫人一樣,有蕭大人這樣的夫君撐腰,才令人豔羨。”臣肅大人果然留意到了蕭珏的反應。“不知蕭夫人還有何想要問的嗎?”
“對與臣肅大人和召覃公子,暫且沒了。只不過,”我在庭院中掃了一眼,“這湘靡夫人應該不在這裏吧?不知到哪裏可以找到湘靡夫人呢?”
臣肅大人當下給我的感覺是立刻僵了,連帶他身邊的召覃都顯得不知所措。
“是否,我說錯了什麼話嗎?”我不大理解他們爲何在我提到湘靡夫人的時候,會是這樣的反應。
“沒有。”臣肅大人出聲解釋,“很多年前,我孃親便在府苑中隱居起來,不再過問任何事。即便此次禾姜在府苑中喪命,恐怕母親也不會踏出房門一步。如果蕭夫人確實需要見見母親的話,請由臣肅帶領蕭夫人前往母親的院子一探。”
湘靡夫人在這裏隱居起來了?我猶豫了片刻,“也好。”
臣肅大人做了個請的手勢,領着我避開人羣,向府苑更深處走去。
召覃一直不遠不近地跟在我們身後。
我一邊跟着走,一邊覺得有些不妥,說不清楚是哪裏不對勁,可是滕然從心底裏冒出這種感受,使人越來越在意,卻怎麼也想不明白。
“母親。”正想着,臣肅大人已經引我進了一處院子,而召覃停在了院子外,沒有要跟進來的意思。臣肅大人上前,候在門口,躬着身向房間裏面叫了聲。
可是等了半天,這房間裏面竟然一點動靜都沒有。
“母親,王後派來查探禾姜一案的蕭夫人,想要見您一面。”臣肅大人又看了看等候在門外的我,纔對着房間裏面又喚了一句。
這院子真的有人住嗎?
雖然打掃挺乾淨,可是未免太過冷清,連半點人氣都沒有。這府苑上的迷倒是越來越多了。
又等候了許久,房間的大門,吱嘎一聲開了。一位有了些年紀,但是神態相當從容的婦人站在門內,一眼掃過我們這門外的三個人,在看到臣肅大人的時候,她的眼神很平淡,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在掃過院落門口的召覃時,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但因爲目光很快就轉開了,只有那一瞬的功夫,也足以令我感受到她對召覃的厭惡……然後,她的目光漸漸落在我身上,算是穩定了下來,一雙幽深的瞳仁漸漸擴張,“蕭夫人,老奴是湘靡夫人身邊的人,湘靡夫人請蕭夫人一個人進去。”
我聽了她的話,側過頭看向臣肅大人。
那自稱老奴的人,卻連頭都不轉,只是稍稍偏過側臉,冷淡地對臣肅大人說道,“夫人說了,請大人回去吧,禾姜夫人的後事還等着大人去處理呢。”
雖然是轉述湘靡夫人的話,但是作爲湘靡夫人身邊的女奴,她對待湘靡夫人的兩個公子倒真是不客氣。更不可思議的是,聽了她的話,臣肅大人竟然還輕輕欠身,似乎,是她行禮一樣。
她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就往房間裏走,我遲疑,但還是跟了進去,她守在門內,等我進去之後將門關了起來,而那已經快要讓我好奇死了的湘靡夫人,就在房間的右側,盤膝而坐,一動不動。
我一肚子的疑惑,謹慎地回過頭看了看湘靡夫人的女奴,她卻毫無生氣地立在一旁,連半個字都不再多說。不得已,我只能向湘靡夫人走了去,越是靠近她,就越聞得到一種隱隱的香,很特別。
湘靡夫人忽然睜開了眼睛,嚇了我一跳。
她挑起眼瞼,淡淡一眼向我看來。“你就是王後派來的蕭夫人麼?”
“是。”我答道。
有些驚訝,眼前的這個女人,那姣好的容貌,細緻的妝容,一絲不苟的髮髻,怎麼看也都像是個三十出頭的俏麗女子。但是她一張口,那聲音卻像是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太太般沙啞,在這樣強烈衝突的對比之下,我那種不安的感覺漸漸的,越來越重。
“很驚訝吧。”她冷笑着,根本不意外我會因爲她聲音和容貌的強烈對比而意外。
“對不起。”畢竟是自己的疏忽,我低下頭,不想因爲自己的錯覺而讓她覺得難過。
誰料她卻無所謂似的擺了擺手,“不打緊。”
“湘靡夫人,你的聲音是……”我想知道,她的聲音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老了,聲音變成這樣,奇怪嗎。”說完,她咯咯咯地笑起來,那聲音和她的容貌真心不相匹配,若是閉着眼睛聽起來,從這個聲音所聯想到的這個人,絕不會是這一張臉。
好像是披着少女皮的巫婆一樣,令人惶惶不安。
她說老了?我笑問,“湘靡夫人看起來也不過,三十出頭吧?爲何要說自己老了呢?”
一聽到我稱讚她,她剛剛收斂的笑意竟然又咯咯咯地開始了。她似乎很滿意我對她的讚許,手指拂過自己嬌嫩的臉龐,可眼底的狠辣卻毫不掩飾,“你當真覺得,我只有三十出頭嗎?”
她很在意這件事。
所以纔會向我再三證實。
在意容貌帶給別人的感受,卻又不掩飾自己對於年紀的厭惡,她的聲音和眼神,都絕不像是一個正值盛年的女子所擁有的。看來湘靡夫人隱居一事,另有內情啊。
她坐在梳妝檯前,對着盆中清水擺弄自己的一張臉。
“夫人容顏俏麗,肌膚如白玉般光潔,即便是說三十,都可能說大了呢。”我有意奉承她,但所說的也都是事實,至於她這張皮囊下到底裹着一顆什麼樣的心,那就慢慢來。
“唉。”湘靡夫人高興夠了,嘆了口氣坐回到一邊,“這樣的話,聽多少遍都是開心的,可我知道,自己畢竟不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了。”
她這話……頗有漏洞。“剛纔,他說你是受王後之命,來查案子的?可是有什麼要問我的吧。”
“夫人聰慧,沒想到夫人一直隱居在此,卻還是對府苑內發生的事瞭若指掌。”我輕笑。
“隱居?”她初聽聞這兩個字的時候,所表露出來的不屑很是分明,“是外面那位大人告訴你,我是隱居在這個冷清的院落裏的吧。”
“是。”我面上儘量不讓自己流露出異色。
“哼。”她氣不過,輕哼一聲。“是他們把我關在這裏的。”
果然不出所料,在湘靡夫人以一個他來代替她的長子臣肅大人的時候,我就隱約覺察到他們母子的關係並非表面上所掩飾得那樣,或者說是,更惡劣。
見我困惑不解,湘靡夫人卻又起身,身姿輕盈極了,二話不說牽過我的手,將我拉到她身邊,然後與她一同坐在了塌上。她說,“我喜歡你,你是個聰明人,可你不是個陰險的人。”
“謝夫人讚許。”我對她給我的評價確實有些詫異。
“蕭夫人,我不是隱居在這裏的,我是被關在這裏的,你能救我嗎?”湘靡夫人倒不像臣肅大人那般顧忌太多,她當下直接向我提出的請求,讓我對這個女人的判斷再一次感覺到失誤。
“如果湘靡夫人有需要幫助的話,我儘量盡力而爲。可是這朝中的事,若牽扯權勢,不見得是我可動搖的。”我答應了她,但也向她說明,就算我盡力,這件事也未必能如她的意。
“唉。”她有些失望,“算了,請你幫忙,也恐怕多害了你一條性命。你想知道些什麼就問吧,我如果知道的,一定告訴你就是了。”